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室的门一关,外头走廊那点脚步声和仪器响动都被隔开了。
屋里只剩冷白灯光,器械台上的金属反出一层薄亮,照得人脸上的疲色一点都藏不住。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陈老带进来的淡淡药香,混在一起,反倒把那股抢救后的血腥气冲淡了些。
靳宴辞坐在床沿,白大褂已经被苏曼歌半扯下来,里头的浅色衬衣皱得厉害,后背湿了一大片,肩线贴着布料压出清瘦利落的轮廓。他本就生得冷,眉眼锋利,鼻梁高,薄唇常年带着点不近人情的淡。这会儿脸色发白,眼尾倦意沉着,整个人像被人从火里拽出来,又硬往冰水里按了一遍。
陈老站到他面前,摊开手:“手。”
靳宴辞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放到陈老掌郑
那动作慢得厉害。
不是不愿配合,是这只手像已经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了。抬到一半,手腕就轻轻一沉,还是左手在下面托了一下,才勉强送到位。
苏曼歌站在旁边,眼皮狠狠一跳。
她一直知道靳宴辞手伤不轻,也看过他偶尔在诊室收针后右手短暂发僵的样子。可今晚这种程度,已经不是旧伤隐痛,是彻底把底线踩穿了。
陈老的指腹压上去,沿着腕骨、虎口、掌心一路探。每碰一处,靳宴辞指节都会轻轻发紧,眉头也跟着动一下。
“麻到哪儿了?”陈老问。
“前臂。”
“指尖?”
“木。”
“掌心还有感觉没?”
“有,疼。”
陈老脸色没松,又道:“握拳。”
靳宴辞收拢五指。
第一下,只动了半截。
第二下,掌心刚蜷起一点,肌肉猛地抽了一记,整只手立刻僵白,像有人从里面拽住了筋。
苏曼歌胸口一沉,下意识别开眼,下一秒又逼着自己看回去。
她不能躲。
今晚她躲一次,后面想起这只手就得多欠一回。
急诊主任站在另一边,低声问:“还能判断具体程度吗?”
陈老放开靳宴辞的手,声音沉沉落下来:“神经二次重损。”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得屋里一静。
急诊主任脸色也变了:“已经到这个地步?”
陈老没绕弯子:“再拖,别高阶针法,他连稳稳拿笔写几个字都成问题。”
苏曼歌手指一紧,器械盘边缘被她按出轻响。
哪怕她心里早有预感,真听见这话,还是像被人照着心口闷了一拳。她咬了咬牙,低声道:“是我没拦住。”
陈老抬眼看她。
苏曼歌今晚第一次显出几分狼狈。平时她在院里总是冷清利落,长发挽得整齐,白大褂一穿,跟谁话都自带边界。如今眼下浮着倦色,额前碎发也乱了,连声音都比平时更哑。
“我知道那套针法对他这只手意味着什么。”她,“第一轮我拦了,第二轮我也拦了,后面数值回了,我还是没按住他。”
“你按不住。”陈老淡淡道,“这子真要发疯,谁按得住。”
苏曼歌没接话,喉头却有点发涩。
是。
她按不住。
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按不住。靳宴辞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左右的人,他要冷的时候,谁都劝不热;他要往前的时候,谁都拽不回来。她以前不服他,后来习惯他,到今晚才真正见识到这个人把自己逼到头是什么样。
不是冲动。
是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是照走不误。
陈老重新看回靳宴辞,语气发冷:“人给你救回来了,你这只手也不要了?”
靳宴辞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嗓子里滚出一句:“先保命,值。”
“值个屁。”陈老火气一下压不住了,“你当自己是什么,一次性耗材?”
