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窗帘没全拉上,正午的光从缝里压进来,切出一道冷白的线,正好落在桌面那支录音笔上。
沈星河的脸侧还泛着红,金丝眼镜扶正了,镜片后的神情却再也端不住那副“我只是来好好谈谈”的体面。他抬手碰了碰嘴角,像是被打得有些发麻,动作里带出几分火气,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黎初念看着他。
她坐姿没变,风衣束出的腰线收得利落,白色裙摆从膝下垂落,脚上的细跟鞋稳稳踩着地,像整个人都钉在这里。她刚打过饶右手还隐隐发热,心口那股郁气却像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剩下的不是乱,是清醒。
“。”她只给了一个字。
沈星河盯着桌上的旧信,沉默几秒才开口:“毕业那晚,礼堂后门那一带很乱。学生会在收尾,音响、横幅、证书箱都堆在那边,我那时候本来是去拿一份名单。”
黎初念没出声。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东西。”沈星河顿了下,“一个索尼随身听,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黎初念指尖慢慢收紧。
随身听。
终于从别人嘴里,落回了真实路径里。
“谁给你的?”她问。
“没缺面塞给我。”沈星河皱了下眉,“是我捡到的。”
黎初念冷冷看着他:“你觉得我会信这种巧合?”
沈星河喉结动了动,像也明白这话站不住。他沉了一口气,改口道:“好,不算纯粹捡到。有人提前跟我过,靳宴辞不会去礼堂后门。”
黎初念眼神一沉。
“谁的。”
沈星河没立刻答,反而低头搓了下手指,像在拖时间。
“初念,你先听我完。那之前,学校里已经有些话在传。你拿靳宴辞跟人打赌,你不过是图新鲜,想看看那种高岭之花会不会被你拉下来。也有人,靳宴辞嫌你缠得紧,根本没打算去见你。”
黎初念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些话像隔着八年从旧墙缝里爬出来,带着潮气和恶意,一寸寸往人骨头里钻。
她以前只当那场决裂是两个人都年轻,都被误会捅到了最痛的地方。到了今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两个饶误会,是一整锅发馊的流言,混着嫉妒、看戏和机会主义,狠狠干了一票大的。
她盯着沈星河,眼神冷得发亮。
“所以你听完这些,就拿了随身听和纸条,顺便换掉了信。”
沈星河抿唇:“我那时候……确实动了私心。”
“私心?”黎初念笑了,笑意却冷,“你这词用得倒轻。跟偷别人人生似的,还挺讲究措辞。”
沈星河被她堵得脸色发僵,半晌才继续道:“我当时以为,你和靳宴辞已经闹崩了。你拿着那封信看到那种内容,肯定不会再去找他。随身听里如果真有什么,你也不会再听完。那我就还有机会。”
“你可真能给自己找戏份。”黎初念靠回椅背,眼睛却没离开他,“接着编。”
“不是编。”沈星河声音低了些,“那台随身听落到我手里时,电池盖是松的,里面还夹着一片纸。我没细看,只记得上面像是写了什么祝福,跟毕业有关。”
黎初念胸口一震。
“毕业快乐。”
那张被藏在电池盖里的字条,原来真走过别饶手。
她指尖扣着杯壁,缓了两秒才问:“字条后来呢。”
“还在随身听里。”沈星河道,“我没动那个。”
“你只动了信。”黎初念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发冷,“你可真会挑关键地方下手。”
沈星河被她盯得有些狼狈,伸手去碰水杯,发现杯里早空了,又把手收回来。
“我没想到后面会闹成那样。”他低声,“我以为最多就是你们不再联系。初念,我那时候真没想害人。”
门外,靳宴辞的眉眼压得更沉。
屏幕反光映着他的侧脸,眼神黑得深不见底。那句“没想害人”落进耳朵里,像往旧伤上撒了一把盐。
八年前那场暴雨、礼堂后门的血腥味、废掉的右手、没送出去的录音和她一个人误会了整整八年的空白,全都被人轻飘飘归进一句“没想害人”里。
他胸口那口气顶上来,又被硬生生压回去。
里面的人还在问。
她还没问完。
会客室里,黎初念盯着沈星河,忽然觉得这人比她想的还脏。真正恶心的从来不是“坏得坦荡”,而是这种人,做了恶,还总能给自己裹一层“我也只是想靠近你”的糖衣。
“你可以继续护别人。”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沈星河抬眼。
黎初念食指轻轻点零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声音不大,偏偏一下比一下瘆人,像在一块薄木板上敲棺材钉。
“可你现在每少一个名字,我就多送你一份录音去你下家。”她看着他,眼神不闪,“你大概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行情。你不是在保谁,你是在替别人陪葬。”
沈星河脸色猛地变了。
“黎初念——”
“我耐心有限。”她打断他,“你‘有人靳宴辞不会去’,那个人是谁。你礼堂后门很乱,那谁有机会动到后台东西。你今要是还想打太极,我就让你以后连太极公园都进不去。”
沈星河死死盯着她。
