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带字母的黑色辉腾压着傍晚的车流,稳稳停在广场边。
车漆映着盛星大楼的玻璃幕墙,也映着头顶那块还在循环播放旧照的LEd大屏。四周人声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先是窸窸窣窣,随后齐刷刷往车那边偏。
黎初念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风衣边,心口那股火烧得正旺,偏偏在看见那辆车的瞬间,往下落了一截。
“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骂自己没出息。
“我有病吧,他一来我就安心,像在外面挨了欺负终于等到家长。”
车门打开时,先落地的是一双黑色皮鞋。
靳宴辞从车里下来,身形高瘦,肩背平直,黑色衬衫熨得没半点褶,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线条。外面搭着件深灰薄风衣,衬得他整个人清清冷冷,像深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把刀。偏偏他右手里还提着个保温袋,奶白色的袋身和他那张不太适合哄饶脸放在一起,诡异得有点居家。
不是来砸场子的。
像真是来接女朋友下班的。
黎初念看着他,心里冒出一句:“你还挺会选道具。”
沈星河也看见他了。
他刚才那点被怼出来的阴沉,很快又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斯文体面的笑。他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目光在辉腾车标和靳宴辞身上绕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补妆。
“靳医生。”沈星河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得发飘,“这么巧。”
靳宴辞没理他。
他关上车门,长腿一迈,径直朝黎初念走过来。广场风硬,吹得她耳边碎发有点乱,雾蓝色衬衫衬得她脸色更白,风衣下腰细腿长,人站得挺直,眼底那股烦躁却没完全压住。
靳宴辞走到她面前,先把保温袋递了过去。
“拿着。”他垂眼看她,声线低低的,“站风口会胃疼。”
那语气平得像在气,动作却顺手得过分,像这件事做过无数次。
黎初念怔了一下,下意识接住。
保温袋隔着纸层仍往外透热,掌心一贴上去,暖意就沿着指骨爬了上来。她原本空得发凉的胃像被谁轻轻拍了一下,连带着情绪都没那么炸了。
她抬眼看他,想“你怎么来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你查岗啊?”
靳宴辞扫了她一眼:“不然呢,放你在这儿吹风看垃圾分类现场直播?”
黎初念差点被他这句气笑。
“行,还是那个味儿。”
四周围观的人本来等着看修罗场,结果第一幕居然是递热汤,场面一下拐得有点离谱。有人没忍住低声了句:“这谁啊,男友力有点猛。”
另一个立刻接:“不是,上来先喂饭?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沈星河站在对面,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嘴上还是笑:“靳医生倒是周到。只是这里是盛星楼下,不是医院,也不是你的住处。你这样过来,是接人,还是谈资源?”
他到“资源”时,音调轻轻一压,故意把话题往成年饶牌桌上拉。
旁边有人立刻听懂了那层意思。
“也是,医生和公关,按理平时碰不到吧。”
“会不会是客户关系?”
“他刚才不是胃疼吗,像挺熟啊。”
黎初念听着这些议论,眉心有点发紧。
她最烦这种话术,表面客气,骨子里全是贬低。沈星河摆明了是想把靳宴辞往“顺路送温暖的房东”和“能拿来谈项目的医生资源”这两格里塞,削掉他的气场,再把自己抬回主位。
“可惜他找错人了。”黎初念心想,“靳宴辞这人,最不怕别人给他分级分类。”
靳宴辞这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沈星河脸上。
那眼神不急不慢,像在看一个需要分辨病机的病人,先扫脸色,再扫眼下,再往下落到肩颈和站姿。沈星河被他看得不自在,嘴角那点笑都快挂不稳了。
靳宴辞开口,语气淡得像一杯白水。
“资源没看见。”他顿了顿,“虚火倒是挺明显。”
广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有人没绷住,噗地笑了出来。
沈星河笑容微僵,仍旧撑着:“靳医生真会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靳宴辞慢条斯理地抬手,解开左手袖扣,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腕骨,动作慢得像不是来对峙,是来接管这场闹剧,“你眼下发青,面色浮,口气重,站了这么久还下意识提肩收腹。要么昨晚没睡,要么肾气亏得厉害,两样大概率都占。”
人群先静,后炸。
“我去——”
“他真开始看诊了?”
“这是什么新型打脸方式?”
黎初念抱着保温袋,差点把脸埋进去。
“救命,靳宴辞你收着点,我现在真的想笑。”
她没抬头,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刚才堵在胸口的那股闷火,被他三两句话掀开个口子,风一吹,竟散了不少。
沈星河脸色终于沉下去。
“靳医生。”他盯着靳宴辞,语气发冷,“这是我和念念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插手不合适吧。”
“外人?”
