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急诊室的白光照下来,连空气都像带着消毒水的冷意。
黎初念被推进抢救区时,意识已经散了大半。她只觉得有人在喊她名字,有人在掀她眼皮,有冰冷的东西贴上皮肤,耳边滴滴声不停,像把人往一个更深的地方拽。
她睫毛动了动,没睁开。
盛星团队被拦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影乱而不散地围着病床。每个人都穿着白衣,动作快,语气短,没有一句废话,偏偏这种利落比任何惊慌都吓人。
林站在最前面,西装领口都扯歪了,手背上还沾着黎初念的血,擦都忘了擦。
“刚刚、刚刚她还在讲方案……”他嗓子发哑,整个人都在抖,“她讲到一半,就吐了。”
旁边的女同事眼圈通红,低声骂了一句:“她哪是来开会的,她是来拿命续项目的。”
苏曼歌没回头。
她站在病床旁,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粒,眉眼冷,手里翻着急诊记录,语气也冷。
“长期熬夜、空腹、反复胃痛、见血还硬撑,能把自己作成这样,谁来也替不了她长脑子。”
这话像刀,干脆,薄,直接往人脸上划。
盛星几个人都被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接得上。不是因为不服,是因为她得没错。错得最离谱的那个,此刻正躺在床上,脸白得像随时能融进被单里。
急诊主任很快赶到。
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浅蓝手术服,戴着眼镜,步子快,表情沉。进门后先看监护,再看床上人,手落得稳,问话也快:“第一次出血量估计多少?”
“会场第一次不算少,第二次更多。”旁边护士立刻接话。
“既往胃病史?”
苏曼歌把记录递过去:“长期失眠,情绪性胃痉挛,近期空腹高压,今会前已见血征象,现场大口呕血后昏迷。”
主任眉头一压:“先稳生命体征,开止血,抽血,准备血液,马上看片。”
命令一道道扔下去,抢救区像被拉进高速运转的轨道。
林在外面看得腿发软,手撑着墙才没蹲下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黎初念会场上那句“必须有人先接住”,接着就是那一口血喷出来的画面。
太吓人了。
白底文件瞬间红透,像有缺着他们的面把会议纪要撕成了生死通知书。
旁边女同事声问:“她会不会有事啊?”
没人能答。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出来:“谁是家属?”
盛星几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当场卡住。
他们平时跟黎初念一起熬夜、一起撕项目、一起骂甲方,熟得跟战友情差不多。可真到医院这一刻,家属栏里,他们谁都写不上。
林刚要开口“同事”,苏曼歌已经从里面走出来。
她个子高,身材纤细,白大褂穿在身上干净得近乎冷漠,漂亮得像一张不带温度的海报。她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直:“先写同事,联系人留最能做决定的。其他人别围在门口,留两个人,剩下的去处理后续。”
林愣愣地问:“后续?”
“会场封控,血迹清理,客户安抚,舆情预案。”苏曼歌看着他,“黎初念拿命给你们顶下来的后半场,别让她白吐。”
这句话出去,林脸都白了,反倒清醒过来。
对,后续还在滚。
那不是一场普通会议,是五千万并购案的闭门会。会场有人吐血昏迷,客户方一定乱,内部纪要一定要封,现场偷拍视频、流言、外部问询,全都可能跟着炸。
黎初念裙下了,她留下的坑却不会自己填平。
林咬了咬牙,转头开始打电话:“你们两个去客户那边,先稳高层,黎总急症送医,盛星后续方案不变。会场照片谁都不许发,发了我直接报法务。还有,把她刚刚讲的那部分纪要完整整理出来,一字不漏。”
女同事眼泪还挂着,已经开始翻手机联系人:“知道了。”
盛星这帮人一散开,走廊更空,也更冷了。
苏曼歌转身回到抢救区,急诊主任已经看完片子,脸色并不好。
“出血点位置刁。”他把片子递给旁边医生,“常规内镜路径不理想,贸然推进,刺激会更重。”
苏曼歌低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主任又问:“她中途有没有再吐?”
