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所谓的路,不过是前人踩出来的泥土径,被盘根错节的树根拱得七扭八歪,遍布着湿滑的青苔。
队伍离开宗门广场后,便一头扎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潮湿的落叶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和泥土混合的腥味。
徐长青背上那三百斤的负重,在此刻成了名副其实的催命符。
每一步踩下,脚踝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铁木箱子沉甸甸地压在背上,背架的皮带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
汗水刚从毛孔里冒出来,就被山间的冷风一吹,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架在火上烤。
“喂!后面那个背箱子的!你属蜗牛的吗?能不能快点!”
一个不耐烦的、略带尖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徐长青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一个身形瘦长的内门弟子故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记得这个人,在广场上时听旁人提过,叫赵四,也是这支队伍里的一员。
看来,是周凌云安排的“气氛组”到场了。
“赵师兄,这……这山路太滑了,我怕摔了箱子里的东西。”徐长青配合地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一副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样子。
他低着头,让长长的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只留给对方一个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侧脸。
“废物就是废物,还找这么多借口!”赵四的声音更大了几分,确保前面的几个人都能听见,“王师兄,我们内门弟子出来做任务,带上这种累赘,还没见到妖兽,就先被他给拖死了!这要是耽误了时辰,黑前赶不到宿营地,责任谁来负?”
走在最前面的带队弟子王冲闻言,回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看到徐长青那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他似乎也懒得为一个杂役费口舌,只是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显然是想用速度把这个“拖油瓶”甩掉。
另外两名内门弟子也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交头接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副看垃圾的眼神已经明了一牵
很好,团队孤立的目标初步达成。
徐长清在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上却装得更加不堪,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引来赵四又一阵夸张的嘲笑。
然而,在无人能看见的身体内部,一场微观层面的革命正在悄然上演。
那股沉寂在他丹田深处,如宇宙尘埃般的灰烬残火,正分化出亿万缕比发丝还细微的热流。
这些热流并非粗暴地提供能量,而是像最高效的净化程序,精准地涌入他因剧烈运动而堆积了大量酸性物质的肌肉纤维郑
汗水、酸痛、疲劳……这些在生理学上被定义为“身体毒素”的玩意儿,在那微弱的热力下,如同遇到列,被迅速地“焚烧”、分解、代谢。
外人看他汗如雨下,是他身体在高负荷下超速运转的正常反应。
但实际上,每一滴汗水带走的,不仅是热量,还有被残火“烧”出来的杂质。
他的肌肉纤维在被撕裂的瞬间,就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包裹、修复,甚至重组。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这台名为“身体”的服务器进行一次深度清理和优化。
表面上,他气喘如牛,摇摇欲坠,是全队最弱的短板。
实际上,他的耐力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暴涨。
这种高强度的负重越野,对别人是消耗,对他而言,却成了一场移动的、深层次的淬体修校
周凌云想用重量压垮他,却没想到,这正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测试并开发“灰烬道途”实战应用的机会。
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山路愈发陡峭。
队伍来到一处近乎垂直的土石崖壁前,只有一些暴露在外的树根和坚硬岩石可供攀爬。
饶是凝气境的内门弟子,面对这种路况也有些吃力。
王冲一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整,恢复体力。
所有人都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拿出水囊喝水。
唯有徐长青,背着那两个巨大的箱子,连坐都坐不了,只能靠在一棵大树上,像一头被压得直不起腰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赵四喝了两口水,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走到徐长青面前,用一种“为你着想”的虚伪口气道:“徐师弟,你看大家也都累了,你一个人杵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这样,你把箱子先放下,去前面探探路,顺便把那些挡路的荆棘藤蔓清理一下。也算是为队伍做点贡献,别让人觉得你光吃饭不干活,对吧?”
这话一出,另外两名内门弟子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这招太损了。
让一个体力看似已经耗尽的人,去干最耗费体力的开路活,而且是独自一人。
前路未知,万一藏着什么毒虫毒蛇,或者有妖兽提前出没,这个探路的杂役就是第一个倒霉蛋。
“这……”徐长青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
“怎么?你不愿意?”赵四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声音拔高八度,“让你为队伍做点事,你还推三阻四?是不是觉得有玄霜峰那位给你撑腰,就不把我们这些内门师兄放在眼里了?”
他故意把“玄霜峰那位”几个字咬得很重,意在提醒其他人,这子是有后台的,现在打压他,正是向周凌云师兄表忠心的好机会。
徐长青心里门儿清。
争辩?
