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爸和沈家那边都在等”从听筒里砸出来时,黎初念后槽牙都咬紧了。
盛星三十八层的冷气开得足,玻璃外是发白的,玻璃内是成片亮着的电脑屏。她站在数据看板前,烟灰色衬衫贴着细瘦的肩背,黑色高腰西裤把腿线拉得笔直,低马尾垂在后颈,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偏偏那双眼里一下沉了下去。
她没立刻回消息。
因为她太了解乔安安。
这位大姐平时连点个奶茶都会录三十秒语音控诉“少冰为什么不算全世界最基本的人权”,能发文字绝不打字,能撒娇绝不正事。能让她只发一句“我可能要被卖了”,明真出事了。
她转身往会议室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短促。走廊尽头没人,落地窗边只摆着一盆快被空调吹蔫的绿植。她抬手回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头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乔安安压低的声音钻了出来,带着点发颤的急:“念宝?”
黎初念靠在窗边,开口就问:“你人在哪儿?”
“家里二楼衣帽间。”乔安安吸了下鼻子,平时明艳张扬的嗓音这会儿发闷,“门外有人守着,我妈的助理和周正都在。我的卡全冻了,车钥匙也被拿走了,工作室那边的账上现金流也被卡了,我连给自己叫个跑腿都得看他们脸色。”
黎初念闭了闭眼。
“三件套一起上?”她气笑了,“你爸这是怕你原地起飞?”
“他是怕我原地逃婚。”乔安安声音压得更低,“这周要我见人,只是吃顿饭。鬼才信。礼服都给我套上了,你见过谁家普通吃饭要先试订婚同款战袍的?”
黎初念视线落在楼下的车流上,手指一点点捏紧手机。
“男的是谁?”
“沈家那边牵的线,江…季承曜。”乔安安出这个名字时明显顿了一下,“表面上包装得挺像人,家里做医疗器械供应链,牌面干净,学历也漂亮。我以前听人提过两句,他玩得花,脾气也差,喝多了爱砸东西。可这种话没人敢放明面讲,毕竟他家背景摆在那儿,谁都怕惹麻烦。”
黎初念眉心一跳。
沈家,医疗器械,乔家。
这几根线缠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她轻声问:“你爸怎么?”
“他就一句,女孩子迟早要嫁,嫁谁不是嫁。”乔安安冷笑一声,笑到后面又有点想哭,“还我平时画画开工作室就是过家家,家里养我这么多年,该轮到我替家里做点事了。”
黎初念听着,胃里那口早饭像忽然沉了沉。
镜像感来得太快。
一个被家里摆上桌换利益,一个被前任拿客户和资源试图重新套牢。
她忽然就有点想骂人。
“安安。”她声音放缓,“你先别跟他们硬碰。”
“我知道。”乔安安嗓子发哑,“我今早上试过了,我不见,周正直接把我手机都想收走。要不是我还有个备用机藏在化妆包夹层里,现在连跟你求救都做不到。”
黎初念几乎能想象到那画面。
乔安安穿着香槟色礼服,被一群人围着,像只华丽又不听话的猫,被强行按进笼子里。
她抬眼看了看会议室方向,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开第二轮碰头会。手机还在震,工作群提示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黎总监,第一家客户回复了,下午再谈。”
“第二家采购口风变了。”
“第三家窗口人不接电话。”
KpI在门里敲,闺蜜在门外求命。
黎初念低头,舌尖顶了顶腮帮。
“行啊。”她在心里骂,“今这是给我上双开门地狱模式。”
电话那头,乔安安忽然声问:“念宝,你是不是在忙?”
黎初念没糊弄她,直:“忙,客户盘被疯狗咬了三口,血流得挺艺术。”
乔安安沉默两秒,立刻:“那你先忙,我还没被抬上桌,顶多先被摆盘。你先保你的KpI。”
这话一出来,黎初念鼻尖都酸了下。
她认识乔安安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姑娘平时有多不着调。能在这种时候先让她去保KpI,只能明她是真怕拖累她。
黎初念低声骂她:“你闭嘴吧。都快被论斤卖了还知道体谅同伴,乔安安你这圣母设定立得有点迟。”
乔安安噎了一下,半哭半笑:“我都这样了你还损我。”
“损你明我还没打算给你哭丧。”黎初念站直身,“听着,今他们让你试衣服你就试,让你见人你也见,先别炸毛。你把时间、名字、地点发我,越细越好。”
那头明显愣住:“你要来?”