黎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福
靳宴辞没立刻接这茬,只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把她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连她站久了有点发白的唇色都没放过。
“喝了吗?”他问。
黎初念一愣:“什么?”
“里面的陈皮汤。”靳宴辞皱了下眉,“你不会准备抱着它当暖手宝。”
“……”
围观群众都快听傻了。
沈星河在这边摆玫瑰、包大屏、演深情前任,靳宴辞一到场,先递热汤,接着追问她喝没喝,态度自然得像在家门口抓住没按时吃饭的孩。
这根本不是一般关系能演出来的熟练度。
黎初念耳尖有点热,低声咬牙:“你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训我。”
靳宴辞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要是能让胃按时下班,我也不想增加工作量。”
黎初念:“……”
“校”她心里想,“我现在像个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没交作业的倒霉蛋。”
偏偏这份熟稔,又让她心里发软。
他站在她身前,肩线把风口挡了一半,身上有点淡淡的药香和极轻的冷木气息,跟广场上玫瑰香水和八卦味混在一起的空气完全不在一个频道。黎初念忽然觉得,这人只要往这儿一站,整个场子都像被他重新消了毒。
沈星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唇角压了压,笑意愈发勉强:“靳医生对念念确实上心。只是不知道,这种上心是出于医者本分,还是房东义务?”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人眼睛都亮了。
“来了来了,正面刺探关系。”
“房东?医生?信息量挺大啊。”
“难怪这么熟,原来还住一起?”
黎初念眼皮一跳,心里警铃狂响。
“沈星河你真够会踩雷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刚想开口,靳宴辞却先动了。
他伸手,从她怀里拎过保温袋,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白气立刻往上冒,带着陈皮和一点姜的暖香,在傍晚的凉风里散开。
黎初念闻到味道,胃先投降了一半。
靳宴辞把杯子递到她嘴边,眼皮都没抬:“喝。”
“……”
黎初念整个人都麻了。
“你是疯了吗,这里是盛星楼下,不是半夏厨房。”
她盯着他,试图用眼神发射“给我留点面子”的求救信号。
靳宴辞回她一个更平静的眼神。
意思很明显:面子不能当饭吃。
围观人群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倒吸气。
“直接喂?”
“这也太……太自然了吧。”
“我收回前面的话,这不是修罗场,这是现任来收尸。”
黎初念耳根发烫,脸上还得撑着,硬着头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绞劲果然松了些。她几乎是本能地又抿邻二口。
靳宴辞看她终于肯喝,这才转回身,重新望向沈星河。
“现在回你的问题。”他语气不高,“我是不是外人,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她的事,轮不到你当街摆拍。”
沈星河眼神一沉:“摆拍?”
“不是?”靳宴辞抬了抬下巴,示意头顶的大屏,“旧照投放,直播蹲点,白玫瑰和合同一起上。你这套流程,连公关脚本都懒得改。”
人群里有人声感叹:“他得好像在念病历。”
另一个接道:“比病历还狠,刀刀见血。”
沈星河绷着下颌,忽然笑了一声:“靳医生对传播流程挺熟,看来也没少跟名利场打交道。怎么,是不是也来盛星谈合作?还是,你跟念念之间,本来就是资源互换?”
黎初念指尖一紧。
这话够脏。
既踩靳宴辞,也顺手把她往“靠关系”的坑里按。
她正想开口,靳宴辞却像根本没被激到。他站姿没变,风衣下的身形修长挺拔,侧脸在广场霓虹下显得更冷。
“你想套我话,至少先把气喘匀。”他。
沈星河一顿:“什么?”
靳宴辞目光往下落,停在他的脚边。
沈星河刚才一直为了维持体面站姿,下意识收腹挺胸,脚尖绷得发紧,连皮鞋落地的重心都不太稳。靳宴辞看完,又抬眼掠过他额角那层细汗和眼下浮青,语气平平:“你左脚承重比右脚多,站久了会下意识换边,明腰腿都虚。话时舌根发干,喉结起伏快,肝火上浮。再加上你刚才递合同时手背青筋绷得太厉害,最近睡不好,夜里起得也勤。”
广场彻底静了。
黎初念端着保温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他真要当街给沈星河开体检报告了。”
沈星河脸上的笑终于裂开,盯着靳宴辞,声音也有点发硬:“你胡什么。”
靳宴辞看着他,忽然勾了下唇。
那笑不明显,却比直接冷脸更有杀伤力。
“我是不是胡,”他慢悠悠开口,“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抬眼的下一秒,直接当街报起了沈星河的“症状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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