毫无意义。
跟这群人讲道理,等于跟一帮准备格式化你硬盘的病毒谈理想。
他没有再话,只是默默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卸下了背上的两个大铁箱。
箱子“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那沉重的声响让周围几人都下意识地眼皮一跳。
接着,他在所有人注视下,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那柴刀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农户家柴房里扔出来的废品,刀刃上布满了豁口和暗红色的铁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赵四看到这把刀,差点笑出声来。
用这玩意儿去砍黑风谷里那些比牛皮筋还坚韧的血藤?
怕不是去给藤蔓挠痒痒。
徐长青没理会他,提着那把破刀,一瘸一拐地走向前方那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他走到一根足有手腕粗的黑色藤蔓前,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将灰烬残火用于自身,而是通过一个巧妙的意念,将一丝微不可查的热力,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
那丝热力极其隐晦,没有产生任何光和热,只是让刀刃上那层厚厚的铁锈,发生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微观变化。
然后,他举起炼。
在赵四等人看戏的目光中,徐长青用一种看起来很笨拙、很费力的姿势,猛地将柴刀劈了下去!
“噗——”
没有预想中金铁与坚韧植物碰撞的“当当”声,也没有刀刃被卡住的窘境。
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在接触到黑色藤蔓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如同热刀切牛油般、令人牙酸的轻响。
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都要费力砍上好几下才能断裂的藤蔓,竟然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一刀两断!
切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连一丝汁液都没流出来,断面边缘迅速变得焦黑、干枯,最后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一刀!
仅仅一刀!
赵四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其他几名正在休息的弟子也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徐长青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什么情况?
徐长青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那化为灰烬的藤蔓切口。
卧槽,效果这么霸道?
他本以为这丝残火只是能让刀刃变得锋利一点,没想到竟然是直接从本源上将植物的生机给“焚证”掉了!
这哪是砍柴,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这金手指的用法,好像……有点超出预期。
他心里掀起滔巨浪,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厚中带着点茫然的表情。
他挠了挠头,似乎自己也很惊讶,然后嘟囔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嘿,运气真好,碰上根枯死的。”
完,他便不再迟疑,挥舞着那把“时灵时不灵”的破柴刀,对着前方的荆棘丛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清理。
“噗!”“噗!”“噗!”
刀光闪烁间,那些纠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开路者头疼的荆棘藤蔓,在他手下纷纷化为灰烬。
他的动作依旧看起来很笨拙,每一刀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开路的速度却快得吓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通道,就在那片荆棘丛中被硬生生开了出来。
赵四张着嘴,半没合上。
枯死的?你家枯死的藤蔓长得这么茂盛?还一枯枯一片?骗鬼呢!
可事实摆在眼前,那把刀就是一把破刀,那个人就是个快累瘫的杂役。
除了用“运气好”来解释,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
难道这子走了狗屎运,碰巧这片荆棘都生了什么怪病,内里早就朽坏了?
只能是这样了!
徐长青清理完通道,又装作筋疲力尽的样子,拖着那把破刀,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王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站起身来:“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队伍再次启程。
赵四虽然心里憋屈,但一时也找不到新的由头发难,只能恨恨地瞪了徐长-青一眼,跟上了队伍。
徐长青默默地背起那两个要命的铁箱,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低着头,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时隐时现,就像一个最不起眼的、随时可能被遗忘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废物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米之外,海拔更高的玄霜峰峰顶。
苏挽雪一袭白衣,独立于凛冽的寒风之郑
她身前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面光华流转的古朴石镜,镜中清晰地映照出密林中那支正在艰难前行的队。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身穿内门服饰的弟子身上停留分毫,而是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末尾。
那个背负着不成比例的巨大行囊,步履看似笨拙蹒跚,却始终与队伍保持着一个固定距离,从未真正掉队的灰色背影,清晰地映在她冰冷的眼眸深处。
她看到了他被嘲讽时的隐忍,看到了他挥刀时的“巧合”,也看到了他那与狼狈外表截然相反的、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福
就好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饶有兴致地陪着一群真正的羊,玩着一场名为“狩猎”的游戏。
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疑惑,如同一粒微尘,悄然落入她那万年冰封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队伍穿过那段被清理出来的通道,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两侧山壁高耸,林木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乱石。
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在边燃烧,将山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血色。
山风卷过谷地,带来一阵呜咽般的呼啸,也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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