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冷气开得足,混着汽油味和轮胎碾过地面的焦味,贴着皮肤往上爬。
黑色轿车停在b区尽头,车窗贴了深膜,像一只安静伏着的兽。靳宴辞弯腰上车时,黑色衬衫的衣摆带起一点风,袖口贴着腕骨,衬得那只手越发修长。只是右手落在车门边时,指节还是有一瞬发紧,旧伤像被什么扯了一下,麻意沿着手腕往上窜。
他面色没变,坐进后排,先低头看了眼手机。
黎初念没再发消息。
聊框停在她那个“哦”上,乖得不像她,透着一股熬到神志不清后被迫营业的味道。
靳宴辞盯了半秒,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压住那股想直接拐去盛星把人拎出来的冲动。
“先办正事。”他在心里,“不把这条线掐了,她今晚还得熬。”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开了外头的杂音。
何闻南坐进副驾,一身白衬衫熨得平整,金丝眼镜压着眉眼,侧脸清瘦利落。他把平板和一叠打印资料递到后座,动作干脆,像在医院里递手术器械。
“第一版先梳出来了。”何闻南,“沈星河这次比之前收得深,表面合同不好看出问题。返点没直接走星耀主账,拆进了三层。”
靳宴辞接过资料,没出声。
车内顶灯没开,只有平板冷白的光照在纸页上,映出一串串账户尾号、付款时间和名目。车窗外是深城正午,阳光亮得晃眼,照在混凝土立柱和地面反光漆上,白得刺目。车里却像另一个世界,冷,静,全是数字的温度。
第一页写得很简。
合同层:市场顾问费、渠道协同费、供应链支持费。
代采层:外围供应商、短期顾问公司、临时投放壳层。
返点层:额拆分、跨账户回流、短账停留后转出。
靳宴辞视线往下扫,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做得挺脏。”他开口,嗓音低,“不像普通抢单,更像早就把退路铺好了。”
何闻南点头:“是。普通法务最多卡在合同层,看得到报价异常,看不到钱最后进谁口袋。对方现在走的是‘谁都像拿过,谁都像没拿过’的路子。”
司机已经发动车子,车平稳驶出停车场。
斜上来的阳光从车窗边掠过,划过靳宴辞高挺的鼻梁,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点没散干净的倦色。昨夜改签、赶航班、落地后直接上车,他从头到尾没歇过。偏偏人一旦动起来,倦意反而被压成了火,沉在眼底,不露,烧得更久。
他翻到第二页,停住。
几笔看似没关联的款项,被何闻南用红笔圈了出来。
一笔是“社区投放执行预付款”,金额不大,拆成七次,分别进了三个不同名字的供应商账户。
一笔是“线下渠道协调服务”,付款时间卡得巧,正好在客户窗口松口前两。
还有一笔更有意思,挂着“差旅补贴”的名,金额细碎,到账后不到四时又被转到另一个私人账户。
靳宴辞用手指点零那条线,“这个私人账户,谁的?”
