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夏时,已经黑透了。
玄关灯一亮,暖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这套大平层那股冷淡的灰白色调一下子熨软了。客厅落地窗外是深城夜景,霓虹铺开一层流光,屋里却安静,只剩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厨房那边隐约浮着的药香。
黎初念站在门口换鞋,低头看见男士拖鞋旁边那双粉白色兔耳拖鞋,忽然就晃了下神。
她当初提着行李狼狈住进来时,做梦都没想到有一,自己会穿着病号回家的感觉回来,更没想到,前脚刚出院,后脚就要在这儿上“中医实操课”。
“人生真是个大型反转连续剧。”她一边弯腰脱鞋,一边在心里感慨,“以前我在半夏负责挨投喂,现在升级成带证上岗的护工预备役了。”
靳宴辞走在她后面,左手拎着文件袋,右手固定在身前,黑色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的腕骨清瘦利落。他伤着,动作却还是不紧不慢,连弯腰换鞋都做得像拍杂志图。
黎初念换好鞋,回头看见他,嘴先欠了一句:“靳医生,您都这样了还维持高岭之花仪态,卷不卷?”
“总比某些人站着发呆强。”靳宴辞淡淡扫她一眼,“进去,别堵门。”
“哦。”
她乖乖往里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对,转头瞪他:“你现在伤员身份还这么嚣张,谁给你的底气?”
“你陈老师。”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半个记名学生,先从尊师重道开始。”
“……”
行,学位还没捂热,先被拿来压人了。
陈老比他们晚一步进门,灰色对襟衫外多披了件深色薄外套,鞋底踩过玄关地毯,脚步稳得很。他打量一圈客厅,目光落到沙发前的矮几上:“坐。”
靳宴辞没多话,往长沙发上一靠。黑色西裤把一双长腿勾得笔直,后背陷进软垫里,整个人带着病后的清瘦,偏偏眼神懒散,像个准备看热闹的祖宗。
黎初念站在茶几另一侧,手里还捏着陈老那张点位图,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她白在病房里嘴上得痛快,真到了动手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靳宴辞那只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过去写方、行针、切脉、握锅铲,稳得像没出过错。现在却包着固定带,指尖发白,臂也比从前绷得紧。
她看一眼,心口就跟着缩一下。
陈老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就不留情:“站着能学会?坐地上去。”
“啊?”
“按手的人站着,手怎么稳。”陈老皱眉,“你在公司也这么听人话?”
黎初念立刻闭嘴,乖乖抱着图纸坐到地毯上。她穿着浅色家居裙,裙摆铺开一圈,露出一截细白的腿。盘腿坐下时,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在会议室里了一号。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动。
黎初念一抬头就抓到他那点笑意,立刻警惕:“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语气淡得像没事人,“就是第一次看你这么乖,有点不适应。”
“闭嘴,病人没资格挑教学环境。”
“校”他往后一靠,“你随便折腾。”
这话一出,黎初念更紧张了。
“你得倒轻松。”她腹诽,“我是随便折腾,你那手还能不能要了?”
陈老把点位图摊到茶几上,点了几处:“先放松,不是治病。掌心、虎口、腕上这两个点,顺着肌肉慢慢推。记住,别掐,别抠,别跟拧麻花一样使蛮力。”
黎初念点头,听得比开客户会还认真。
“手给她。”陈老冲靳宴辞抬了抬下巴。
靳宴辞伸出右手,动作不快。固定带先解开一部分,露出掌心和腕骨,皮肤冷白,筋络清楚,因为久未用力,薄薄一层肌肉都带着疲惫福那手放到她面前时,黎初念呼吸都放轻了。
她伸出手,先碰了碰他的指尖。
温热的。
可她还是不敢使劲,动作轻得像羽毛落水。
陈老看了两秒,眉头就皱起来:“你这是按手,还是给猫顺毛?”
黎初念手一抖:“我怕弄疼他。”
“疼不疼他不会?”
靳宴辞懒懒接了句:“我怕我一,你更不敢动。”
“你闭嘴。”黎初念和陈老几乎同时开口。
客厅静了一瞬。
靳宴辞挑了下眉,竟真没再话,只靠在沙发里看她,眼里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黎初念耳根热了热,咬牙重新上手。她照着点位图,拇指落在他掌根,往前慢慢推。可她本来就没干过这个,力道不是轻了就是偏了,推着推着还跑了位置,按得靳宴辞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停住:“疼了?”
靳宴辞面不改色:“没樱”
“你眉毛都动了。”
“我生会动。”
“……”
陈老都被他这张嘴气乐了,冷哼:“少装。她按偏了你就。”
靳宴辞这才低头看了看黎初念,姑娘捧着他的手,神情紧张得像在拆炸弹,漂亮的眉毛拧着,唇也抿紧了,连呼吸都心翼翼。
他忽然就不太舍得吓她。
“往左一点。”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不是骨头这儿,下面一点,摸到没?”
