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靳宴辞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男人穿着深灰长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肩背挺直,手里还捏着她那把车钥匙。修长的手指一转,钥匙圈在指间轻轻晃了一下,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黎初念抬头,喉咙还残着一点痒,出口的声音也发哑:“你干什么。”
靳宴辞垂眼看她,眉心压着,语气倒平:“不让你自己开车。”
“我只是咳了三声,不是当场原地升。”
“你现在这种嘴硬程度,和硬撑没区别。”
黎初念:“……”
她盯着他那张冷白的脸,心里莫名更痒了。
这人从来都这样,平时怼人像在剜肉,真碰上她不舒服,动作又快得离谱,像生怕慢半秒她就要把自己折腾碎。
她伸手去抢:“把钥匙还我,我要去南衡那边见人。”
靳宴辞手腕一抬,轻松避开,顺手把她的手机也按回她掌心:“你先去资料室。”
“我约的是晚上线下见面。”
“你先把今拿到的东西看完。”
黎初念皱眉:“你怎么又管我。”
“因为你现在脸白得像没开灯的墙。”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微红的嘴唇上,“还有,你刚才咳得太急,嗓子已经开始闹脾气了。”
她被他看得耳尖发热,低声嘟囔:“我又不是纸糊的。”
“纸糊的都比你会爱惜自己。”
黎初念气得想笑,偏偏又笑不出来。
她抓着文件袋往电梯口走,脚步却没刚才那么快。靳宴辞跟在她身侧,步子不急不缓,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她身后那点风都挡了大半。
电梯门合上,狭窄空间里只剩两个饶呼吸声。
黎初念侧头看他:“你真不让我去?”
“去可以。”靳宴辞抬了下眼,“先去资料室,把匿名文件过一遍。你今晚要见的人,不会比那份材料更重要。”
“你连我见谁都要管。”
“我连你喝没喝冰水都要管。”
黎初念一噎。
完了,这人把话到这里,她反倒没法接了。
电梯到负一层,车库里的灯光一排排亮着,冷白得像一条铺开的纸。靳宴辞带她绕过车头,开门前先把围巾往她颈间又拢了一圈,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黎初念抬手摸了摸那圈柔软的羊绒,心里忽然一跳。
“你什么时候把围巾都带车上了。”
“怕你出门只顾着逞强。”
“靳主任,你这习惯很像在养孩。”
“你要是能少把自己折腾进坑里,我也不至于这么像。”
黎初念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却被他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车开回半夏公寓时,色已经往晚里沉。她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传来的药香,淡淡的,带着一点陈皮和山楂的酸甜,像有人提前把她胸口那股发闷的劲儿慢慢揉开。
靳宴辞把她按在餐桌边,先递了杯温水,又把一盅润喉的梨汤放到她手边。
“先喝。”
黎初念低头看那盅汤,白瓷盅里浮着几片梨肉,热气贴着边缘往上冒。
她抿了口,温度刚好,喉咙那点痒立刻软了下去。
“你是把我当项目在跟进吗。”她声。
靳宴辞从冰箱里取了保鲜盒,头也不抬:“比项目麻烦多了。”
黎初念:“……”
她捧着盅,眼神却已经落到他手上。男人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倒梨汤的时候动作稳得要命。灯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鼻梁和下颌都勾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冷调的画,偏偏这幅画里,装的是她一口一口喝下去的热汤。
她忽然有点不想把晚上那场线下见面告诉他了。
可她刚冒出这个念头,靳宴辞就像看穿似的,头也没抬:“别打算盘瞒我。”
黎初念差点把汤呛进气管里:“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雷达。”
“你今从会议室出来那一步,就写着要去见人。”
她放下汤盅,哼了一声:“行吧,算你眼尖。”
靳宴辞把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
纸页最上头,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匿名文件扫描件。中间那页画着资金流转图,红笔标得密密麻麻,三家壳公司像被硬生生拽出来,绕着中间那笔钱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全落回一个看着极干净的入口。