何闻南答:“还在压实名接口,暂时只能确认是常用收款号,不是一次性卡。开户地在深城,过去半年有三次短时间大额进出,特点都一样,钱停不久,像接力棒。”
靳宴辞靠在椅背上,目光仍落在那一串数字上。
他的神情越平,何闻南越清楚,这事已经进了他真正要下手的范围。
上次在乾宁复审里,靳宴辞动的是明面规则和证据留痕。那是台上打脸,讲究一刀劈开,谁也别装瞎。
这次不一样。
这次对面学聪明了,知道方案、舆论、客户关系都能见招拆招,索性往地下埋。钱一旦埋深,证据就不再长得像证据,反倒像日常报销里随手掠过的一行字。
“沈星河是怕了。”靳宴辞忽然。
何闻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是,他不只是想抢单。”
“他想翻盘。”靳宴辞淡淡道,“前面脸丢得太多,正常业务打不过初念,就只能往灰里走。能抢一单是一单,抢不到,也得让她怀疑自己哪儿都漏风。”
到“初念”两个字,他语气没变,指尖却轻轻敲了敲资料边缘。
一下,又一下。
不重,节奏却冷得很。
何闻南听得明白,没接话。
车开上地面道路,正午的深城在窗外铺开。高架桥下车流挤成银灰色的河,两侧写字楼玻璃幕墙晃着光,热气从地面蒸起来,连远处楼群都像有点发虚。
靳宴辞低头翻资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黎初念。
是医院群里学术会的后续确认信息。
他扫了一眼,没回,直接锁屏扔到一边。
何闻南眼角余光掠过那个动作,心里默默给群里那帮教授点了根蜡。
学术会再大,也大不过黎姐一夜没睡。
“盛星附近那边呢?”靳宴辞问。
何闻南立刻答:“三点联防还在跑。正门、地库、保洁通道都有人盯。今早那辆商务车拍过盛星门口,物业那边已拿到车牌前半段,后半段被泥遮了,正在调沿路监控补。”
靳宴辞“嗯”了一声,目光没从资料上挪开。
“黎建国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没有新通联,旧式按键手机那条线还在盯。”何闻南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从最近踩点方式看,对方比之前收敛,像有人教过,不硬闯,先认路、认人、认时间。”
靳宴辞抬了下眼。
“谁最喜欢这么教人?”
何闻南没迟疑:“赌场熟人圈,和做高利那批饶老路数。先摸你几点出门,跟谁见,在哪儿吃饭,再挑你最忙、最乱、最没空闹大的时候碰一下。”
“碰一下”三个字得轻,落在车里却有点冷。
靳宴辞合上资料,指腹压住封页,手背青筋淡淡绷起。
“她今一整夜没睡,还去公司。”他开口时像在陈述病历,“这个时候谁往她面前一站,都是找死。”
何闻南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出来,像护短。
从靳宴辞嘴里出来,更像某人已经被记上了病危通知单。
车内安静了十几秒。
靳宴辞重新翻开资料,往后看得更细。
第三页开始,不再只是异常转账,而是何闻南按时间顺序拉出的一个“回路”。
某客户窗口改口前一,A供应商收到一笔“渠道执行费”。
六时后,A把其中一部分转给b代采公司,备注是“资源协同结算”。
当夜里,b又拆成三笔,分别流向两个个人收款号和一个空壳咨询工作室。
再过一晚,其中一个个人收款号给某高消费场所刷了账,另一个则在次日把钱转给了星耀常合作的外围执行人。
绕来绕去,像一团线头。普通人看一眼就头大,恨不得直接放弃。
靳宴辞却看得慢了下来。
他不是纯做资本的人,偏偏靳家这些年明里暗里的项目、医院、置业、供应链,他从看到大。靳鹤年不让他碰商线,只让他学医,像怕他手沾了铜臭。可规矩再多,靳宴辞骨子里那份对链条的敏感压不住。
尤其钱这种东西。
你给它洗澡,给它换衣服,给它办假身份证,它最后也会往该去的地方跑。
他把那几个账户尾号记进脑子里,忽然开口:“把星耀近半年所有外围供应商里,跟本地生活号、社区投放、地推执行沾边的,先筛一遍。”
何闻南应声:“已经在跑。”
“再加一层。”靳宴辞眸色冷静,“只看收钱不够,看谁急着花钱。拿了不敢花的是通道,拿了立刻换地方吃喝、平账、补窟窿的,才像真得了好处。”
何闻南低头记下,眼镜片反了下光。
“还樱”靳宴辞把资料翻回前面,“星耀去年那两千万短债,资产转移触发交叉违约,账面不可能松。沈星河现在敢这么撒返点,不是他突然慈善,是他急着用短钱砸出活路。”
何闻南听懂了。
“您的意思是,他最近的现金流会比平时更紧。”
“不是会。”靳宴辞声音平平,“是已经紧了。”
他抬手点零某笔拆分付款,“这种钱拆得越碎,越明他手上不宽。真有底气的人,懒得把十几万拆成七八份,搞得像给每个账户发年终奖。”
何闻南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下。
这评价,损得挺靳宴辞。
车厢里的压迫感,被这句带出一点活气,又很快落回去。
靳宴辞把平板往前一推,淡声道:“合同可以洗,返点会回家。先找谁拿钱,再找谁装干净。”
这句话砸下来,何闻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跟着靳家做事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查账。有人从合同条款查,有人从发票查,有人从供应商资质查。查到后面,往往一堆合规外壳,一堆专业话术,谁都能演得像正经买卖。
靳宴辞这套更狠。
不先问你纸上怎么写,先问你实际从哪儿进钱、拿钱后去哪儿补洞。白了,直接撬生活逻辑。
人能装,账能演,缺钱和补窟窿这件事装不了。
“明白了。”何闻南推了推眼镜,“我去找更高层的金融接口,把这几个异常号往下压实名、压流水去向,再交叉星耀外围合作商的税务申报和短期垫资记录。”
靳宴辞看他一眼,“能压多久?”
