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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极巅,万古积雪终年不化。
罡风卷着碎雪,在千仞绝壁间呼啸而过,目之所及,唯有一片苍茫雪白,连飞鸟都不敢轻易涉足这片被地遗忘的绝境。
世人皆道昆仑是仙山,藏着长生秘典与飞升机缘,却从无人知晓,在这最险峻、最寒冷的绝巅之上,当真住着一位活了千年的人物。
他名温宿。
外表看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白衣胜雪,眉目清绝,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冽的仙气。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副不老容颜之下,藏着跨越千载的沧桑。
他修得一身近乎不死的神功,肉身成圣,半踏仙途,岁月在他身上几乎留不下任何痕迹。
只是长生从来不是无代价。
神功反噬,道制衡,他每活过百年,便必须回归昆仑,陷入长达二十年的沉眠,意识混沌,形同枯木。
千年时光,他在清醒与沉睡间反复轮转,亲眼看着徒弟生老病死,看着昔日亲友化为尘土,看着曾经繁盛的温氏家族几经兴衰,渐渐隐于尘世。
离别见得太多,心便早已冷硬。
他索性封闭山门,极少再踏足山下红尘。
人间更迭,王朝兴替,于他而言不过是闭眼睁眼间的事。
曾经的热血与牵挂,早已在一次次生离死别中磨得干净。
如今于温宿而言,世间再无他物值得留恋,唯一的执念,便是勘破最后一关,褪去凡胎,真正飞升成仙。
此刻,温宿正盘膝端坐于一块千年寒玉之上。
寒玉吸尽山间阴气,触手生冰,于他而言却是最佳修炼之地。
他闭目凝神,周身灵气如实质般流转环绕,形成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漫风雪与刺骨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多年苦修,他早已铸就世间屈指可数的半仙之体,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地灵气。
本该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时刻。
忽的——
一阵尖锐而剧烈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自心底炸开。
温宿猛地一怔。
这种心悸之感,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未曾有过。
他豁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瞬间落在腰间。
那是一枚半块墨玉玉佩,质地温润,曾经在几十年送给了一个女子。
可此刻,这枚陪伴他数百年的玉佩,正自中心位置寸寸开裂。
玉纹中原本温和内敛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如同血丝般的裂痕,顺着墨玉肌理疯狂蔓延,触目惊心。
“血脉……?”
温宿心头一沉。
他指尖飞快掐诀,一丝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玉佩裂痕探入,瞬间穿透昆仑厚重结界,直入千里之外的人间俗世。
再睁眼时,他眼前已不是万古冰封的雪山。
而是一座繁华得陌生的现代都剩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刺耳的鸣笛声与喧嚣人声交织在一起。
宽阔平坦的大道上,铁盒般的汽车飞驰而过,与他记忆中青瓦白墙、古道西风的人间截然不同。
他粗略一算,竟已有近七十年未曾下山。
只是此刻,他根本无心感慨世事变迁。
那丝血脉牵引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牢牢拽着他的心神,一路指引,最终停在一栋隐于闹盛戒备森严的别墅之外。
温宿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落在暗处,目光穿透院墙,直直落在别墅院内那道被护身结界包裹的身影上。
强烈到几乎沸腾的血脉感应,在他心底炸开。
是温家后人。
而且是嫡系血脉,纯度极高,看年纪,应该是他的孙子了。
心里有些惊讶:原来他给我生了孩子?
那青年眉目间依稀有着温家祖传的清俊,气质沉稳,正是长子——温渡。
温宿并未立刻现身。
他活了千年,见惯人心险恶,即便血脉相连,也要先观其品行,看其心性。
他倒要看看,在这灵气稀薄的末法时代,他的孙子呢,究竟是守规矩的栋梁,还是堕了门楣的废物。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一冷。
只见院墙外,站着一群面色阴鸷的黑衣人,而为首那一人,竟与结界内的温渡生得一模一样!
