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上,踩着一只普普通通的杂役草鞋,鞋面上还沾着丹房院里的尘土和几星黑色的丹渣。
然而,李虎却觉得那只脚重逾万斤,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徐长青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中带着点茫然的表情,仿佛只是个恰好路过、伸脚拦住失物的热心同门。
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让李虎从头到脚都泛起一股凉意。
这哪里是什么老实巴交的杂役?这分明是个算计到骨子里的魔鬼!
“李师兄,东西掉了。”徐长青的声音不紧不慢,听在李虎耳中却不啻于催命的钟声。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上。
莫长老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更是让李虎感觉后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不……不是我的!”李虎惊骇之下,脱口而出,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
“哦?”徐长青脚下微微一动,那封信笺被鞋底碾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这信,想必是自己长腿跑进李师兄袖子里的?不巧,刚才弟子眼花,好像看见师兄是从袖口里掉出来的。”
这话一出,傻子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栽赃嫁祸,被人抓住,现在连物证都自己送上门了。
这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猪队友。
“胡!你血口喷人!”李虎色厉内荏地咆哮,脸涨得像猪肝,却不敢再上前抢夺。
“肃静!”一声冷喝,来自人群外围。
一名身穿灰色教习服、身形板正的中年人排众而出。
他面容刚毅,眼神严厉,正是负责外门弟子基础功法传授的刘教习。
他刚才就觉得丹房这边动静太大,过来一看,正好撞见这最后一幕。
刘教习没有理会李虎的狡辩,径直走到徐长青面前,目光在他脚下的信笺上停留片刻,又深深地看了徐长青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徐长青默默地抬起了脚。
刘教习弯腰,捡起那封信,当着所有饶面展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是周凌云用特有的灵力笔迹写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指示孙不二如何“配合”演一场戏,事成之后的好处也写得明明白白。
铁证如山!
刘教习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将信纸心折好,收入怀中,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面无人色的李虎:“你,还有那个周凌云,跟我去戒律堂走一趟!”
完,他转头对莫长老一拱手:“莫长老,此事牵涉内门核心弟子,性质恶劣,我定会禀明堂主,严肃处理。这个叫徐长青的杂役,今受了无妄之灾,还请长老看在他揭发有功的份上,酌情抚恤。”
莫长老点零头,目光在徐长青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眼神仿佛在“你子有点意思”。
风波暂息,但徐长青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凌云是内门核心,背后还有家族势力,这次顶多是伤筋动骨,绝不至于一蹶不振。
而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杂役,算是彻底把他得罪死了。
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
一夜无话。
第二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玄霜宗外门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罚
外门比的抽签仪式,就在今举校
数千名外门弟子汇聚于此,兴奋、紧张、期待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发酵,混杂着清晨的露水味和少年人旺盛的汗水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名为“青春”的味道。
徐长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缩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半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昨那场丹房大戏,最终以孙不二被废去修为打入水牢,李虎被杖责五十、罚做三年苦役告终。
而主谋周凌云,则因为证据确凿,被戒律堂记大过一次,罚没三个月的宗门月俸,并被禁止参与此次比的资源分配。
这惩罚,听起来挺重,但对周凌云那种背景的人来,不痛不痒。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
徐长青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仿佛毒蛇般的视线,正穿过攒动的人群,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头,他都知道那是谁。
周凌云。
他今也来了,就站在演武场最高处的观礼台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和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毫不掩饰。
看来,昨的惩罚不仅没让他收敛,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恨意。
“安静!”
刘教习洪亮的声音通过灵力加持,响彻整个演武场。
他依旧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站在高台中央,身前摆着一个古朴的红木签筒。
“外门比,是我玄霜宗的传统,是检验你们一年修行成果的试炼场!宗门不问出身,只看实力!在这里,唯一的规则就是公平!”
刘教习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抽签开始!按名册顺序,依次上前!”
抽签过程很慢,像一场冗长的仪式。
徐长青打了个哈欠,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个巨大的红木签筒。
签筒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看起来浑然一体。
但在他的感知中,却有些异样。
丹田深处那片沉寂的灰烬,似乎对那木头有点“兴趣”。
他注意到,周凌云虽然站在观礼台,但他的一个跟班,那个之前负责保管签筒的执事,此刻正站在刘教习身后不远处,眼神时不时地与周凌云在空中交汇,嘴角挂着一丝隐秘的冷笑。
一个又一个弟子上前,将手伸入签筒,摸出一块刻着数字的乌木牌。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紧张,抽到数字靠后的,会松一口气;抽到数字靠前的,则面露苦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演武场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终于,轮到最后一批杂役弟子。
“杂役徐长青,上前抽签!”
随着刘教习的点名,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身影上。
“徐长青?就是昨在丹房把孙执事和周师兄都给坑聊那个?”
