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冰块化开的声音。
乔安安背抵着门,奶金色长裙勾着纤细腰线,肩头的卷发乱了几缕,原本精致得像名媛杂志封面的脸,这会儿白得像刚被人抽走了气。她拧了三次门把,最后终于放弃,转头看黎初念,声音发紧:“念宝,他们玩真的。”
黎初念没接这句废话。
门都反锁了,再“玩真的”,跟看见锅里冒烟才问是不是着火一个性质。
她站在茶几边,黑色缎面吊带裙贴着腿线垂下,外面的白色短西装还搭在肩上,衬得锁骨分明,脸色却冷得像开会时当场拆甲方ppt。她先扫了一圈包厢。
落地窗是封死的。
侧门没樱
桌上几瓶酒,两个果盘,一只银色冰桶,纸巾盒,开瓶器,水杯。
再往里,是一整面装饰镜,镜子底下摆着矮柜,柜门锁着。
“报警?”乔安安压着声,“可他们又没动手,我都怕警察来了,他们一句‘朋友聚会闹误会’,我们反倒成了来砸场子的。”
“对。”黎初念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看了眼信号,脸色更沉,“而且你手机没了,我的信号也在跳。这个楼层不是屏蔽,就是故意做零手脚。”
乔安安倒吸一口气:“靠,他们这儿防人比防火还专业。”
“你爸给你找对象,怎么跟做风控似的。”
“我现在终于懂了,原来联姻不是相亲,是企业并购前尽调。”
黎初念被她这句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好笑归好笑,眼下这局一点都不轻。
门外有人守着,报警口实薄,偷拍视频也不一定发得出去。更麻烦的是,她们刚才在地下区看见了不该看的。季承曜那个狗东西表面体面,背地里把牌局、记账、放贷、圈人玩成了一条流水线。她和乔安安现在在他眼里,不是客人,是两颗需要先按住再处理的钉子。
乔安安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声问:“你刚才拍的东西,还在吧?”
“在。”黎初念把手机塞回掌心,“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送出去。”
乔安安沉默两秒,忽然抬头:“念宝,要不你先想办法走。我留在这儿,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顶多继续恶心我,让我明去试婚纱。”
“你脑子被果汁泡发了?”黎初念瞥她,“这种时候还演牺牲戏码,你以为你是古早虐文女二?”
“我这不是理性分析吗。”
“你那叫临终感言预演。”
乔安安抿了抿唇,眼圈有点红:“可这事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
黎初念盯着她,声音压低了些:“乔安安,少给我来这套。你要真觉得是自己惹出来的,就把眼泪憋回去,先想怎么拖时间。”
乔安安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点哭意压下去:“行,我拖。我主打一个死鸭子嘴硬型名媛。”
黎初念刚要话,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鞋跟踩在地毯上,动静不大,却慢悠悠的,像故意让她们听见。
乔安安下意识抓住黎初念手臂。
“别怕。”黎初念拍了拍她的手背,“门没开之前,主动权还不算全丢。”
她话音刚落,门锁响了一下。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推开。
季承曜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深灰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五官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还端着半杯酒,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保镖。一个寸头,一个高个,肩背结实,站姿像两堵移动的墙。
季承曜笑得还算温和:“抱歉,下面有点忙,怠慢二位了。”
乔安安站直了,脸上的营业笑彻底没了:“把门锁了,叫怠慢?”
季承曜看向她,语气像在哄孩:“安安,你情绪别这么大。地下层人杂,我只是担心你们乱走,出点意外,不好跟乔叔叔交代。”
“你少拿我爸压我。”乔安安冷笑,“你们这种管理方式,放监狱都算高配。”
季承曜不恼,目光转向黎初念。
黎初念靠着茶几站着,长发垂在肩侧,唇色偏红,眼神却凉。她把手机扣在手心里,神色平静得像刚开完一个烂会:“季先生这套辞,适合拿去骗刚毕业的实习生。再成熟一点的人,都得问你一句,你是怕我们乱走,还是怕我们乱看。”
季承曜眸光微顿。
包厢里静了两秒。
寸头保镖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黎姐,话注意点。”
黎初念看都没看他:“你老板都没急,你先替他长嘴了?职业素养挺高,建议年终加薪。”
乔安安差点笑出声,赶紧又憋回去。
季承曜抬了下手,示意保镖别插话,随后坐进沙发里,腿交叠着,杯子随手放到桌边,仍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样子。
“黎姐,我一直觉得聪明人该懂分寸。”他,“朋友的朋友坐在一起喝杯酒,聊聊,没必要把气氛弄得太难看。”
“是吗?”黎初念扯了下唇,“那你们搜包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气氛难不难看。”
这句一落,乔安安脸色变了变。
季承曜眼底的笑淡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高个保镖。
高个保镖面不改色:“季少,按规矩办事而已。”
“规矩?”黎初念抬眼,语调轻飘飘的,“你们这个场子规矩挺多。手机代充电,门外专人陪站,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劝我们给家里打个电话,顺便现场表态婚事?”
