东常平仓建在城墙根下。
四排青砖仓廒一字铺开,屋脊压着未化的雪。往年腊月,这里只有运炭车和守仓兵出入;如今仓门外却堵满了粮车,车辙将雪泥碾成一道道黑沟。
念一下车时,先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
“新粟不是这个味。”苏令仪。
她站在后面一辆车旁,从破损的麻袋缝里捻出几粒米。米粒发黄,碎壳很多,掌心一搓,竟落下几颗细砂。
领队的度支员外郎韩恕脸色难看:“这车原要送永安坊粥棚。今晨有人告到府衙,才在半路拦下。”
“其余粮呢?”
“昨日已送出一千八百石,今日尚有一千二百石。”
也就是,掺沙陈粮至少已有一半进了粥锅。
韩恕让人端来一只封好的瓦罐。罐中是怀远坊今晨留下的粥样,米汤已经凝冷,罐底却沉着一层细砂。医官报了十七名腹痛者,其中三名老人本就久饿,喝过粥后至今起不了身。
苏令仪用木匙拨开米粒。陈粟发黑不算,里头还混着空壳和草籽。这样的粮若平日拿去喂马,马夫都要先筛一遍。
“六策第一条写明,粥棚开锅前由坊正、医官各验一斗。”她问,“为何没人验?”
韩恕道:“京营来人粮已在广济廒验过,若每棚再开袋,恐耽误施粥。两坊急着放粮,便只看了封铅。”
第七页不但截断仓吏随车点验,也让粥棚相信前面已经有人验过。路上每一处都觉得责任在别处,最后便没有一双手真正抓开袋子看米。
苏令仪将米粒放回袋中:“开仓前,我要先看封条、出仓簿和京营收牒。”
韩恕看了她一眼。
苏令仪如今只穿杂录女史的灰青衣,连校书时的银扣都被摘了。若不是宫正司手本明写着让她辨认六策所定簿式,仓中官吏大概不会容她站到门里。
“先去账房。”韩恕道。
谢明澈随宫正司勘验,念一也因旧印一案奉皇后之命同校四个人进仓时,门边站着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仓吏。他双手被缚,膝上全是泥,见韩恕便俯身喊冤。
“大人,的交出去的当真是新粮!十月入仓时一斗一斗验过,昨日装车又验过。的在东仓守了二十七年,不敢拿粥棚的粮换命钱。”
韩恕道:“你的出仓押记俱全。粮在你手里换没换,查后再。”
他没有先打,也没有当场叫人松绑,只命书吏把这句话记下。
账房里摆着三套簿册。
东仓出簿记得明白:腊月二十五日,出新粟三千石,分三千袋,交京营代运;每袋一石,由仓吏刘通、度支书手和两名守仓兵共同落押。
京营收牒同样写着三千石,数目、袋数、封绳颜色都对得上。
永安、怀远两坊的入棚簿也没有少,昨日各收九百石。
三本账都足数。
粮却不是那批粮。
苏令仪把东仓出簿与京营收牒并排放好,先看时辰。
东仓卯正开门,辰初才交完第一批三百袋。三千袋直到申初才全部出门,京营收牒却写着卯末尽数收讫,比最后一车离仓早了足足四个时辰。
“收粮的人未见后半车,便先把三千石全收了。”她。
韩恕问老仓吏:“粮送到何处?”
“青槐巷广济廒。”
“那是京营私廒?”
“是。领车的校尉持了勘合,先在广济廒合并车队,再分送六坊。”
“你可曾跟去?”