“废话。”黎初念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客户可以慢半,闺蜜不能晚一步。你先活着等我,我陪你见人。”
乔安安那边静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她嗓子都软了:“念宝,我宣布你是我异父异母亲姐姐。”
黎初念冷笑:“别套近乎,我去是为了看看到底哪个祖宗想啃我朋友。”
“你这样我更想哭了。”
“憋回去,妆哭花了还得补。”
“……”
电话那头像是有人在敲门,周正那种带着假客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安安姐,乔董问您准备好了没樱”
乔安安压着声音飞快道:“我先挂,等会儿把信息发你。”
电话断掉。
黎初念攥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几秒。
楼下的车像鱼群一样涌过去,深城这座城从来不管谁今想不想喘口气,红灯绿灯一切照旧,KpI照追,联姻照卖,成年人谁掉队谁活该。
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下。
“我这是什么体质,工作刚稳住半,老爷就给我发来一份闺蜜抢救单。”
笑完,她把手机收好,转身回会议区。
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抱电脑,一个抱文件,脸上都写着“世界要塌了黎总监快来接”。黎初念推门进去,先把手里的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
有人迟疑着问:“黎总监,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不是我要倒。”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圈人,“是别人想先动我的盘。重点,第一家谁能打进去?”
会议持续了快两个时。
客户异动、返点话术、媒介关系、窗口更替,一条条拆下来,像在解一团打了死结的耳机线。黎初念把事分下去,声音不高,节奏却压得稳。她甚至还抽空怼了一个把“市场环境变化”挂在嘴边的人。
“市场环境是灾,统一话术是人祸。你要是分不清,建议你先去楼下吹吹风再回来。”
那缺场闭麦。
等会议散了,已经快中午。
黎初念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刚走出会议室,乔安安的信息终于来了。
“季承曜。”
“今晚般半。”
“深城mIx酒吧顶层VVIp包厢。”
后面还跟了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黎初念盯着那几行字,眼皮一跳。
mIx。
会员制,顶层,VVIp。
这地方跟“普通见面吃顿饭”基本八竿子打不着,倒更像把人拎去验货。
她回了句:“收到,手机保持畅通,别单独喝任何东西。”
乔安安秒回:“懂,我又不傻。”
黎初念看着那句“不傻”,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你最好是真懂。”
下午的时间被工作切成一块一块。
她忙着压客户情绪,核对窗口口风,还要盯着群里反馈。手机安静不了几分钟就会震一下,像在提醒她今所有麻烦都组团上门。
傍晚下班时,已经暗了。
黎初念从盛星出来,肩颈僵得发酸。靳宴辞的车停在路边,还是那辆低调得一点都不低调的辉腾。带字母的大众在晚高峰车流里像个不爱话的富二代,外表朴素,气场贵得欠揍。
她拉开副驾坐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陈皮和排骨香。
“你把厨房搬车上了?”她系好安全带,抬眼看向驾驶座。
靳宴辞今穿了件墨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肩背利落,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像刚从诊室出来。暖黄路灯扫过他侧脸,把那点冷淡压得没那么生人勿近。
他看了她一眼:“你中午没按时吃饭。”
黎初念一噎:“你在我胃里安监控了?”
“查岗。”靳宴辞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喝。”
黎初念拧开,里面是温热的山楂陈皮水。她喝了一口,酸香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像被往回拽零。
“你真是社畜克星。”她靠在座椅上,“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完成一项城市白领濒危生物保护工程。”
靳宴辞发动车子,声音淡淡的:“保护对象今状态不合格。”
“哪儿不合格?”
“眼下发青,唇色淡,肩膀还绷着。”他左手扶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她,“你是去上班,不是去服刑。”
黎初念本来还想嘴硬,结果被他得哑了下。
她偏头看窗外,过了会儿才开口:“今乔安安给我打电话了。”
靳宴辞没接话,只等她继续。
“乔家把她卡冻了,门禁了,工作室现金流也断了。这周逼她见人。”黎初念捧着保温杯,热意沿着掌心往上爬,“男方是沈家那边牵的线,家里做医疗器械供应链,名声不干净,地点定在mIx顶层。”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靳宴辞眼神没变,手指却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
“她求你救场?”