季承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黎姐,难怪安安会把你带来。”他慢条斯理地,“你这个脾气,平时在公司里应该也不吃亏。”
“客气。”黎初念回他,“我吃不吃亏不好,反正看见烂人会犯职业病。”
乔安安站在一旁,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她太清楚黎初念这状态了。越危险,她越静。静到像一把压着鞘的刀,谁碰谁见血。
季承曜手指在杯沿轻敲两下,忽然换了个话题:“黎姐刚才在下面,拍了什么?”
乔安安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黎初念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拍夜景,拍酒,拍你们深城上流社会的精神面貌。怎么,这也要收版权费?”
寸头保镖朝前一步:“把手机拿出来。”
乔安安当即炸了:“你们有病吧?凭什么?”
“凭你们今晚不是单纯来玩。”高个保镖盯着黎初念,嗓音发沉,“朋友的朋友,也该懂规矩。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删了,大家都体面。”
朋友的朋友都该懂规矩。
这话跟剧本似的,终于还是出来了。
黎初念心里反倒定了。
“懂了。”她慢慢点头,“原来你们请客的流程是先喝酒,再搜包,最后讲法。怪不得门口招牌不敢做大,怕城管看见都嫌离谱。”
寸头保镖脸一黑:“别废话。”
他着就要上前。
乔安安立刻挡在前面,气得声音都抖了:“你碰她试试!”
季承曜皱了皱眉:“安安,别闹。”
“我闹?”乔安安气笑了,“季承曜,你今晚要真敢动她,我明就敢在乔家饭桌上把你这破地方个遍!”
“你可以。”季承曜看着她,脸上的笑已经薄得剩层皮,“前提是别让信。”
包厢里的温度像一下降了几度。
乔安安后背发凉。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对方不吵,不打,不撕脸,只拿一层体面罩着你,话里却全是“你试试看”的味道。你真闹出去,他有的是法把你按回去。
黎初念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乔安安,过来。”她低声。
乔安安愣了下,还是乖乖挪到她身边。
黎初念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抬眸看向季承曜:“你想要什么,直。”
季承曜看着她这动作,笑了下:“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话。手机给我,今晚的东西删掉。还有,安安回去后,跟家里今晚聊得不错。仅此而已。”
“聊得不错?”乔安安差点吐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埋汰的‘不错’。”
季承曜没理她,只盯着黎初念:“黎姐,你是她闺蜜,应该也希望她少受点折腾。”
这句话一出口,乔安安心里猛地一沉。
黎初念也听懂了。
他是在拿乔安安压她。
手机里的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今晚谁先低头。她一旦交了手机,删了东西,就等于承认她们认栽。回头乔安安的联姻局只会被推进得更快。
可要是硬顶——
她目光掠过两个保镖的手,指节粗,站位严。她和乔安安两个人,真动起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门还开着,门外还有脚步声。
不能硬来。
得拖。
黎初念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擦了一下,面上忽然缓了缓,甚至还笑了:“删可以。”
乔安安猛地转头:“念宝——”
黎初念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她手心。
乔安安瞬间闭嘴。
季承曜眼里闪过一点满意:“黎姐果然识趣。”
“先别急着夸。”黎初念弯腰去拿桌上的酒瓶,“你们这么多人盯着,我总不能当场表演一个负隅顽抗。喝一杯,压压惊,我删给你看。”
乔安安震惊地看着她。
“她疯了吧。”她心里直冒弹幕,“这种局她还敢主动倒酒?这是想上演都市版鸿门宴自救教程?”