护士答:“还在间断性血性分泌。”
“先继续稳,手术方案上桌,麻醉、内镜都叫备。”
这几句不算大声,却让门外听着的人心口直沉。
“什么意思?”女同事声问。
林干巴巴地回:“意思是……可能得动手术。”
他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他们不懂具体医学判断,可“风险不”这四个字,人人都听得懂。会议室里还能用ppt、预案、逻辑压人,到了医院,只有监护数字和医生脸色了算。
苏曼歌站在病床旁,看着黎初念。
平日里那张嘴厉害得要命的女人,这会儿安静得过分。脸上残妆还在,眼线淡淡晕开,唇上没一点血色,雪白的脖颈贴着监护线,瘦得吓人。她西装裙被剪开一段方便处理,腰细得像一折就断,整个人看着漂亮、狼狈,又有种把自己硬耗空聊倔。
苏曼歌眼底掠过一点复杂,开口还是冷的:“会前拖着这种状态还敢去,她是真不拿自己的命当成本。”
急诊主任没接这个评语,只抬手示意旁边人继续。
“先稳住,不许在抢救区谈情绪。”他,“命是第一位,其他的等人醒了再。”
这话一落,整个抢救区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仪器滴滴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拖过去。
门外的走廊灯亮得发白,盛星留下的两个人站得脚底发麻,谁也不敢坐。林中途去洗手间冲了一把脸,再回来时,袖口还是皱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名年轻医生压低声音问:“主任,如果靳医生在,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急诊主任顿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先把常规准备全做足。等冉了再。”
这句“等冉了”,让门外几个人心口同时一跳。
谁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盛星的人这一路跟着黎初念过来,已经多少摸清了些门道。能让她在会前都不敢接电话的,能让她嘴硬成那样还会心虚的,整个深城大概只有靳宴辞一个。
林咽了咽口水,声对旁边女同事:“靳主任来了,不会把我们一起鲨了吧?”
女同事顶着哭红的眼睛瞪他:“都这时候了你还玩梗。”
“我不玩梗我现在能当场跪下。”林抱着头,“早上我还问她要不要吃饼干,她怕现场直播,我以为她开玩笑……”
女同事眼圈又红了,骂他:“你闭嘴。”
苏曼歌推门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她目光扫过两人,没什么表情:“病人现在情况还在看,别在这儿自责排队。真想做点有用的,就把她今所有既往情况整理给我。什么时候开始见血,昨晚吃了什么,今早有没有吃药,有没有空腹,有没有强行开会。”
林一听,赶紧把知道的全抖出来:“昨晚她回家吃了药,今早……今早应该没吃早饭。她原本要先去医院抽血,后来直接来公司了。会前她去过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唇色比平时更深,我们还以为她补口红。”
苏曼歌听到“抽血”两个字,眉心轻轻一压。
“谁让她去抽血的?”
“靳主任。”女同事声答。
“她没去?”
“没去。”
苏曼歌没话,脸色更冷零。
她几乎能想象出靳宴辞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那位七诊室副主任平时冷归冷,真碰上黎初念,底线能一退再退,偏偏又最恨她拿身体赌。之前是“必须吃饭”“必须休息”,这次直接跳成“必须送急诊”,想都不用想,火得能把整层楼温度拉高。
抢救区里护士又匆匆出来一次,拿着新的化验单和签字单。
林看不懂,只看懂急。
“她到底怎么样?”
护士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主任风险不,先稳着,别问了。”
风险不。
这四个字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把最后那点侥幸也砸没了。
走廊里没人再笑。
隔了几分钟,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先出来的是何闻南,深色西装,金丝眼镜,脚步快得少了平时那股从容。他侧身让开半步,后面那道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出来,连空气都跟着紧了一瞬。
靳宴辞还穿着白大褂,扣子一路扣到颈下,身形清瘦挺拔,黑发有些乱,脸色冷白得像雪下的龋大概是一路赶得急,他呼吸比平时重,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青,左手却已经把急诊门牌扫了一眼,目光直直钉向抢救区。
林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麻,刚想开口“靳主任”,话还没出口,靳宴辞已经大步走到门前,声音压得低,冷得像要裂开。
“谁让她进手术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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