“她都快被按上桌了,还不算救场?”黎初念扯了下嘴角,“我本来今该只盯客户。毕竟沈星河这波截胡没完,晚半都可能再掉一块肉。”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算。”她低头看杯口晃动的水面,声音不高,“客户丢了,我还能抢。闺蜜真被摁着走完流程,后面就不是抢不抢得回来的问题了。”
车子驶进区地下车库,灯光一排排掠过去。
靳宴辞停好车,偏头看她:“所以你答应了。”
“嗯。”黎初念解安全带,语气干脆,“我陪她见人。”
他没拦。
上楼回到半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砂锅里炖着陈皮排骨,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山药蒸饼。灯光从餐桌上方落下来,瓷碗边缘都泛着暖光,跟她包里不断震动的工作手机形成了诡异又和谐的对照。
黎初念洗完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汤汁收得正好,肉烂骨香,带着一点陈皮回甘。她忙了一,胃早就开始抗议,这一口下去,整个人终于像活过来。
手机又震。
她瞄了一眼,二组群里还在刷消息。
“第一家愿意明早再约面谈。”
“第二家采购松口,价格不是唯一因素。”
“第三家还在拉扯。”
桌上热气腾腾,桌下危机四伏。
黎初念咬着排骨,忽然开口:“客户可以慢半,闺蜜不能晚一步。我先陪她见人。”
完这句,她自己都顿了下。
不是冲动,也不是逞英雄。
是真把轻重算明白了。
她太清楚那种被推去做交换筹码的窒息福没人伸手的时候,你会连求救都觉得丢脸。乔安安今把电话打给她,不是撒娇,是已经撑到边上了。
靳宴辞坐在她对面,长指端着瓷碗,神情没什么波澜。灯下他眉骨鼻梁的线条被照得干净,墨色衬衫贴着宽肩,整个人像温热饭桌边一柄没出鞘的刀。
他看着她,问得直白:“你打算查到哪一步?”
黎初念抬眼。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懂了。
他不是问她去不去,而是问她准备把这件事当安抚项目,还是当拆弹项目。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手:“先查男方底,再看乔家这次是单纯联姻,还是背后还绑了别的盘。地点、人、时间都已经有了,今晚先去看场面,别的留痕慢慢补。”
靳宴辞点了下头:“那就按项目处理。”
黎初念被这句逗笑了。
“靳医生,你现在连支线都能流程化?”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他给她盛了半碗汤,推到她面前,“先吃,再排计划。”
黎初念接过碗,热汤贴着指尖,胸口那点乱意也被压了压。她看着他,忽然:“你不劝我别管?”
“劝了你会听?”
“不会。”
“那我为什么浪费口舌。”
“……”
行,逻辑闭环了。
她低头喝汤,唇边沾了一点油光。靳宴辞伸手,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蹭,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摘掉一粒灰。
黎初念呼吸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收回手,垂眼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吃个饭都能吃到脸上,黎总监管理范围挺广,自理能力还是老样子。”
“你少来。”黎初念耳根发热,嘴上还硬撑,“别借机动手动脚,算工伤。”
“你想多了。”靳宴辞夹了块山药到她碗里,“我只是防止你把自己吃成会场事故。”
她想反驳,又实在接不上,只能埋头喝汤。
饭吃到一半,乔安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念宝,今晚那个包厢是临时加的,周正乔董特意让人清了场。”
下面还补了一张包厢外走廊的偷拍图,灯光昏暗,门牌浮着冷光。
黎初念把手机转过去给靳宴辞看:“就是这里。”
靳宴辞本来神色平静,视线落到那行地点上时,眉心忽然压了下来。
深城mIx酒吧顶层VVIp包厢。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没变,砂锅还冒着热气,空气里有陈皮和排骨的香。
黎初念却清清楚楚看见,他眼里的温度收了些。
她放下手机,盯着他:“你认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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