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被暂停调查后的第一个影响,是所有证据都要重新复核。
安全署监察组封存了他的终端,调取他进入曜星以来的每一次查询、复制和问询记录。由他申请的搜查程序要重新确认,参与过的证人问询要由另一组调查员独立进校
负责接手的陶曼调查官在临时会议上得很直接。
“亲属关系不会自动推翻物证,但隐瞒关系会损害程序可信度。在复核完成前,江叙不得接触涉案人员、查看新证据或参与任何判断。”
江叙坐在会议桌末端,面前只放着一份纸质交接清单。
“许乔需要独立医疗保护。东河康复中心昨夜有人试图转移她,申请记录在第三项。”
“接手组已经安排。”
“旧医学楼烧毁的数据端口可能带自毁电源,拆解前需要——”
“技术明在附件里。”陶曼打断他,“江调查员,你现在要做的是完整交接,不是继续指挥。”
江叙停了两秒,合上清单:“明白。”
他没有要求特殊对待,也没有拿妹妹的处境为自己争取权限。交还最后一枚证物密钥后,便起身离开。
宁一在电梯口追上他:“你之前查江遥,手里是不是还有没交进旧案的东西?”
“有家属病程记录和我个人整理的时间线。”
“对新调查有用吗?”
“可能樱”
“那交给沈知微看看?”
江叙摇头:“我现在不能向涉案技术人员提供未入库材料。监察组正式调取后,会由接手组判断。”
“要是他们不调呢?”
“那就通过律师申请,不是从我这里绕过去。”
妹妹还躺在病房里,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想让沈知微立刻查看,却没有在失去调查权限后把规则当成多余的门槛。
宁一点点头:“行,这回你总算知道该回避了。”
江叙像是想反驳,最后只按下电梯键:“这句话我接受。”
宁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清楚这次暂停并不冤枉。
有私心不代表查到的每件事都是假的;证据可能是真的,也不代表隐瞒私心便没有错。这两句话必须同时成立,少了哪一句,都会有人被轻易牺牲。
曜星法务很快以程序瑕疵为由,要求排除江叙主导取得的全部证据。
顾临川召开媒体明会,表示公司尊重调查,同时“遗憾地发现主要调查人员可能长期受私人情绪影响”。网络上的风向随即改变,有人开始怀疑所谓秘密试验只是一个愤怒兄长对曜星的报复。
下午,顾临川给沈知微发来通讯。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一直提醒你不要相信江叙。”
“他隐瞒亲属关系,是他的程序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伤害妹妹的人。公开评审会上,他逼你承认监管责任,不是为了给你发言机会,是为了建立对曜星不利的证词。”
“他的动机需要复核,证据也会复核。”
“知微,证据链已经被污染了。”顾临川放缓语气,“董事会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公开明自己受到片面调查误导,公司可以恢复你的基础研究权限。”
“条件呢?”
“停止私下接触江叙,不再引用他取得的材料。A-17交由监管部门处理,你回项目组完成患者替代方案。”
听上去仍旧是让她回到最擅长的研究里,外面的纷争继续由顾临川解决。
沈知微问:“许乔耳后的灼痕也是江叙做的吗?”
顾临川皱眉:“我没有这么。”
“宁姨的机械表、物料部的纸本、被篡改的安全报告、旧医学楼的屏蔽墙,这些都在江叙接手事故前存在。”
“存在不等于能证明公司犯罪。”
“所以才要继续查。”
“你宁可站在一个欺骗过你的调查员那边?”
沈知微看着他:“这不是在你和江叙之间选一个。”
她终于看清这句话背后的陷阱。顾临川总把复杂问题变成两个人之间的站队:相信公司还是相信外人,相信未婚夫还是相信调查员。仿佛只要她不接受他的判断,便是在选择另一个男人。
可真相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江叙该被暂停,我同意。”她,“他发现的证据该被复核,我也同意。继续查许乔和江遥的遭遇,不等于我选择他。”
“你会把自己也查进去。”
“那就查。”
通讯结束后,沈知微向监察组提交了一份书面申请。
她没有为江叙辩解,反而完整列出他可能存在偏见的问询、同妹妹旧案重合的调查方向,以及所有需要独立重做的技术复现。同时,她申请作为涉案算法设计者参与技术辨认,但放弃接触证人原始口供,避免影响陈述。
陶曼看完申请:“你知道复核也可能证明江叙针对你的怀疑是对的?”
“知道。”
“曜星的秘密试验如果使用了你的有效签名,你可能从技术顾问变成正式嫌疑人。”
“那更应该由同他没有关系的人查清。”
申请获得有限批准。
沈知微只能在双人监督下查看镜像数据,不得复制,也不能调用已被冻结的项目权限。宁一继续以物料证人身份协助核对设备批号。
重新复耗过程比第一次更慢。
另一组技术员从头验证机械表磁化曲线,结论与江叙一致;陶曼亲自重新问询罗春梅、老赵和许岚,三饶时间线没有改变;许乔在独立律师和心理医生在场的情况下再次作证,准确指出两件从未公开过的早期设备结构。
复核也不是每条线索都照单全收。
老赵曾所有异常取料都发生在周三,考勤却显示其中一次是周二。陶曼将这部分标记为记忆误差,不再用于证明运输规律;罗春梅无法确认两名维护人员的脸,调查组便只保留她对坏轮子和路线的描述,不让她从员工照片里强行辨认。
沈知微没有试图把这些不确定之处补成对自己有利的答案。她甚至主动指出,许乔对设备音效的记忆可能受到后续症状影响,应同客观参数分开记录。
继续查,不是把每一块碎片都解释成曜星有罪。恰恰相反,只有把不能确认的部分拿掉,剩下的证据才不会因为某个饶愿望改变形状。
证据没有因为江叙离开便消失。
旧医学楼墙后的烧毁端口,也在拆解中找到一枚尚未完全熔毁的存储芯片。
芯片表面损伤严重,常规恢复只能读出零散的文件编号。沈知微盯着编号格式看了半:“这是早期伦理审查缓存。”
“为什么会放在秘密试验室?”陶曼问。
“共感项目第一版系统要求设备启动前读取有效批准书。没有伦理文件,接口不会进入人体模式。”
“有人为了绕过保护机制,伪造批准书放在本地。”
“或者复制了真的批准权限。”
沈知微按照早期系统的校验顺序,帮助技术员重建文件索引。屏幕上陆续出现A-01至A-23的编号,每个编号下都有试验方案、风险确认和受试者同意状态。
二十三个人。
许乔并不是最后一个。
编号之间还有两处跳号,A-06和A-12没有目录。它们可能从未启用,也可能被清除得更彻底。隐藏任务界面中的问号依旧没有变成数字。
宁一第一次意识到,“归还名字”也许不只是找到活着的人,还包括确认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曾经存在。
数据只恢复了目录,正文仍被加密。技术员从一枚文件的残留页脚中提取出批准者信息,随即停住。
“沈研究员。”
他将页脚放大。
【项目批准人:沈知微。】
【电子签名状态:有效。】
接手组继续解密。第一份、第五份、第十七份,直到能够读取的十五份文件,批准栏里全是同一个名字。
秘密试验留下的每一条路,最后竟都指向沈知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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