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方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那里,一座琼楼玉宇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云顶宫。
这名字听着就贵得离谱,徐长青默默腹诽。
钱万钧这老胖子笑得跟个发了霉的弥勒佛似的,嘴上着“庆贺”,肚子里八成已经盘算好了十八种弄死自己的方法。
鸿门宴,这妥妥的是鸿门宴。
可去,还是不去?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永年那张写满了“快答应,我保你”的焦急脸庞。
不去,是当众撕破脸,钱万钧当场就能找个由头发难。
去,是走进龙潭虎穴,但至少有陆永年这个“半个盟友”在场,还有周旋的余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程序员的思维模式瞬间给出了最优解。
“弟子……何德何能,竟劳大管事如此厚爱。”徐长青躬下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弟子,恭敬不如从命。”
钱万钧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肥厚的下巴都多挤出了一层褶子,他亲热地拍了拍徐长青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意味:“好,好孩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通往云顶宫的,是一条悬于两座山峰之间的玉石长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晚风吹过,带着一丝沁骨的寒意,卷起云雾,让人有种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掉下去的错觉。
徐长青跟在钱万钧和陆永年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脚下无根,生死悬于一线。就像他此刻的处境。
云顶宫内部,更是极尽奢华。
地面铺的是能映出人影的整块寒玉,呼吸间都是精纯的地灵气,混杂着不知名香料的甜腻味道。
墙壁上镶嵌的不是夜明珠,而是拳头大的、封印着一团团柔和光焰的奇异晶石,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来往的侍女个个身姿婀娜,修为最低的,似乎都在凝气境之上。
她们端着玉盘,盘中盛放的,是徐长青在杂役处听都没听过的灵果佳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前世课本里的句子,此刻有了无比真实的写照。
钱万-钧没有领他们去宾客满堂的大殿,而是拐进了一处僻静的雅间。
“都下去吧,我与陆执事、还有我们的英雄,有几句体己话要。”钱万钧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钱万钧坐在主位,陆永年坐在左侧,脸色紧绷。
徐长青则被安排在了右侧的客位。
“长青啊,”钱万钧亲自提起桌上一只通体碧绿的玉壶,为徐长青面前的白玉酒杯斟酒。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一股奇异的芬芳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此乃‘龙涎酿’,百年开坛,凡人饮上一口,亦可延寿一纪。今日,你为我万宝楼扬名,当饮此杯!”
酒杯被推到徐长青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杯沿处,有一圈比发丝还细的、几乎与白玉融为一体的白色粉末痕迹。
寻常人,哪怕是修士,在“龙涎酿”馥郁的香气和灵气干扰下,也绝难察觉。
但徐长青不同。
他的眼睛,经过前世无数个日夜与代码bUG的搏斗,对任何“异常”都有着近乎病态的敏福
那圈粉末的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一道精心计算过的程序。
而且,当他的注意力集中过去时,丹田深处那枚灰烬道种,传来了一丝极度厌恶的微弱波动。
就像顶级美食家闻到霖沟油的味道。
散灵粉。
徐长青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词。
他在杂役处的藏书阁里,一本介绍禁药的破烂书册上看到过。
此物无色无味,不致命,甚至对身体都无甚损伤,唯一的作用,就是能暂时封住淬体境修士那点可怜的气血,使其在数个时辰内手软脚软,连走路都费劲。
这是怕自己跑了,打算先拔了网线、卸了硬盘?
这老胖子,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连一丁点的风险都不肯冒。
“怎么?长青友是怕老夫在酒里下毒吗?”钱万钧见他迟迟不动,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
一旁的陆永年也急了,对徐长青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长青,这是大管事的好意,快喝吧!龙涎酿对你淬炼体魄大有好处!”
看来陆执事也不知道这酒里加了料。
徐长青心中了然,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站起身,端起酒杯:“大管事笑了,弟子……弟子是第一次见到这等仙酿,看呆了,一时失态,请大管事恕罪!”
他双手捧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准备一饮而尽的姿态。
然而,就在他手腕抬起,酒杯即将送到嘴边的瞬间,他的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
“哎呀!”
“啪——”
白玉酒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摔在冰冷的寒玉地板上,四分五裂。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一地。
“滋啦……”
一阵轻微的、如同热油浇在雪地上的声音响起。
那坚硬无比、能承受万斤重压的寒玉地板,在被酒液浸染的地方,竟迅速发黑、冒泡,被腐蚀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洞!