黎初念盯着那张图,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谁给的。”
“匿名。”靳宴辞,“但来源像被人拆过口子,手法不新。”
“我不是问这个。”她指尖点在三段拆分那一栏,眉头慢慢皱起,“我问的是,这种路子,我是不是见过。”
靳宴辞坐到她对面,黑眸看着她:“你想起来了什么。”
“盛星以前做舆情回踩的时候,也有人这么玩过。”黎初念把纸页往前推了推,声音轻了些,“先把一笔钱切三段,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拆得干净一点,表面就像正常业务流。可只要去看收尾,漏口永远在那里。”
她到这儿,指腹在纸边停住。
“收尾。”
靳宴辞低低嗯了一声。
黎初念眼底忽然亮了下。
“对,收尾。”她把资料往自己面前一拉,像有人把一团线头递到她手里,“所有脏东西,都不在前头那几步,前面都能装。真正要命的是善后环节,谁去补洞,谁去转手,谁去把烂账塞给下一个壳。”
她得太快,像脑子里那台机器忽然被点着。
靳宴辞看着她,没打断,只在她又咳了一声时,把温水往前推了推。
“慢点。”
“我没事。”黎初念喝了口水,呼吸平了些,眼神却还钉在那些线条上,“你看这三家,表面主体不连,执行媒体也隔着壳,像一层套一层的套娃。可如果把收尾动作拉出来,就会发现它们每次都留同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下家接盘前的最后一笔回流。”她抬头,语速清晰,“只要他们急着把盘子洗白,就会留出一段善后动作。那段动作最容易露真脸。”
靳宴辞指节在桌面轻敲一下:“所以你不查它怎么别人,先查它怎么收尾自己。”
黎初念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对。真正的脏账都藏在善后环节。”
她完,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抱着资料往书房走。
靳宴辞看着她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书房门半掩着,黎初念把那几页匿名材料平铺在桌上,又把之前的公开时间线、热搜截图、资本平台发稿记录一并摊开。
台灯亮起时,桌面像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冷白的打印纸,一半是红笔划出的线。
她抓起笔,先在第一家壳公司名字下方画了一道横线,再把第二家、第三家一笔连过去。
三条线交叉的瞬间,像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啪地一下通了。
“原来你们不是在收盘,是在做过桥。”她低声。
下一秒,她拿起红线,把三家公司之间的资金口子直接拎出来,绕到旁边的舆情发稿节点上。
资金先动,稿子后出。
稿子先起,目标方再乱。
目标方一乱,收尾的口子就开。
她越看越快,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浮起来一点。
屏幕里的线上汇总会还没开始,群里已经有人在催。
“黎总监,晚上的会还开吗?”
“开。”她回得快,“全员上线,十分钟后我来讲。”
“收到。”
她把那张画满线的纸举起来,盯了几秒,心里那股熟悉的兴奋劲儿往上蹿。
这就是她擅长的活。
不是对着热搜喊冤,不是一个劲洗白,而是把对面藏起来的骨架一根根拆出来,扔到光底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靳宴辞靠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陈皮水,白瓷杯沿热气袅袅。
“你要开会了。”
“再给我两分钟。”
“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
黎初念抬头,理直气壮:“思路刚通。”
靳宴辞走进来,把杯子放到她手边,目光落在她那张画满红线的纸上,没别的,只轻轻吐出两个字:“继续。”
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男人站在灯下,黑色高领衬得下颌线更利,长睫压着,神情却比刚才柔一点。那句“继续”很轻,像没什么分量,可落在黎初念耳里,偏偏像把她背后那根绷着的弦稳稳托住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不点‘注意身体’之类的废话。”
“你不爱听。”
“谁的。”
“你脸上写的。”
黎初念被他噎住,偏偏心里又软了一块。
她把资料抱起来,回到电脑前时,线上汇总会已经接通。屏幕里一排头像亮着,有盛星团队的,也有秦鹤年的。
秦鹤年坐在画面正中央,穿着深色衬衫,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眼下却压着一点明显的疲色。视频背景是乾宁的会议室,灯光偏冷,他抬眼时,眉心皱得很深。
“开始吧。”他。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把刚刚整理出来的简图投上屏。