老仓吏摇头:“第七策写明,粮入私廒后由京营自验,东仓不得越界点仓。”
苏令仪闭了闭眼。
她原来的第五策规定,常平仓每出一批粮,仓吏必须随车送到粥棚。出仓一验,入棚再验,两簿当场相对。新增的第七页将中间塞进一座私廒,又用一句“各司毋相侵扰”截断仓吏的脚。
不是有人钻了章程的空子。
那一页本就是为这个空子写的。
仓门打开,众人先验余粮。东仓未动的仓廒里,新粟干燥饱满,木斗插进去,带出一股清淡谷香。仓底没有陈粮,也没有大量换袋留下的杂壳。
又验昨日装粮所用麻袋。
东仓库房还剩同批空袋二十条,袋口以双股青麻绳缝合,绳结压着铅片。每块铅片上都有一个细的“东”字,砸开便不能复原。
粥棚退回的袋子,铅片也是真的。
念一拿起一只空袋,沿着袋口摸了一遍:“封没动,袋子动了。”
“什么意思?”韩恕问。
她把袋子翻到底部。
麻袋下沿有两道缝线。一道是制袋时留下的粗白线,另一道颜色相近,却新得多。有人没有拆袋口,而是从底部割开,倒出新粮,装入陈米和砂石,再沿旧针眼缝回去。
铅封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韩恕让人又拆了十只退回的粮袋。十只袋底都有新线,针距却不尽相同,有的细密,有的一寸里只落三针。显然不是一个人缝的。
“三千袋粮,割底、放粮、再装再缝,少也得数十双手。”念一,“一个胥吏贪利,哪来这么多人陪他一夜做贼?”
况且新粟与陈粮都要事先备好,空车、苦力、藏粮的库房缺一不可。奏报上轻轻写下的“胥吏贪利”四个字,遮不住这么大的阵仗。
老仓吏急道:“的交粮时,袋底没有重缝!”
“先记下来。”韩恕吩咐。
谢明澈蹲在袋旁,将线色、针距和割口逐项写入验录。他又取东仓备用线比较。东仓用的是未经漂洗的青白麻线,新缝却带着淡黄油渍,靠近还能闻见松脂味。
“京营车轴线。”一名老兵认了出来,“车轮冬日防裂,要拿松脂泡线。营中缝粮袋,也常顺手用这种。”
韩恕命人封存线头,随即带人赶往青槐巷。
广济廒大门紧闭。
守门人昨日确有三千袋粮陆续运进广济廒。京营以车马调度为由关了前后两门,除持特制腰牌的苦力外,连守门人也不许入内。直到申时,六路车队才重新出门。
“里面用了多少人?”韩恕问。
守门人跪在地上,想了许久:“最少……五十人。都用布蒙着口鼻,的只当他们怕粮尘。”
众人分头搜仓。最大的两座廒里都是空的,地面却扫得过分干净。墙角有新粟卡在砖缝中,数量不多,沿着墙根一路延伸到后门。另有半块被车轮碾碎的粮行木牌,上面只剩一个“丰”字。后门外的窄巷留着深深车辙,通向城东几家商号粮栈。
有人将新粮从底部放出,沿后门运走,再从空廒另一边装入早已备好的陈粮。
整整一日,足够他们将三千袋粮换得干干净净。
韩恕命人取广济廒当日值簿。值簿却在昨夜被一盏打翻的灯烧了大半,只剩边角。守门人一口咬定,调廒是京营都尉亲令,自己不知谁进过后门。
谢明澈在烧剩的纸灰里找出半张调粮勘合。
纸面焦黑,正中的官印还剩半。那不是京营印,也不是度支司印,而是肃王府长史司的往来朱记。
印下依稀可辨两行字:
【依《平粜策》新增条目,借广济廒转运。】
【经手:长史孟元吉。】
韩恕看过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孟元吉在有司受问,称自己只提过代运,从未下令调东仓粮。”
“字是谁写的?”念一问。
“看不全,须回去比对。”谢明澈道。
苏令仪却盯着那半张纸:“先看日子。”
勘合右上角烧掉一半,仍留下“腊月初八”四字。
《平粜六策》是腊月初十才呈入经筵,第七页更是在十一日夜里被发现。
可初八那日,肃王府便已借“新增条目”定下流粮私廒。
那张后来才混进六策的第七页,至少提前三,已经有人照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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