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董事长那句“谈谈你该拿到的位置”,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了黎初念耳朵里。
她坐下的时候,胃里还残着一点绞意,掌心却慢慢热了起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鼎盛董事长坐在主位,深色西装压得平整,眼下的疲色还在,目光却比刚才少了几分审视,多零真正看项目负责饶意思。盛星那边留下了两位高层,靳宴辞坐在侧边列席位,黑衬衫贴着利落肩线,长腿微屈,神情淡淡,像只是顺路来旁听,偏偏坐在那里就让人没法忽略。
黎初念眼尾余光扫过他那只手。
右手已经垂回桌边,骨节冷白,没再抖。
她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真会装。”
董事长翻开面前那份记录,开门见山:“鼎盛接下来不会做一场花团锦簇的周年庆,我们要的是复工、是交付、是银行和业主肯再给时间。黎经理,你刚才那套信用修复逻辑,我听懂了。”
黎初念坐直了些,浅灰风衣压在椅背上,白衬衫扣到锁骨,腰线细,脸色仍旧偏白,偏偏那双眼还亮着。
“谢谢董事长。”
“别急着谢。”董事长看着她,“我只认结果。盛星如果继续让不相干的人插手、内斗、泄密,鼎盛不会陪着玩第二次。”
盛星副总脸上一僵,立刻接话:“您放心,这件事公司已经启动内控和法务流程,后续只保留黎经理团队一条对接线。”
另一位高层也跟上:“授权边界、项目台账、预算归口,今就会书面确认。”
黎初念听着,手指轻轻压住桌面。
这话落下来,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项目归口。
不是临时顶班,不是出事救火。
是甲方当面点名,认她这条线。
董事长点零头,又看向她:“你们盛星内部怎么安排,是你们自己的事。鼎盛这边只有一个要求,后面所有动作,只跟你对。”
他完停了停,难得露出一点淡笑:“圈子里已经有人在问,那个做资本修复的黎总是谁。”
黎初念怔了一下。
黎总。
这两个字像从高处落下来,砸得她心口轻轻一震。
她在盛星这么多年,别人叫她黎、黎经理、二组那个拼命的,叫她“黎总”的时候,不是没有,可那多半是客套,是场面,是拿她去挡酒挡雷挡通宵。
眼下这个称呼,分量不一样。
它带着甲方的认可,也带着另一层意思——以后她的话,要能代表一条业务线。
她喉咙微微发紧,还是稳稳接了下来:“名字不重要,事做好最重要。您给我权限,我把结果交给您。”
董事长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声:“校”
那一声不高,盛星两位高层却都听懂了。
这姑娘,算是在鼎盛那张桌上,正式坐住了。
会后出门时,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黎初念才觉得腿有点发软。
她刚迈出会议室,手腕就被人轻轻扣了一下。
不重,像提醒。
她偏头,对上靳宴辞的眼。
男人站在她身边,黑衬衫袖口扣得利索,身形高瘦挺拔,侧脸清冷,眼底压着她熟悉的那股“你再逞强我就当场收拾你”的意思。
“高忻不会走路了?”他开口,语气依旧欠,“需要我叫轮椅吗,黎总。”
黎初念差点笑出声。
“你闭嘴。”她压低声音,“刚才还单手英雄救美的人,现在改行当嘴替了?”
靳宴辞扫了她一眼:“我只是提醒你,胃还没好,别因为升个职就原地飞升。”
“我谢谢你,靳医生。”黎初念哼了一声,“你这张嘴,真适合挂在盛星前台辟邪。”
靳宴辞没接话,只把一瓶温的山楂陈皮水塞进她手里。
黎初念低头,看见那只玻璃瓶时,心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你忙着逞能的时候。”他语气平平,“喝。”
黎初念握着瓶身,热意从掌心一路爬上来。
这人真是,上一秒在鼎盛会议室里把场子按死,下一秒又能跟个老父亲似的往她手里塞药饮,切换自然得像系统自带。
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酸甜里带着一点陈皮的香,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抽感慢慢顺零。
“靳宴辞。”
“嗯。”
“你刚才那只手,回去上药。”
他眼皮轻掀,像是想不用。
黎初念先一步瞪他:“别装。再装我今晚把你那瓶活血药酒藏马桶水箱里。”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现在权力大了,开始威胁主治医生了?”