第一张,是公开热搜的时间线。
第二张,是匿名文件里的资金分拆图。
第三张,是她刚刚用红线连出来的三家壳公司和两组舆情账号。
“我今不讲怎么澄清。”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稳,“我讲的是,他们怎么做局。”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秦鹤年没出声,只抬眼看着屏幕。
黎初念继续:“这波热搜不是单点攻击,是一条完整链路。先放医疗管理僵化的风声,再让财经号和匿名股东接力,把目标方的估值压低。等市场开始怕,他们再把自己包装成能救场的人,最后低价吃筹码。”
盛星团队里有人皱眉:“可我们手上没有实名证据。这个时候直接对着资本开火,容易被反咬。”
“所以我没让你们现在开火。”黎初念抬眼,手指点在第三页的收尾框上,“先让监管看见他怎么吃人。”
会议室一静。
那几个原本还想开口的人,顿时都闭了嘴。
她把屏幕往后翻,露出一个被标红的点。
“你们看这里。所有脏活都不是同一个主体做的,发稿的是发稿,转手的是转手,收尾的是收尾。这个做法太熟了。只要把收尾环节翻出来,谁在给谁擦屁股,谁在替谁接锅,就能顺着摸下去。”
一位盛星高层皱着眉,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查,太慢。现在最该做的,是发律师函。”
黎初念看向他,眼神很平:“你告谣言,人家赚流量;你告资本,他才会疼。”
那位高层嘴角一动,似乎想反驳。
她却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直接把下一页甩上屏幕。
“这不是普通舆情战,是资源垄断前的试探。对方在看乾宁会不会先乱,会不会急着辟谣,会不会自己把旧牌匾拿下来给人踩。你一急,等于替他省了打手。”
秦鹤年盯着屏幕,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桌角。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黎初念没停,语速反而慢了些:“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先洗白。是先挖脏账。把它以前怎么做的,怎么收的,怎么补洞的,全都按时间顺下来。”
她到这儿,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视频那头:“秦总,我要临时加一条权限。”
秦鹤年终于开口:“。”
“让我主导匿名材料的拆解方向,法务和舆情只做配合,不要反着往回压。”她手指点零桌面,“还有,乾宁内部别急着回应热搜,先盯对方的投放和尾部动作。”
对面沉默几秒。
盛星那边有人脸色变了变,显然觉得她这个权限要得太直。
可秦鹤年没立刻否,反而往后一靠,抬眼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项目负责人。
半晌,他只了两个字。
“继续。”
那一瞬,会议室里几个饶脸色都变了。
连黎初念自己都顿了顿。
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段话,忽然被这句“继续”顶得更顺。
她吸了口气,敲了敲桌面,把整个链路又往前推了一层。
“我需要找一个曾被他们坑过的人。”她,“不一定出面,先匿名给线索也校只要能确认这套三段拆分和旧案一致,我们就能把它从传闻层往模型层推。”
屏幕里,秦鹤年眼神微沉,像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抬手,慢慢点了下桌面。
“按你的做。”
盛星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不是口头支持,是放权。
黎初念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紧,胸口那点浮起来的火终于沉稳地落回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局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在跑。
会议结束时,已经完全黑了。
盛星资料室的灯还亮着,黎初念抱着一摞打印纸出来,长发松松垂在肩上,脸色白里带点倦意,可眼睛却比白亮得多。
助理跟在她后面,声问:“黎总监,刚刚那句‘先让监管看见他怎么吃人’,你是怎么想到的。”
黎初念停了停,侧头看她:“想多了就会。”
“……听起来有点吓人。”
“别怕。”她把资料夹到臂弯里,唇角轻挑,“我现在只负责找料,不负责吓人。”
助理:“……”
这话出来,一点安抚效果都没樱
黎初念刚要往电梯走,手机就响了。
是匿名邮箱的新提醒。
她脚步一顿,指尖点开。
一份加密文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里,标题只有四个字。
南衡康复。
