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被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轻响,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有人拿指尖在她心口上慢慢敲。顶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壁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病房照得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安静得发空。
黎初念扶着门,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
靳宴辞靠在病床上,浅色病号服领口松开一截,露出清瘦锁骨,脸色白得有些扎眼。右手从指尖到臂都缠着绷带,又做了固定,搁在被子外面,安静得近乎刺目。左手还搭在膝上,手背隐约浮着青筋。他个子高,哪怕坐着,也把那张病床衬得有点,偏偏这会儿没了会客厅里那股压人气场,只剩疲色。
黎初念刚才在外面护场护得像开了战斗模式,嘴一张,怼谁都不带喘。此刻门一关,气全散了。
她喉咙忽然发紧。
“赢了啊。”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下一秒却觉得这句轻飘飘得可笑,“赢什么赢,男朋友的手都快裹成木乃伊限定款了,我还在这儿算KpI。”
靳宴辞抬眼看她,嗓音有点哑:“站门口罚站,准备入职保安科?”
黎初念张了张嘴,没接上。
这人都这样了,开口还是这副欠揍样。
她平时一定会回一句“保安科不要你这种病弱美谋,今却只觉得鼻子发酸。她走过去,脚步放得轻,像怕惊着什么。米白针织外套松松拢在她身上,病号服领口衬得脖颈更细,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尾却已经悄悄泛了红。
她在病床边停下,低头看那只手。
刚才在会客厅,所有人都盯着证据、流程、话术、边界,像在打一场高级规则局。她站在前面,脑子里全是怎么顶回去,怎么压住场,怎么不给对面翻盘口。直到现在静下来,她才敢真正去看。
那圈绷带厚得吓人。
她想起他在会客厅里站了那么久,想起他额角那层冷汗,想起他一路还跟她插科打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了。
她手指动了动,又停住。
不敢碰。
怕一碰,他会疼。
更怕真像自己最不愿承认的那样,这只手以后再也回不到从前。
“黎初念,你可真校”她垂着眼,心里骂自己,“外头开大招,回屋连摸都不敢摸。你这不是战斗系女主,你是回家就掉线的网卡。”
靳宴辞看着她低头盯着绷带,半不话,眉骨轻轻压了压:“又开始脑补遗书了?”
黎初念吸了口气,强撑着抬头:“你闭嘴。”
“气还挺足。”
“我让你闭嘴,不是让你点评我肺活量。”
靳宴辞看了她几秒,忽然把右手往她那边递了半寸。
动作不大,带得绷带边缘轻轻一晃。
黎初念呼吸瞬间一滞,下意识去扶,手还没碰上,先听见他低低开口:“不是让你治?躲什么。”
那嗓音发哑,带着点倦意,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那层强撑着的壳里。
黎初念眼眶猛地热了。
她刚才在外面不是没怕过。她怕流程翻车,怕证据不够,怕老爷子一句“收回去”,怕苏曼歌拿“体面”压死她。可那些怕都还能压着,还能靠脑子顶回去。只有现在这种怕,是没有办法谈判的。
她怕这只手真出事。
怕八年前那场雨夜留下的伤,到了今还要替她再受一遍。
她慢慢伸出双手,指尖都在发抖,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样,轻轻把他缠着绷带的右手托进掌心。
触感隔着厚厚纱布传过来,温度不高,带着药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冷。
黎初念喉咙一下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绷带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像砸在她自己心上。
靳宴辞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他疼。
黎初念察觉到了,吓得想松手,又舍不得松,只能更心地托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低声道:“对不起……我碰疼你了是不是?”
靳宴辞没把手抽回去,只看着她:“现在知道哭了?”
黎初念本来还能忍,这一句出来,眼泪更凶了。
“你有病吧……”她声音发颤,“都这样了还损我。”
“嗯。”
“你别嗯。”她低着头,睫毛湿成一片,鼻音重得厉害,“你每次都这样。外面一个字不肯,回头自己扛。你右手是摆设吗,你拿它当消耗品吗,你是不是觉得医院给你开的是无限续杯套餐,伤了就能再换一只新的?”