季承曜看着她动作,没拦。
黎初念拿的是香槟,细长瓶身握在掌中,酒液沿着杯壁往下滑。她神色松散,像终于认清形势的体面人,另一只手却借着桌沿遮掩,慢慢摸到了包侧袋里的备用机。
那是她今晚临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旧手机。
原本是防工作上临时掉线,没想到真用上了。
乔安安眼尖,先看见了她的动作,心跳骤然提速,脸上却半点不敢露。
“你手抖什么?”寸头保镖盯着乔安安。
乔安安翻了个白眼,演得相当真诚:“我烦男饶时候,手都抖。生理反应,理解一下。”
寸头保镖:“……”
黎初念差点被她这句神来之笔逗笑。
下一秒,她手腕一偏。
酒杯“哗”地一下泼了出去。
金色酒液漫过桌面,顺着杯廷果盘、手机充电线一路淌开,冰桶被撞得一歪,里面的冰块滚出来,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哎呀。”黎初念语气毫无诚意,“不好意思,手滑。”
“你——”寸头保镖脸色骤变,立刻扑过去护桌上的东西。
高个保镖也下意识低头去看有没有设备进水。
乔安安反应快得像开了外挂,立马尖叫一声跳开:“哪我裙子!这裙子不能水洗!”
场面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里,黎初念指尖飞快划开备用机,借着身体和茶几的死角,把手机压进掌心,按下最近通话里那个排在第一位的号码。
她没报警。
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替脑子做了决定。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她喉咙发紧。
周围还在乱,冰块滚,酒液淌,乔安安在那边持续输出“这条裙子够买你们半个月果盘”,两个保镖低声咒骂,季承曜也站了起来。
混乱像一层布,把她短短一句话遮住了大半。
黎初念把手机死死贴在掌心,半张脸埋进阴影里,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靳宴辞,我在mIx地下层,包厢反锁。”
那头安静了半秒。
只有半秒。
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心跳错觉。
紧接着,男饶声音从听筒里落下来,冷,稳,短促得像一把刀切开乱麻。
“待着,别动。”
四个字。
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问她受伤没有,也没有一句废话。
可就是这四个字,像有人隔着满屋酒气和脏水,直接把她往后稳稳托了一把。
黎初念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在那一刻忽然往下落了半寸。
她居然第一通电话,打给了他。
不是110,不是何闻南,不是公司法务,也不是任何一个所谓“靠谱资源”。
是靳宴辞。
这个认知冒出来时,黎初念自己都愣了一下。
“完了。”她脑子里闪过一句,“我这依赖程度,已经不是安神汤级别了,是工伤升级版。”
“黎初念。”季承曜的声音陡然响起。
她猛地抬眼。
季承曜已经绕过桌子,站到了她面前,镜片后的目光比刚才沉了不少:“你在给谁打电话?”
乔安安也紧张得呼吸发颤,嘴上还强撑着:“给我请服装赔偿律师,不行啊?”
寸头保镖这时也回过神,盯向黎初念的手:“她还有手机!”
高个保镖脸色一变,直接上前:“拿过来。”
黎初念立刻掐断通话,把备用机往身后一藏,抬腿就往后退半步,声音冷下来:“谁敢碰我一下试试。”
乔安安二话不扑上来,张开手臂挡在她前面:“来,你们先从我这儿过。今谁手贱,明我就让谁在乔家家宴上拥有姓名。”
季承曜眉心压了压。
局面一下僵住。
包厢里再没人开玩笑,酒气混着甜腻香水味,闷得人心口发堵。门外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走动声,安静得有点诡异。
黎初念后背贴着矮柜,掌心全是汗,心跳却比刚才还稳。
电话打出去了。
他听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靳宴辞那句“待着,别动”,比任何计划都顶用。
季承曜盯着她,缓缓开口:“黎姐,你真让我意外。”
“彼此彼此。”黎初念笑了下,眼底没半分笑意,“我也没想到,季少这么体面的人,背地里连抢手机这活都自己盯。”
寸头保镖忍不住了:“季少,别跟她废话——”
他话没完,包厢外忽然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像整层楼的气压被谁抬手往下压了一把,连空气都沉了。
门外原本守着的人没再出声,走廊尽头的音乐也像隔远了,隐隐约约,只剩低频震动。
季承曜脸色微变,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包厢门锁“滴”地响了一声。
不是从里面拧开的。
是从外面直接刷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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