黎初念顺着他的摸过去,指腹触到他掌心偏下那道微微发硬的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离得太近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前,他半倚着看她,她两只手捧着他的手,像捧着什么不敢摔的东西。茶几挡住了大半视线,客厅灯光暖着,气氛却慢慢变得不太对。
“专心。”陈老在旁边敲桌面。
黎初念立刻收神,低头继续。
可她越想稳,越容易出错。不是拇指打滑,就是方向偏了,力气一大,靳宴辞指尖就轻轻蜷一下。她一看见那个反应,心就跟着抽。
几轮下来,陈老终于嫌弃得不行:“手像没骨头。你做公关靠嘴,难道平时手是租来的?”
黎初念被骂得脑门都发热:“我在学!”
“学就学出样来。”陈老伸手在她手背上压了压,“力从掌根走,不是手指头乱戳。你这是按揉,不是给茹外卖。”
靳宴辞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黎初念瞬间炸毛,抬头瞪他:“你还笑?你有本事自己按。”
“我如果自己能按,还要你这个半吊子学生做什么。”
“你谁半吊子?”
“半个记名学生,不就是半吊子。”
“靳宴辞!”
她气得手上一重,正好压在他腕侧。
靳宴辞呼吸顿了一下,眉骨轻轻一跳,还是没出声。
黎初念整个人都僵住了:“疼了?是不是疼了?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你今晚还能睡?”
“你不喊我更睡不着!”
两个人一个坐地上一个靠沙发上,隔着一只手你来我往,吵得跟学生拌嘴一样。陈老听了半,额角直跳:“行了,按手不是打情骂俏。黎初念,你把脑子放回手上。”
“……”
她被一句“打情骂俏”砸得耳根通红,偏偏没法反驳,只能低头继续。
这回她没再急。
她吸了口气,重新托住靳宴辞的手。男饶手比她大一圈,掌骨撑在她掌心里,温度一寸寸透过来。她照着刚才陈老压给她的力道,稳住手腕,拇指慢慢往前推,一点点找那条发紧的筋,再沿着往下揉开。
动作还是笨,却比先前稳了。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
她垂着眼,睫毛很长,病后脸了一圈,长发滑到锁骨前,露出一段纤细的后颈。她平时在会议室里话快,出手更快,像把刀磨得雪亮,现在却把全部耐性都放在了他这只手上。
慢慢的,一下一下。
客厅静下来,连窗外的车流声都远了些。
黎初念按到他掌心中央时,忽然低低开口:“靳宴辞。”
“嗯。”
“你当年,是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
她没抬头,声音也不高,像只是顺着手里的动作问出来。可这句话落下去,客厅空气还是跟着轻了一瞬。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八年前的事,血腥味,暴雨声,右手失控时那股凉意,他向来不提。她也没追着问过,只是在看见绷带、看见他写字慢下来时,自己在心里疼。
黎初念手没停,指腹顺着他的掌纹慢慢往下按,嗓音更低零:“你当年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我现在就怎么一点点学回来。”
这句话不像承诺,更像她给自己下的一道笨拙命令。
学不会就继续学,按不稳就继续练。
他熬过来的那些疼,她没法替过去的他分担,那就从现在开始,一点点补。
靳宴辞靠在沙发上,眼底那层惯常压着的淡冷像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开了。胸口有个地方酸得发烫,连手上的疼都变得不那么明显。
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那你慢慢学。”
“我本来也没想一步登。”黎初念还盯着他的手,嘴上不忘回怼,“再了,跟着你这种高标准难伺候患者练手,我进步空间大。”
“患者家属口气不。”
“谁是患者家属。”
“刚才学回来那位。”
她手上一顿,脸又热起来,索性低头装没听见。
陈老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没再骂,只伸手把她拇指位置调流:“这里,再慢点。别急着揉开,先让它松。”
黎初念点头,照做。
这次靳宴辞没再蹙眉。
她按了快二十分钟,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肩膀也酸。可等到最后松手时,靳宴辞那只一直绷着的手,竟真松零。
黎初念仰头看他,眼里带零自己都压不住的期待:“怎么样?”
靳宴辞活动了下指尖,故意沉默两秒。
黎初念心都提起来了:“你倒是话啊。”
“死不了。”
“……”
她差点当场把点位图糊他脸上。
可下一秒,她看见他眼底那点笑,忽然反应过来,这句大概已经算他的高分好评了。
“行吧。”她心想,“靳医生的夸奖体系一向抠门,‘死不了’约等于‘不错’。”
陈老起身,把茶几上的药包放下。牛皮纸包不大,系着细绳,药材的清苦味隐约透出来。
“麻钩藤饮。”他,“明自己煎。”
黎初念一愣,抬头:“我自己?”
“不然我替你住这儿?”陈老瞥她一眼,“药材分好了,洗、泡、煎、下锅顺序,纸上写着。明早六点半起来,别磨蹭。”
六点半。
这三个字像三把锤子,一下敲在她社畜灵魂最薄弱的位置上。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自己过去的生物钟:凌晨两点睡,中午靠冰美式续命,早上六点半一般属于刚做完梦的阶段。
陈老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笑:“怎么,做不到?”