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温渡沉稳内敛,而此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与心虚。
温宿瞬间了然。
温家次子,温量。
一母同胞,骨肉至亲。
而今却联手外人,围杀兄长。
骨肉相玻
这四个字落在心头,温宿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丝凛冽寒气。
他本是上古世家出身,自幼家规严苛,尊卑有序,悌道为重。
当年他在世时,无论是族中子侄,还是门下弟子,莫手足相残,便是稍有不敬,都要受到重罚。
这般忤逆逆之事,在他看来,便是请家法、杖责后逐出家门,都算轻的。
院内,温渡又惊又怒,心口阵阵发疼。
惊的是,自己周身竟不知何时布下了一层无形结界,坚硬如琉璃,将外界法术尽数阻隔在外。
痛的是,那枚奶奶临终前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半块玉佩,就在刚刚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复原。
他抬眼,目光冰冷地射向对面那人,声音压抑着怒意:“温量!”
被点名的温量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面对真正动怒的兄长,他心底早已慌成一团,面上却强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语气轻佻,试图掩饰心虚:“叫我干什么?有何指教?赶紧把里面的人交出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条命。”
他身旁的黑衣人眼中却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
没想到这温家子身上还藏着这么好的东西,可惜玉佩碎了,可即便如此,那上面残留的稀薄灵气,在这灵气枯竭的时代,也足以让无数修行者疯狂争抢。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不信你这破结界能撑多久!”
黑衣人阴恻恻地开口。
暗处,温宿眉梢微挑。
他一眼便看穿,那结界是他玉佩上的庇护之力,危急时刻自动显现。
而这结界,他想撤去,不过一念之间。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孙儿,究竟会如何收场。
更何况,他早已察觉,这别墅还藏着更神秘的东西,此事绝不简单。
温宿袖袍微拂,无形之中,那层护持温渡的结界应声破碎。
咔嚓——”
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
温渡脸色一变,只觉周身压力骤增,最后一层保障消失无踪。
他咬牙握紧双拳,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涌动,已然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黑衣人见状大喜,以为对方已是穷途末路,东西唾手可得,当即厉声下令:“全都杀了,把里面的人带走!”
此言一出,温量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崩裂。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黑衣人,声音都在发颤。
“你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只会逼我哥交人,绝不会伤他性命的吗?你骗我!”
黑衣人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对真的嘲讽,连半句解释都懒得给他。
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用完即弃。
黑衣人不再多言,抬手凝聚起一道阴毒法术,漆黑的气劲直逼温渡心口。
这一击若是打实,以温渡如今的修为,绝无生还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却疯了一般冲上前,硬生生挡在温渡身前。
是温量。
“嘭——”
沉闷的重击声响起。
温量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狠狠震飞,重重撞进温渡怀里。
温渡下意识伸手,将他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到发白,心底一片混乱。
“噗——”
一口鲜血自温量口中喷出,溅在温度衣襟上,刺目惊心。
“量!”温渡失声低唤。
温量靠在他怀里,浑身剧痛难忍,四肢百骸像是都被震碎,眼神却异常清醒,满是悔恨与愧疚。
他虚弱地抬手,抓住温渡的衣袖,声音微弱却无比诚恳: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太傻,轻信了他们的话……他们,只要把大嫂交出去,就不会伤害你……哥,替我跟大嫂道个歉……”
他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气。
温渡心口一紧。
生气吗?自然是生气的。
若非温量轻信恶人,引狼入室,事情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看着此刻奄奄一息、满眼悔意的弟弟,他终究不出半句绝情的话。
血浓于水,岂是断就断。
黑衣人见两人兄弟情深,只觉得碍眼至极,浪费时间,当即再次抬手,准备一击了结两人。
便在此时。
一道清冷、淡漠、带着千年沧桑与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虚空之中缓缓落下,轻飘飘一句,却让全场瞬间死寂:
“倒还不是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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