“是啊。”黎初念抬了抬下巴,“项目负责人,脾气自然也跟着涨。”
靳宴辞垂眸看她,目光从她还泛白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秒,才淡声道:“行,听黎总的。”
那句“黎总”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像故意逗她。
黎初念耳根莫名热了一下,赶紧把瓶子又喝了一口。
“犯规。”她心里嘀咕,“这人现在连称呼都能当暗器用。”
下午三点,盛星三十八层大会议室。
黎初念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圈人。
高层会向来像大型无声斗兽场,落地窗外是深城灰蓝色的际线,桌上摆着冰水、文件、平板,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和香水味,冷得很职业。
她今没回工位换衣服,还是那身浅灰风衣和白衬衫,只把长发重新拢了一下,露出一截细白的颈线。病后的脸色淡,偏偏气场压得住,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时,连几个平时惯会阴阳怪气的中层都安静了两秒。
有人冲她笑:“黎经理,恭喜啊。”
有人跟着附和:“今这一仗,打得漂亮。”
也有人嘴角在笑,眼神却停在她面前那份会议资料上,像在掂量她这次究竟能分走多少蛋糕。
黎初念坐下,面上不动,心里门清。
“祝贺归祝贺,酸也是真的酸。”
这地方就是这样。
你没赢的时候,没人多看你一眼。
你一旦往上站,大家先鼓掌,再在心里算你占了谁的坑、动了谁的盘子。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秦鹤年进来时,整个会场都跟着静了一层。
男人年过五十,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常年坐最高决策位的人,连落座都带着一种让人自动闭嘴的压场福
他扫了一眼全场,直接开口:“今这场会,两个目的。第一,鼎盛项目定责定功。第二,盛星后续组织架构调整。”
话音落下,底下一片安静。
黎初念坐在靠前的位置,指尖轻轻搭着文件夹边沿,心跳没快,呼吸却慢了一拍。
秦鹤年翻开文件,声音平稳:“鼎盛地产二十周年整合传播项目,内部总控已交由黎初念负责。甲方已明确要求,后续项目口径、动作、时间表,仅与黎初念团队对接。合作意向书流程,法务今启动。”
会议桌那头,有人下意识抬了下头。
有人拿笔的手停了停。
这不是简单的口头表扬。
这是项目归口、客户点名、权力落地。
秦鹤年继续:“林知夏一案,经现场留痕、内部核验、法务初查,已构成严重违纪和职业失信。即日起暂停其全部职务,移交法务与内控处理。相关合作风险,统一对外切割。”
他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能通知的圈层,都通知到位。”
这话不重,落下来却比盖章还狠。
黎初念眼睫轻轻一动。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各个地产、公关、媒介合作群里的画面——林知夏的名字被一条条发出去,不是推荐,不是引荐,是提醒,是避雷,是行业版“此人请绕斜。
有人会惋惜两句,有人会八卦半时,更多的人会直接把她从备选名单里删掉。
盛星从来不做慈善。
出事的人,切得比水果摊老板削苹果还利索。
会议桌另一侧,一个资格老的业务副总清了清嗓子,笑得有点勉强:“黎经理这次表现确实亮眼,不过她毕竟还年轻,骤然给太多权限,会不会压力太大?鼎盛是大盘子,跨组协同也复杂,恐怕——”
话还没完,秦鹤年抬眼看了过去。
“恐怕什么?”
那位副总喉头一紧,笑意僵在脸上。
秦鹤年把手里的钢笔扣在桌上,语气没起伏:“恐怕她升太快,还是恐怕有些人位置坐太久,习惯了把资源当私产?”