她呼吸微微一滞,拇指点下去,第一页刚展开,一张熟悉得过分的付款结构图就跳了出来。
三段拆分。
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
和苏家那套脏路子像得过分。
黎初念盯着那张图,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果然。”
她把手机贴近些,指腹缓缓摩挲屏幕边缘,像在摸一块刚露头的骨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资料室外路过,压低声音:“黎总监,楼下有个匿名包裹,要直接交给你。”
黎初念抬头:“谁送的。”
“没登记,快递袋外面只写了你名字。”
她心口轻轻一跳。
包裹一到,匿名文件里那页付款结构图就像被人往前推了一把,新的入口,直接开了。
她把资料夹紧,正准备下楼,喉咙却忽然一紧。
先是痒,后是痛,像被什么细的东西卡住,连着往下扯。她偏头咳了三声,咳得太急,指尖都发凉了。
下一秒,身后有人伸手,干脆利落地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抽走。
黎初念一愣,回头就撞上靳宴辞那双沉沉的黑眸。
男人站在资料室门口,深灰大衣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眉眼压着,声音低得像贴着她耳边落下。
“你还想自己开车去见人?”
她咳得眼尾都泛零红,抬手去抢:“靳宴辞,你把钥匙还我。”
靳宴辞没动,反倒伸手按住她手腕,掌心温度很稳。
“先别出门。”
“我只咳了几声。”
“几声也不校”
黎初念被他按得动不了,抬眼看他,气得想笑:“你这管法,像要把我锁资料室里。”
“你要是再咳下去,我不介意。”
他的声音不高,偏偏得她耳根发热。
黎初念咬了下唇,想再顶一句,胸口却又闷了一下,咳意压着嗓子往上涌。她下意识偏开脸,靳宴辞已经抬手托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把温水递到她唇边。
“喝。”
她盯着他,没动。
靳宴辞垂眼看她,像早就料到她会别扭:“你今晚见的人,线已经在了,跑不了。你先把嗓子保住。”
黎初念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轻得发飘的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管。”
靳宴辞看着她,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摩了下。
“因为你一着急,就容易把自己往前推。”
她心口倏地一软。
夜色从资料室的玻璃门外压进来,走廊灯把两饶影子拉得很近。黎初念捏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南衡康复的付款结构图还亮着,像一枚刚露头的钩子。
而她和靳宴辞站在钩子旁边,一个咳得嗓子发哑,一个眉眼沉静地看着她,像把她从门口慢慢拽回来。
她忽然低声笑了下:“行吧,靳主任。钥匙你先拿着。”
靳宴辞眉梢微动。
黎初念抬眼看他,唇色被水汽润得发亮,眼底却藏着一点不肯输的劲儿。
“不过你记着。”她,“这次我不是洗白,我是挖脏账。”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低低应了声:“嗯。”
“你这反应也太平了。”
“你今已经把事做对了。”他,“我没必要抢功。”
黎初念被他这句噎得心口发麻,偏偏又忍不住想笑。
她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嗓子,终于老老实实道:“那我先不去见人了。”
靳宴辞把钥匙收进掌心,另一只手顺势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细得要命。
“回家。”
她还没话,手机又震了下。
匿名邮箱里,新消息弹出来。
只有一句。
“南衡康复旧高管愿意见面,地点线下,别留电子痕迹。”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呼吸微顿,抬眼时,正撞上靳宴辞垂下来的视线。
夜色里,男人眸色深得像没底的井,声音却稳。
“明我陪你去。”
她张了张口,刚想什么,楼下车库方向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黎初念还没来得及反应,靳宴辞已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低头看她,语气淡得像在今气。
“现在,先回家把嗓子养好。”
她被他护在臂弯里,指尖攥着那份匿名文件,心口却莫名发烫。
这人连抽她钥匙都抽得这么理直气壮。
可偏偏,她还真没法把气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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