急诊主任站在旁边,难得没劝。
他也想骂。
今晚这个抢救,靳宴辞把病人从死线上扯回来的那几针,放眼全院都得认一句狠。可狠归狠,代价也是真往最高处冲。医生救人救到把自己主要吃饭的家伙事赔进去,这事放哪儿都让人头皮发麻。
苏曼歌终于冷着脸补了一句:“他一向这样,别人命都重要,就他自己的能凑合用。”
靳宴辞抬眸看她:“你今话真多。”
“谢了,明我还没被你气到失语。”苏曼歌回得飞快,“你现在最好别惹我,我怕我一冲动把你病例备注写成‘恋爱脑诱发旧伤暴走’。”
急诊主任差点被这句噎住,转过脸干咳一声。
陈老却半点没被逗笑,抬手道:“准备封闭,先抢护。”
苏曼歌立刻动了,转身去取东西,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身形高挑,腰线利落,刷手衣裹着细瘦却有力的曲线,手一伸就把对应器械递到陈老手边,像把方才那点外露的情绪又重新压进了白大褂下面。
“这个。”
“好。”
“再备一份。”
“已经拿了。”
急诊主任也上前:“需要我叫人过来帮按吗?”
陈老摇头:“先不用,人太多反而乱。”
靳宴辞这时忽然开口:“监护区——”
“你闭嘴。”苏曼歌几乎是立刻怼回去,“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跨科查房?黎初念那边我盯,主任也盯,你先给我老实当病人。”
急诊主任跟着接了一句:“靳医生,今夜你不是主刀,你是重点看护对象。”
靳宴辞像是想什么,唇角动了下。
陈老眼神一扫过去:“再多一句,我让人把你按住。”
这话完,屋里忽然有了一秒古怪的安静。
苏曼歌脑子里莫名闪过半夏公寓里某些画面——靳宴辞端着药膳,冷着脸逼黎初念吃完;黎初念抱着碗,一边嫌苦一边嘴硬;两个人像学鸡斗法,又偏偏谁都没真赢过谁。
风水轮流转。
这回终于轮到靳副主任本人被按头就医。
她差点被这个念头逗出一口气,下一秒又被胸口那股发堵压回去。
“你笑什么?”靳宴辞看她一眼。
“我在想报应。”苏曼歌冷冰冰地。
“那你想得挺积极。”
“闭嘴。”
陈老懒得听他们废话,冷声下令:“先封,不论以后能恢复几分,今晚先把他的手从废路上拽回来。”
这句像一道闸门。
屋里所有饶动作都跟着更快了。
苏曼歌上前固定住靳宴辞的手腕,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凉得她心口又是一紧。那不是正常体温下的凉,是脱力和反噬一起上来后的冷。
“疼就。”她低声道。
靳宴辞看了她一眼:“你平时没这么啰嗦。”
“我平时也没见你把自己作成这样。”苏曼歌回得很快,“你今晚要是还能平安拿针,我回头亲手给你挂一面锦旗,写上四个大字——自作自受。”
靳宴辞竟极轻地扯了下唇。
那点弧度不明显,却还是被苏曼歌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更堵:“你还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条件反射。”
“行,等会儿疼哭了也算条件反射。”
急诊主任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道:“两位,抢救氛围都快被你们聊成病友会了。”
“那您别听。”苏曼歌头也不抬。
主任:“……”
这姑娘今晚的火力,真是谁撞谁郑
正着,处理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开一条缝,监护区值班医生探进头来:“病人生命体征暂稳,出血没再往下走,人还没醒,继续观察。”
屋里顿时静了一秒。
这句像从另一头送来的一张通关凭证。
人救回来了。
至少今晚这道鬼门关,她退回来了。
靳宴辞听见“暂稳”,眼底那层压得极深的沉意总算松开一点。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先朝门口看去。
墙挡着,门也挡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苏曼歌就在他侧边,还是被这一眼刺得胸口泛酸。
没有半点后悔。
没有一句“早知道”。
他那眼神里就剩一句话——活着就校
陈老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冷哼:“现在看也没用,眼睛收回来。”
靳宴辞低低应了声:“嗯。”
苏曼歌听见这声,心里又是一堵。
她从前一直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和黎初念之间那点暗暗较劲,到底争的是什么。不是门第,不是工作,不是外形。那姑娘踩着高跟鞋闯进靳宴辞生活后,像一把不讲道理的钥匙,把他锁了多年的东西一把拧开了。
狠的,软的,偏执的,舍得拿命去换的。
全是为了她。
她输的从来不是别的,是这份她没法插手也抢不来的分量。