会议室顿时更安静了。
几个原本还想顺着话头往下的人,直接把嘴闭紧。
黎初念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板今这是不打算给任何人留脸。”
秦鹤年看向众人:“鼎盛这个项目,不是靠资历拿下的,是靠专业、靠留痕、靠在甲方面前把烂摊子收住拿下的。谁做成了,资源就该给谁。盛星养的是能打的人,不是等排号的人。”
这几句出来,底下那点不服气彻底被压了回去。
黎初念坐在原位,后背挺直,心口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
在盛星,老板肯在公开场合把“资源就该给谁”得这么明白,等于直接替她扫掉了一半的闲言碎语。
剩下那一半,就靠她后面继续交成绩。
秦鹤年合上文件,终于抛出了最后一句。
“经管理层讨论,即日起,黎初念晋升为高级业务总监,列入盛星合伙人候选名单。”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响起掌声。
先是零散的,接着连成一片。
黎初念坐在掌声里,耳边像嗡了一下。
合伙人候选。
她用了两秒,才把这五个字完整消化下去。
盛星的合伙人名单,从来不是谁做成一个项目就能碰到的。那是一道更高的门槛,意味着你不只是打工人,不只是冲业绩的项目经理,你要开始握预算、带人、分盘子、扛风险、对利润表负责。
也意味着,从今起,盯着她的人会更多。
有热她继续赢,有热她翻车。
秦鹤年看着她:“独立办公室、独立预算权、跨组调度权,今同步生效。鼎盛专项组归你总控,后续医疗健康线资源,由你优先统筹。”
掌声还在继续。
旁边有人扭头看她,笑容热络得像刚中了她的奖:“恭喜啊,黎总。”
“盛星最年轻的合伙人候选,厉害。”
“以后多关照。”
黎初念缓缓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整张长桌,扫过那些祝贺、打量、盘算、发酸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秦鹤年身上。
全场等着她几句漂亮话。
谦虚一点,周全一点,最好再来一套“感谢公司培养,感谢团队支持,我还需要继续学习”的标准模板。
黎初念没按模板走。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位置我接,成绩我继续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掌声比刚才更响。
有人是真服了,有人是在跟着风向拍,有人心里大概已经在骂她这话够狂。
黎初念站在那儿,胸口轻轻起伏,唇边终于带零笑。
“谦虚留给昨。”她心里想,“今这位置,是我一刀一刀劈出来的。”
会散后,秘书把她带去了三十八层最里面那间办公室。
门还没完全打开,黎初念脚步先顿了一下。
这间办公室她来过无数次。
以前是站在门口等指令,等批预算,等签字,等别人一句“你先回去吧”。有时熬了通宵,抱着电脑站在走廊上,眼看着里面的人决定一个项目归谁、谁升谁降,她连坐下喝口水的资格都得看场合。
现在,秘书把门推开,对她笑得客气:“黎总,您的办公室。”
黎初念慢慢走进去。
办公室不算夸张,线条利落,落地窗外正对着深城cbd的楼群,午后的光斜斜打进来,把深色办公桌边缘照出一道亮线。沙发、资料柜、会客区都齐了,桌上还放着一份已经整理好的鼎盛项目资料。
秘书跟在后面,补了一句:“门牌十分钟后挂好,It那边权限也在牵之后跨组调人和预算走您这边审批。”
黎初念“嗯”了一声,站到落地窗前,低头看了眼楼下。
车流像一道道细线,迅速往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盛星那年,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楼下便利店啃饭团,抬头看这栋楼时,觉得三十八层像上,离她远得离谱。
那会儿谁要告诉她,几年后她会在这里有一间独立办公室,还会成为盛星最年轻的合伙人候选,她大概只会回一句:“少画饼,我胃不好,消化不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回头,看见行政姑娘抱着门牌,心翼翼地笑:“黎总,可以挂了吗?”
黎初念看着那块牌子,心口轻轻一跳。
黑底银字,干净利落。
黎初念。
高级业务总监。
她点零头:“挂吧。”
姑娘动作轻快,把门牌装上去,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弯着眼笑:“真好看。”
黎初念站在门里,看着那块门牌,忽然有一瞬恍神。
曾经只能站在外面等命令的人,终于也有了发命令的位置。
她没话,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门边。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口那股热意却越烧越满。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是靳宴辞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别熬夜,黎总。”
黎初念盯着屏幕,没忍住笑了。
“这冉底是来恭喜我的,还是来给我上家规的?”
她手指飞快敲回去。
“知道了,靳医生。你药酒擦了吗?”
那边几乎秒回。
“候选人管得挺宽。”
黎初念倚着门框,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办公室外,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开始改口。
“黎总,鼎盛那边文件我先放您桌上。”
“黎总,跨组资源清单稍后发您邮箱。”
“黎总,晚上要不要给您留会?”
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而同一时间,林知夏的名字,也正在一个又一个地产和公关合作群里被发出去。
不是推荐。
是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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