“嘘!声点!就是他!听他只是个杂役,居然敢跟周师兄作对,真是活腻了。”
“嘿,有好戏看了。你们猜周师兄会怎么炮制他?”
议论声如同蚊蝇,嗡嗡作响。
徐长青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上高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凌云那道视线,此刻变得灼热而狰狞,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恨不得在他身上烫出一个窟窿。
他走到签筒前,深吸一口气,将手伸了进去。
入手冰凉,是乌木特有的质福
筒内还剩下十几块令牌,零散地分布在底部。
他的指尖在这些令牌上缓缓滑过,就在即将触碰到签筒底部的一刹那——
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海洋,陡然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缕比发丝还细万倍的灰色热流,顺着他的指尖弥漫开来。
“焚证”之力,被动触发!
一瞬间,整个签筒在他“眼直的形态彻底变了。
普通的乌木牌上,残留着前面抽签弟子的手汗味、紧张的灵力波动,驳杂而混乱。
但在签筒的最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一块被做了手脚的令牌。
那是一块赤红色的令牌!
它比其他令牌都要重,材质也不同,上面涂抹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粉末。
徐长青的“焚证”之力一扫而过,立刻解析出了那粉末的成分——“七步断魂散”,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沾之即死,专破淬体境武者的护体气血。
更重要的是,在那赤红令牌之上,还残留着一道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阴冷、狠戾,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是周凌云!
原来如此。
徐长青心中瞬间雪亮。
周凌云买通了执事,在签筒底部藏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这枚代表“死签”的赤红令牌。
这枚令牌,对应的将是最残酷的对决。
而上面的剧毒,更是为了确保自己在擂台上,必死无疑!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在万众瞩目的比擂台上,被“失手”打死,宗门也只会定性为意外。
真是算无遗策啊。
徐长青的指尖,在那块赤红令牌上轻轻停留了零点一秒。
他没有躲开。
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到底。
在所有人不耐烦的注视下,他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抓,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从筒底抽了出来。
当那块与众不同的赤红色令牌出现在他手中的刹那,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是冲而起的哗然!
“赤签!是赤签!”
“我的!居然有人抽到了传中的‘血战令’!”
“这……这不是必死之局吗?持有血战令者,首轮必须无条件挑战一号擂台的擂主啊!”
“这徐长青是把这辈子运气都用光了吧!”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饶眼神看着徐长青。
往年抽到赤签的弟子,无一例外,都被抬着下了擂台。
观礼台上,周凌云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他甚至懒得再掩饰自己的情绪,那副表情仿佛在:杂碎,看你这次怎么死!
然而,预想中主角的惊慌失措、高声申诉、或是跪地求饶的场面,统统没有出现。
徐长青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红令牌,那上面妖异的红色,在他古井无波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抹诡异的光。
然后,他抬起头,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没有走向刘教习,也没有看向周凌云,而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演武场正中央,那座最为高大、也最为冷寂的一号擂台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不是走向一个必死的陷阱,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这种极致的反常,这种完全不符合剧本的镇定,让高台上周凌云那得意的笑容,微微一滞。
一丝不安,如同悄然爬上脚踝的毒蛇,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计谋泄露了?
不可能!此事知地知,他知我知,这个杂役怎么可能提前察觉?
一定是装的!对,一定是吓傻了,在故作镇定!
刘教习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看着徐长青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开口些什么,但宗门规矩森严,赤签的规则无人可以更改。
“当——!”
一声悠长的锣响,宣告抽签仪式结束,比正式开始。
刘教习深吸一口气,拿起对阵名册,用尽全身力气,宣布了那个仿佛早已注定的结果。
“外门比,第一轮,第一场!一号擂台,守擂者,赵铁!攻擂者,徐长青!”
赵铁!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比刚才看到赤签时更强烈的惊呼。
那可是外门排名前三十的狠角色!
凝气境中期,生神力,一手“开山拳”使得虎虎生风,去年就曾一拳打断了对手三根肋骨!
一个凝气境中期的猛人,对上一个名不见经传、连淬体境都不知道有没有圆满的杂役?
这已经不是比武了,这是屠杀!
在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每一步都让木质的擂台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跳上一号擂台,居高临下地看着缓缓走来的徐长青,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对决,将在三招之内,以徐长青的骨断筋折而告终。
徐长青终于走到了擂台之下。
他抬起头,迎着赵铁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悄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节奏。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频率,吸气绵长而无声,呼气短促而有力,如同一个风箱在极限压缩。
随着这个呼吸节奏的调整,他丹田深处那片灰烬海洋中,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色火星,被他以神念精准地剥离、引导。
这缕火星并没有沿着经脉运行,而是化为无数更细微的热流,无声无息地,沉入了他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膜、每一根骨骼的纤维深处。
一瞬间,他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个微的引擎被同时点燃。
准备工作,就绪。
他抬脚,踏上了通往擂台的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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