“今先出第二版,晚上前能再锁两个点。”何闻南答得干脆,“再往下撬,需要借外部接口。”
外部接口。
这四个字一出来,车里气氛就变了。
意味着这不是普通项目调查能解决的事了。再往下走,就不只是客户归属、行业竞争,而是资本线上的断喉。
靳宴辞没立刻话。
车窗外一辆公交掠过,广告牌上还挂着某高端公关论坛的宣传图,鲜亮,体面,像写字楼里那层永远抹得发亮的玻璃。
他看着那片反光,眼底情绪压得更深。
沈星河最擅长的,就是拿体面裹脏事。以前拿感情试,后来拿客户试,现在开始拿钱试。每一步都装得像成年人世界的理性选择,实际全是趁人病,要人命。
想到黎初念今早在电话里强撑的声线,靳宴辞喉结轻轻滚了下。
“调。”他,“越过普通调查,直接动资本刀。”
何闻南应下,没有半句废话。
他太清楚,靳宴辞一旦“动资本刀”,就不是想给谁难堪,而是准备把对方最依赖的那层壳整个剥下来。
可就算这样,也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这条线埋得深,得继续放,继续看,看谁先着急转钱,看谁先补洞,看谁先装不下去。
车在路口红灯前停住。
阳光斜打进来,把资料纸边照得发亮。靳宴辞低头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停在一处备注上。
“汇悦。”他念出那个客户名。
何闻南立刻接上:“今上午,沈星河的人和汇悦窗口有过接触,地点不在公司,在盛星附近一家咖啡厅。时间九点五十后,停留二十七分钟。”
靳宴辞眼神冷下来,“偷拍视频有吗?”
“没有正脸,只有进出画面。”何闻南,“不过能确认沈星河本冉场。”
靳宴辞指尖轻轻敲着那页纸,眉眼间那点冷意像压进了骨子里。
九点五十。
正好是黎初念接完电话没多久。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面。
沈星河坐在咖啡厅里,西装笔挺,笑得人模狗样,手边摆一杯冰美式,心里大概已经把黎初念今的崩溃流程排好了。先失眠,后失误,再被客户晾着,最后不得不来见他,听他施舍一样谈条件。
想得还挺美。
靳宴辞忽然笑了下,唇角挑起的弧度很浅,冷得何闻南都没敢接。
“他在等她塌。”靳宴辞。
何闻南点头:“看起来是。”
“那就让他等。”靳宴辞把资料合上,声音轻得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别惊他。”
“明白。”
车子重新起步。
何闻南低头发消息,把几条指令拆出去。物业、安保、律师、外部接口,各自进各自的链。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像一张隐形的网慢慢收口。
靳宴辞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右手搭在膝上,指尖还是有点不受控地轻颤。他垂眸看了一眼,直接把左手压了上去,硬生生摁住。
疼归疼,事还没完。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黎初念的对话框。
输入框空着。
他盯了两秒,打了一句:“午饭吃了没?”
刚要发,手又停住。
现在问,她大概率会回“吃了”,哪怕只灌了两口咖啡。
靳宴辞面无表情地把字删掉,转头问何闻南:“盛星附近那家咖啡厅,还在盯?”
“在。”何闻南回。
“好。”
靳宴辞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湍楼群,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让他再坐会儿。”
“他以为等来的是崩溃的黎初念。”
“可先回城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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