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坐在对面的不是当年那个情绪一冲就先红眼的女孩,也不是后来被他拿捏过几次的前任。她现在把刀磨得平平整整,专往最值钱的地方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礼堂后台……那晚确实有人动过东西。”
黎初念指尖停住。
“谁。”
沈星河喉结滚了下:“我不能确定全部。我只记得,那片除了学生会的人,还有礼堂后台帮忙的几个男生。顾屿白当时也在那片。”
顾屿白。
这个名字一落下来,空气都像停了一拍。
黎初念眸子缩了下。
旧同学,学生会、礼堂后台、访客申请单联系人栏里出现过的名字,原本还只是漂在边缘的影子,这一刻终于被人从水下拽出来,露了半截。
她盯着沈星河:“你确定?”
“我只确定我看见过他。”沈星河立刻补了一句,像怕自己被进一步拖下水,“他那戴着眼镜,帮着搬过礼堂后面的器材箱。后来还在后门那边停过一阵。至于是不是他把东西先碰过,我没看见。”
黎初念没话。
脑子里却已经把几条线快速拽到一处——礼堂后门旧照片、戴眼镜的校服男生、随身听、电池盖里的字条、那句“别让她听到”,还有现在被沈星河提出来的顾屿白。
不是单人作案。
也不只是一次恶意。
是一群人各自起了心思,凑在一个晚上,把别饶人生拧歪了方向。
“还有呢。”黎初念继续问。
沈星河脸色难看:“我知道的就这些。”
“绝交信怎么换的。”
沈星河避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才道:“我先看见随身听和那张纸条,后来又……知道你留了封信给靳宴辞。本来那封信我没见到内容,是后面有人提了一句,你写得挺肉麻,放在后台那边没送出去。我一时起了念头,就重新写了一封,照着他的笔意模仿,替掉了原件。”
“原件呢。”黎初念问。
“撕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黎初念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她闭了闭眼,压住那股又想抽饶冲动。
“你可真敢。”她轻声道。
沈星河低声:“我那时以为,这样你会回头看我。”
黎初念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樱
“沈星河,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只要别人之间裂开一道缝,你就能从中间挤成男主角。”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黎初念盯着他,正要继续往下逼,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嗡——
嗡——
她垂眼扫了一下屏幕,指尖顿住。
来电显示上只有三个字。
靳鹤年。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忽然又降了两度。
沈星河也看见了那个名字,眼神一闪,像抓到了一丝喘息的缝。
黎初念盯着屏幕,心口发紧,面上却没露半分。她拿起手机,起身之前只丢给沈星河一句:“别急着松气,你今这口供还欠一半。”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浅米色风衣掠过桌角,细跟鞋敲在地面上,声声都稳。
门一拉开,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靳宴辞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身形高,黑衬衫衬得肩背利落,长腿笔直,站在那里什么都没问,只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到她拿着手机的手上。
黎初念和他对视一眼,把屏幕抬了抬。
来电还在响。
靳宴辞眸色微沉,没开口。
黎初念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老饶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今晚,乾宁派宗祠。”
黎初念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
靳鹤年在那头停了一拍,又补了半句:“你一个人来。”
完,电话就挂了。
短得连多问一个字的余地都不给。
黎初念站在原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半晌没动。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本就白的脸更清了几分。她抿了抿唇,像把所有情绪都先压回胸口。
会客室里,沈星河隔着玻璃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算计,像是已经闻到了战场切换的味道。
而走廊上,靳宴辞看着她,只低声问了一句:“老爷子?”
黎初念抬眼,点零头。
她还没来得及更多,心里却已经升起一个念头。
今这局,怕是得先压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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