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宿那句话落下,温量当场眼睛一亮,立马从他身后探出头,得意洋洋地看向温渡。
“哥你听见没!爷爷都我没错!”
温渡脸色微沉,却又无法反驳,只得冷冷瞥了他一眼:“闭嘴。”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一个沉稳冷冽,一个跳脱鲜活,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默契。
凤言站在一侧,始终垂眸不语,一身黑衣衬得身形挺拔,从头到尾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只在温宿开口时,才会微微抬眼,流露一丝敬畏。
温宿不再看那两块争吵的辈,目光重新落回满室牌位之上。
百年岁月弹指而过,当年那些与他一同长大、一同嬉闹、一同立志护家卫国的温家人,如今都只剩这一方木牌,静静立在高台之上。
他活了太久,久到连回忆都开始泛黄,久到看着一代代人出生、长大、离去,独留他一人,守着漫长岁月,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飞升。
“爷爷,您……真的活了这么久吗?”
温量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有些不可置信,声开口。
这一刻,他连嬉闹都收敛了几分,眼底只剩纯粹的敬畏与向往。
温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山间云烟。
“自我修成那门功法起,岁月于我,便只是数字。”
“可长生,从来都不是福气。”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祠堂一侧的长椅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凌驾于岁月之上的沉稳。
“你们只看见长生不老、飞遁地,看不见百年孤寂、次次沉睡、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青丝变白发,最终归于尘土。”
温渡心头微震。
他一直以为,强大便是极致,长生便是圆满。
直到此刻,听着温宿平静无波的语气,他才第一次明白,拥有最漫长生命的人,往往藏着最沉重的孤独。
“那您当年……真的不怪奶奶吗?”
温量心翼翼追问。
提到温灵,温宿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初见她时,她才七八岁,缩在墙角,一身破衣,眼睛却亮得很。”
“别人都怕我,只有她不怕,跟在我身后,先生先生地剑”
“我教她识字,教她防身,教她看人处事,她一点点长大,从一个不点,长成了上海滩最耀眼的姑娘。”
温宿轻声着,像是在回忆一段极珍贵的旧梦。
“我一直把她当亲晚辈疼,只盼她能嫁个寻常人,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我从没想过,她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更没想过,她会用那样极赌方式,留住我一夜。”
“她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权势,不是我的长生,只是一点点属于我的念想。”
温宿指尖微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不怪她莽撞,只怪我当年太迟钝,让她苦了一辈子。”
温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终于彻底明白,奶奶临终前那一句“不后悔”,藏了多少深情与执念。
守着一个长生不老、注定离去的人,守着一个不能言的秘密,独自抚养孩子长大,一生不再嫁人。
这哪里是莽撞,分明是一生孤注一掷的深爱。
“爷爷,那您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温渡忽然抬头,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一句话。
凤言也瞬间抬眼,目光落在温宿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宿望向窗外,庭院草木青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人间烟火,温暖热闹,是昆仑山万年都不曾有的。
他沉默许久,淡淡一笑。
“玉佩已碎,血脉相连,我与温家的缘,没那么容易断。”
“飞升与否,暂且不论。这一世,我守着你们,也算弥补当年亏欠。”
一句话落下,温量当场眼睛都亮了。
“爷爷!您要留下来啦?”
“那您是不是可以教我们修炼?教我们厉害的功夫?”
他兴冲冲凑上前,完全没了刚才的伤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温渡无奈扶额,自家弟弟这没心没肺的性子,真是改不了。
温宿被他逗得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想学?”
“想!”
温量猛点头。
“那也得先守规矩。”
温宿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我温家的人,可以不强,但不能不正、不能不勇、不能无德。”
“日后我教你们的,不只是功法,更是做人。”
温渡立刻躬身:“孙儿谨记。”
温量见状,也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模样一本正经,看得凤言都微微勾了下唇。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温和的女声传来:
“先生,少爷们,茶煮好了。”
是家里的佣人,也是从看着温渡温量长大的张妈。
她端着几杯热茶走进来,目光下意识扫过牌位,随即又恭敬落在温宿身上。
只是这一眼,她忽然愣在原地,茶杯微微一颤。
“您……您是……”
张妈年纪大了,见过老辈人留下的旧照片,也听过老太太年轻时的故事。
眼前这人,眉眼清俊,气质出尘,竟与照片里那位神秘的先生,一模一样。
几十年岁月,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温宿淡淡抬眼:“辛苦你了。”
只这一句话,张妈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低下头,强忍着情绪,将茶杯一一放下。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只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她知道,这是老太太念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
终于回来了。
待张妈退出去,祠堂内又恢复安静。
温量捧着热茶,口喝着,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一转。
“爷爷,那您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是不是飞遁地、无所不能?”
“那以后有人敢欺负我们,您是不是一句话就能摆平?”
温宿轻瞥他一眼:“出息。”
温渡冷冷补刀:“丢人。”
温量不服气:“本来就是嘛!有这么厉害的爷爷,不拿来撑腰多可惜!”
凤言在一旁低声道:“有爷爷在,肯定无人敢欺温家。”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她可以看的出来,只要有温宿在一日,这世间,便无人敢动温家分毫。
温宿看着眼前三个辈,心中那抹百年孤寂,竟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他抬手,轻轻拂过衣袖,指尖微凝一丝淡气。
刹那间,整个祠堂内的牌位,都被一层极淡的金光轻轻笼罩。
“温家列祖列宗,晚辈温宿,今日归来。”
“此后有我在,温家不灭,血脉不绝,无人再敢欺我温家半分。”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温渡、温量、凤言同时站直身躯,神色肃穆。
阳光从祠堂高窗落下,落在温宿身上,宛如一层薄光。
温量忽然轻轻碰了碰温渡的胳膊,声嘀咕:
“哥,你爷爷这么厉害,以后我们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
温渡冷冷斜他:“你先把功课做好。”
“哎,你怎么又这个!”
“闭嘴。”
温宿看着两人斗嘴,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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