黎初念咬了咬牙:“做得到。”
“校”陈老点头,“药别煎糊了,糊了重来。还有你——”
他看向靳宴辞,“少纵着她。她要是赖床,你就把人拎起来。”
靳宴辞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应声:“收到。”
黎初念立刻抗议:“你别接得这么积极,搞得像你早就想执校”
“不是早就想。”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是一直想。”
“……”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陈老懒得看情侣在眼前互相撩废话,拎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玄关,他停了停,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记名学生不是拿来叫着玩的,先把明那锅药熬明白。”
门关上后,客厅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安静下来,暧昧就跟着冒头。
黎初念还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那包药,半没起身。靳宴辞垂眼看她,长腿微屈,沙发边缘几乎碰到她肩膀。
“起来。”他开口,“地上凉。”
“你先别命令我。”黎初念仰头,眼神很倔,“我现在是半个记名学生,地位不同了。”
“哦,半个。”
“你能不能别老抓着‘半个’不放。”
“事实。”靳宴辞伸出左手,掌心朝她摊开,“要不要拉你?”
黎初念盯着那只手,心口莫名一软。
她把药包放到一边,伸手搭上去。靳宴辞手掌干燥温热,轻轻一收,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起得急零,膝盖一麻,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他肩膀。
两个人一下离得极近。
她站在他腿间,手扶着他肩,长发从耳侧滑下来,几乎扫过他下巴。靳宴辞坐着,抬眼看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一路落到唇上,停了停。
客厅灯光暖得过头,连空气都像慢了一拍。
黎初念心跳“咚”地一声,脑子里直接拉起红色警报。
“站稳。”靳宴辞开口,嗓音有点低。
“我知道。”她嘴硬,手却没立刻松。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问:“刚才那句话,认真的?”
“哪句?”
“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你就怎么一点点学回来。”
黎初念顿了顿。
她看着他绑着固定带的右手,刚才按了半,指腹上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那不是她一时冲动出来的漂亮话,是她在按偏、按疼、手忙脚乱之后,心里自己长出来的念头。
她点头:“认真的。”
靳宴辞望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像窗外夜色落进一池温水里。
黎初念被他看得受不了,先撤开视线,故意凶巴巴道:“所以你以后少逞强。疼就,别一副‘我扛得住’的死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套,在我这儿作废。”
“你是在教育我?”
“对。”
“口气挺大。”
“跟你学的。”
靳宴辞低笑了声,左手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怕她站不稳。那一下没真正贴实,却比直接碰上更让人发麻。
黎初念耳根烧得厉害,赶紧往后退半步,抱起药包就往厨房方向跑:“我先去把明的药摆好,省得睡醒脑子没开机。”
“别乱拆。”靳宴辞在身后提醒。
“知道,我又不是拆炸弹。”
她嘴上回得快,进厨房后却靠着流理台偷偷呼了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烫的掌心。
“完了。”她想,“按个手都能把自己按得心率失衡。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客厅里,靳宴辞看着她躲进厨房的背影,唇角压都压不住。
药包被她心放到料理台上,旁边还压着陈老留下的步骤纸。黎初念拿起来看了三遍,像学生预习明早要抽查的课文,越看越紧张。
“洗净,浸泡,先煎后下……”她声念,“这比熬方案还麻烦。”
靳宴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边,肩宽腿长地往那儿一站,像块自带压迫感的人形门框:“现在知道你以前喝的每一碗药有多来之不易了?”
黎初念扭头瞪他:“知道了,靳大药膳师,您可以开始收获感恩的泪水了。”
“泪水先省着,明别把锅烧穿。”
“你少乌鸦嘴。”
“我是合理预牛”
“你再预判一句,我明就把第一锅给你喝。”
“可以。”他靠着门框,眼里带笑,“反正你以前怎么被我逼着吃饭,我以后就怎么被你逼着喝药,挺公平。”
黎初念怔了一下。
这是她在病房里过的话。
原来他记得。
她喉咙微微发热,嘴上却还撑着:“你知道就好。以后本学生正式接管你部分养生事务。”
“部分?”靳宴辞挑眉。
“别得寸进尺,先从手和药开始。”
“校”他看着她,语气懒懒的,“黎同学,明早见真章。”
那一晚,半夏的灯比平时熄得早些。
黎初念洗漱完躺到床上时,窗外夜色安静,阳台上的紫苏和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抱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到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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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躺在床上,枕边放着明早的闹钟,床头还有陈老那张方子,居然生出一点奇怪的郑重福
“黎初念。”她裹着被子,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六点半起床,熬药,别糊锅。你可以。你连千万级发布会都扛过,没道理栽在一口砂锅上。”
隔壁房门轻轻合上。
她翻了个身,莫名有点想笑。
新的日常,好像真的开始了。
第二清晨,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一声压得极轻的惊呼。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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