她得乱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只顾着把心里那点后怕往外倒。
“你站那么久干什么,逞什么能。会客厅那场面少你一分钟不会塌,少你那张毒舌嘴也不会影响我发挥。你以为你在后面当背景板很帅吗?你差点把我吓死,靳宴辞,我差点被你吓死。”
到最后,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捧着那只手,低头哭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病号服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细瘦手腕,青白得能看清淡色血管。她这几才从鬼门关边上被拽回来,哭起来没多少力气,偏偏又倔着不肯松开他的手,像个抱着自己失而复得东西不撒手的人。
靳宴辞静静看着她。
他脸色还是白,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却一点点软下来。右手疼得发木,他眉心时不时会蹙一下,却还是由着她抱。
黎初念哭着哭着,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想起那张伪造绝交信,想起那个她没来得及认出来的少年,心口更疼了。
“我怎么每次都这么晚。”她脑子里一阵发空,“八年前是,今也是。总要等他伤成这样,我才敢承认自己怕。”
她吸着气,声音闷在喉咙里:“我是不是生克你啊?”
靳宴辞低声:“你终于对自己的杀伤力有了基础认知。”
“……”
黎初念差点被他这句气得哭停一秒。
她红着眼抬头瞪他,鼻尖也红,眼尾也红,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盛星战神,倒像只淋过雨的猫,凶都凶不利索。
“你再贫一句,我就把你这只手供到医院大厅,当典型病例警示教育。”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浅得快看不见的笑意:“那标题记得起准确点。”
“什么?”
“《论某些男朋友如何把病号家属逼成暴躁中年人》。”
黎初念吸着鼻子,想哭又想笑,最后只剩一句:“你真的烦死了。”
“烦你也没退货通道。”
“你还挺懂售后。”
“毕竟你刚才教得好。”
她本来哭得厉害,被他这么几句一搅,情绪没散,反倒更酸。因为他分明在疼,还在努力把她从那种要命的自责里往外拽。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黎初念垂着眼,手心还心托着他的绷带手,不敢再乱动。她声音了些,带着哭过后的哑:“以后别这样了。”
靳宴辞低头看她:“哪样?”
“别总拿你自己换我心安。”她咬了下唇,“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的灯光像都跟着轻了一下。
靳宴辞没立刻接。
他只是靠在床头,侧脸被暖黄光线勾出清瘦轮廓,额前碎发垂零下来,衬得眉眼更深。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那你也别总拿自己去换结果。”
黎初念心口一震。
她抬头,对上他目光。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可有些旧伤和新伤,像是在这一刻隔着绷带、眼泪、监护仪的轻响,被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又停住。
陈老站在门外,灰色对襟衫肩线笔挺,花白头发在廊灯下泛着微光。他本来是过来看看靳宴辞手上止痛药是否该加,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压低的哭腔和零碎的话,手落到门把上,又收了回去。
老人站了几秒,没进去,只从门上那块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那个平时牙尖嘴利、逮谁怼谁的姑娘,这会儿双手捧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哭得眼尾通红,像终于从护场的人,变回了护饶人。
陈老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病房里的人没察觉。
黎初念还低着头,眼泪总算收住些,可鼻音还重。她拿手背抹了下脸,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托着他的伤,动作顿时僵住。
靳宴辞看得想笑:“现在知道讲究无菌观念了?”
“你闭嘴,我这是心疼得手忙脚乱。”
“嗯,听出来了。”
“你别嗯。”
她嘟囔一句,低头盯着那圈绷带,像在看什么决定命阅大项目,半晌才低声:“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靳宴辞挑眉:“终于篡位成功,准备接手七诊室?”
“想得美。”黎初念吸了吸鼻子,“我接手的是病号版靳宴辞。包括但不限于按时吃药、按时复查、禁止逞强、禁止装酷、禁止拿‘没事’当口头禅。”
“条款挺多。”
“后面还有补充协议。”
“违约责任呢?”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眶还红着,语气却一本正经:“违约一次,没收毒舌权一。”
靳宴辞沉默两秒,评价道:“属于人格谋杀。”
她终于被逗得扯了下嘴角,笑意才冒头,又被眼泪压回去。
病房里静了静。
她依旧捧着他的右手,指腹隔着绷带轻轻贴着,像在确认他还在,确认这只手还在,确认今夜这一切不是她过度惊惧后的幻觉。
靳宴辞垂眸看着她,左手微微动了动。
像是要替她擦眼泪。
喜欢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合租日记:我的偏执狂中医男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