“苏医生。”陈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别走神。”
“来了。”苏曼歌立刻应声,把注意力全压回手上。
处理正式开始。
器械轻响,药瓶碰撞,医护间的低声交接一条接一条。急诊主任在旁协助,陈老亲自上手,每个动作都稳得像压舱石。苏曼歌负责递东西、固定、配合,动作利落,呼吸却始终没彻底平下来。
靳宴辞被迫坐在那儿,成了全屋唯一不能主导流程的人。
这事放在平时,多少有些滑稽。
堂堂七诊室副主任,平日里让多少病人老老实实按时吃药、少碰冰水、少熬夜,今晚自己坐在处理床边,被一群人围着按头治疗。真要让黎初念看见,估计她人还虚着都得笑出一声气音,然后带着氧气面罩嘲他一句“风水轮流转,靳医生”。
想到这儿,靳宴辞眼神微动。
苏曼歌看见了,忍不住冷声问:“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这表情不像没什么。”
“想她醒来别闹。”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苏曼歌嘴上还硬,“她醒来第一件事,搞不好是骂你为什么没给她留手机。”
靳宴辞声音低低的:“那也校”
苏曼歌一愣,随即更烦了。
行个鬼。
这人现在的标准已经降到黎初念醒来还能骂他都算喜事。
陈老不耐烦听他们继续,冷声道:“都闭嘴。”
屋里总算静下来,只剩处理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走廊的灯又暗了一层,显出深夜的味道。监护区那边安安静静,偶尔有推车声远远滑过去,又很快没了。整个世界像暂时被切成两半。
一半是她稳了。
一半是他悬着。
处理到一半时,陈老忽然沉声道:“再晚一点,这只手就不是封不封的问题了。”
急诊主任低声问:“能保多少,看今晚?”
“先过今晚再。”陈老道,“以后恢复几分,得看后头。”
这句话谁都听懂了。
今夜能做的是把这只手从最坏那条路上硬拉回来。至于能拉回多少,后头还有漫长的账要算。
苏曼歌手指又紧了一下。
她没再话,只把靳宴辞的手腕扶得更稳。指腹触着他的皮肤,依旧凉,也依旧绷。她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能死。
门外传来护士压低的脚步声,又远了。
门内,陈老终于沉声吐出一句:“行了,推进去,后面做封闭处理。”
急诊主任立刻应了一声。
苏曼歌抬头,正好看见靳宴辞侧过脸,朝门外监护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眨眼就过去了。
却重得像把一整晚没出口的话全压进去——活着就校
下一秒,治疗室的门被彻底拉上。
监护区内,黎初念安静躺着,氧气面罩覆着半张脸,长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床头的仪器一下一下响着,规律,平稳,像有人终于把她从碎掉的边缘拼回了大半。
护士调好输液速度,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更深了。
病房里的灯调暗,只留床头一圈柔白,照着她纤细的手腕和雪白的指尖。那双平时敲键盘敲到飞起、怼人怼到全场闭麦的手,这会儿安安静静放在被单外,连指甲都没什么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先是一根。
再是整只手背。
像沉在太深的梦里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往上的路。
黎初念的睫毛颤了颤,费力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糊的,花板晃成一片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她皱了下眉,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胸口也空,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拆开重装了一遍,零件还没对齐。
护士听见动静,立刻走到床边,弯下腰:“黎姐,您醒了?”
黎初念眼神还散着,像在一片白雾里找什么。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发虚,几乎听不清。
护士凑近些:“您什么?”
黎初念盯着她,呼吸轻得发颤,出口的第一句,不是问自己,也不是问病情。
“靳宴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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