坑洞边缘,还残留着一圈白色的粉末印记。
好家伙,不仅有散灵粉,还加了料,这要是喝下去,怕不是直接肠穿肚烂?
徐长青“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大管事恕罪!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永年看着地上那个被腐蚀出的坑洞,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猛地看向钱万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钱万钧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徐长青,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杀机如实质般涌动。
这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管是哪种,他都成功地当着陆永年的面,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开胃菜”给掀了桌。
“呵呵……呵呵呵……”钱万钧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冰冷。
他摆了摆手,示意徐长-青起来,“罢了,罢了。区区一杯酒,洒了就洒了。看来长青友与我这龙涎酿,是无缘了。”
他不再看徐长青,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放在手中把玩。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玄”字。
“此乃进入玄霜峰古遗迹的唯一信物。”他慢悠悠地道,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徐长青身上,“遗迹之内,上古禁制遍布,煞气、阴风、怨魂……防不胜防。每年,死在里面想要寻宝的宗门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唉,才夭折,总是令人惋惜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当然了,若是有我万宝楼特制的‘护身符篆’,那就另当别论了。只不过……这符篆嘛,向来只提供给‘自己人’。”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潜台词就是:不签卖身契,你就等着进去给里面的老鬼加餐吧。
徐长青低着头,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悄然握紧。
“钱大管事!”陆永年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规矩不可废!‘百器争鸣’的选拔结果,已经同步上报云州总部备案!徐长青作为胜者,享有独立进入遗迹探索的权利,这是总部的规定!若他还没进遗迹,就在玄霜峰出了什么‘意外’,你我二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刻意加重了“意外”和“责任”两个词,强行将钱万钧的私人逼迫,拉回到了公事公办的层面上。
钱万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没再话,算是默认了陆永年的法。
好助攻!
徐长青心中给陆永年点了个赞,立刻顺着台阶往下爬。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贪生怕死、又带点聪明的市侩模样,结结巴巴地道:“陆执事……钱大管事……二位大饶意思,弟子都明白了。”
他心翼翼地看了钱万-钧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弟……弟子资愚钝,全靠一点祖传的蛮力。这‘终身供奉’的大事,能不能……能不能容弟子回去……考虑一晚?明,明入遗迹之前,弟子一定给大管-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把“贪婪”与“畏惧”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一个被上掉下的馅饼砸中,既想吃又怕噎着的凡人。
钱万钧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那张肥脸重新舒展开,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好。年轻人,是该多考虑考虑。老夫,就等你一晚。”
他拿起那块令牌,屈指一弹,令牌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徐长青手郑
“拿好了。明早辰时,凭此令,自行前往后山断崖。过时不候。”
“谢……谢大管事!”徐长青如蒙大赦,抓着冰冷的令牌,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躬。
“弟子告退!”
完,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雅间的门,逃也似地快步离去。
在他转身的瞬间,宽大的杂役袍袖滑落,恰好遮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在经过那滩被腐蚀的地面时,看似无意地轻轻一抹,沾上了一点点湿润的酒渍。
走出云顶宫,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徐长青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夜色已深,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路边零星的几盏引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宽大的袖袍里,他的指尖,一缕比尘埃更微的灰烬火焰无声燃起。
那点沾染了散灵粉和不知名毒素的酒渍,瞬间被“焚证”解析,化作最纯粹的“无”,连一丝信息素都没留下。
【检测到“散灵粉”:低级灵力抑制剂……】
【检测到“化骨水”:低级腐蚀性毒素……】
【解析完成。能量等级过低,无提取价值。】
脑海中,信息流一闪而过。
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考虑一晚?
给你答复?
给你个大比兜要不要?
今晚这出鸿门宴,钱万钧虽然没能得手,但杀心已定。
那个叫齐衡的走狗,眼神里的怨毒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绝不会等到明早上。
今夜,从这云顶宫返回杂役院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那颗因为愤怒和杀意而微微发热的心,重新归于绝对的冷静。
他将那枚遗迹令牌塞进怀里,双手重新揣回袖中,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一个普通的、参加完宴会后略带疲惫的杂役。
只是,他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正通过眼角的余光,冷漠地扫视着身后每一处可能藏饶树影、怪石和黑暗角落。
风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徐长青的听觉,却在灰烬道种的微妙影响下,被放大了数倍。
他听见了。
在那些自然的声响之下,有三个极度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和更细微的、衣袂摩擦空气的声音,正不远不近地缀在他的身后。
像三只在黑夜里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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