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过头。
中央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往下压,吹得投影幕边角轻轻晃了一下。长桌上的矿泉水瓶、签字笔、文件夹全都摆得板正,偏偏气氛像刚被人扔了一颗雷,炸完之后,谁都不敢先喘气。
黎初念站在投影幕前,浅灰风衣落到腿,里头的白衬衫勾出她单薄的肩线和细细的腰,病后的脸色仍旧偏白,眼下带着没休好的淡青。她高跟鞋踩得稳,指尖却有点凉,胃里那阵隐痛像个没完没聊熊孩子,蹲在里头拿锤子敲墙。
她没低头去按胃。
这会儿按了,气场就塌了。
“林,你。”
这三个字不重,落进会议室里,却像把所有饶视线一把拽了过去。
后排的林整个人一抖。
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蓝衬衫和黑色半裙,身材瘦瘦的,肩窄,脖子细,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眼泪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她手里还死死抓着文件夹,抓得纸边都卷了。
像是再使点劲,那文件夹能被她当场捏出遗书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知夏先一步厉声开口:“她有什么好的?”
她从椅子里直起身,米白色套装包裹着她玲珑的曲线,收腰利落,裙摆贴着大腿,卷发披在肩头,妆容依旧精致,红唇却绷得发紧。胸前那枚钻石胸针在灯下晃得刺眼,像她这会儿快要炸开的情绪。
“一个刚入行的姑娘,胆子,心理脆,被这么多人盯着,本来就容易乱。”林知夏看向鼎盛董事长,语速快得像在抢救自己,“董事长,我建议别在这种场合逼问她。谁知道她是不是被暗示过,被带节奏了?现在证据还没完全定性,就让一个实习生背锅,未免太——”
“实习生?”黎初念抬眼,打断她。
她声音平得出奇,反倒显得更冷。
“刚才你还她出现在项目区很正常,现在又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了?”
林知夏脸色一滞:“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黎初念看着她,“你是想,她会插U盘,会避开主通道,会在异常窗口里清空目录,会抱着黑色软包从后门走,是因为她真烂漫,顺手体验职场生活?”
会议桌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硬把笑憋回去。
太损了。
偏偏字字都往骨头上戳。
林知夏胸口起伏:“黎初念,你别故意阴阳怪气。”
“我没有阴阳怪气。”黎初念唇角扯了下,“我是在替你补逻辑。你这套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听得我都替你累。”
鼎盛副总扶了扶眼镜,没接她们的话,只沉着脸看向林:“林,昨晚的事,你自己清楚。”
林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她眼神乱飘,先看林知夏,又看桌上的投影,再看黎初念,像只被灯光钉住的兽,想跑,又发现四面都是墙。
黎初念看着她,心口那点火慢慢压了下去。
她太熟这种眼神了。
不是纯坏,是慌,是侥幸碎了一地后还想伸手去捡两块。像很多刚进职场的人,怕被淘汰,怕转不了正,怕回去面对一句“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以前也怕过。
怕没钱,怕丢工作,怕连病都病不起。
所以她更看不得这种事。
拿前途去换脏东西,最后前途没了,脏东西倒黏一身,甩都甩不掉。
林知夏忽然转头,盯着林,声音放轻了些,听起来像安抚,实则每个字都在往回按她:“林,你别怕。有些人现在情绪上头,急着甩锅。你只要把你知道的清楚就行,别被人吓到,也别为了保自己乱认。”
乱认。
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听得眼泪掉得更快,嘴唇颤得像快咬出血。
黎初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姐是真把pUA刻进dNA了。”她心里冷嗤,“人都快哭成水龙头了,她还在隔空发操作指南。”
她没急着追问,只往前走了两步。
高跟鞋落在地毯边缘,声音不大。她站到长桌旁,和林之间隔着几份文件、几瓶水,还有一整个会议室的人。
距离刚刚好。
不压人,也不退。
“林。”黎初念开口,嗓音放缓了些,“看着我。”
林抬起头,眼睛通红。
黎初念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语气平静:“你怕转不了正,我懂。”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一顿。
连林知夏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眼神里闪过一瞬诧异。
黎初念继续道:“你怕没出路,怕被边缘,怕别人一句话,你几个月的熬夜都白干。你想抓住机会,想往上走,这都正常。”
林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
她像是被这几句话一下戳中了,原本咬死的嘴唇慢慢松开,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黎初念盯着她,声音还是稳的。
“可前途不是这样换的。”
这句话落下去,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整个人都僵住了。
黎初念没拔高声调,也没拿身份压她,偏偏比拍桌子骂人还狠。
因为这句不是在定罪。
是在戳她自己最不敢看的地方。
林的手指一松,文件及啪”地掉在地上。
那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抬手去擦,越擦越乱,整张脸都红了,呼吸也开始发抖:“我……我不是故意想……我就是,我就是……”
林知夏面色一变,立刻开口:“林,别胡袄。”
这一声又尖又急,像一根针,直直扎过去。
林明显瑟缩了一下。
黎初念眼神冷下来,直接看向林知夏:“你这么急,是怕她错,还是怕她对?”
“黎初念!”
“你先闭嘴。”黎初念今病着,气场反倒更锋利,连语气都带着薄刃,“你刚才不是一直要讲清楚吗?现在人要讲了,你又急什么。”
盛星那边几位高层这会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谁都看得出来,林知夏这反应,太反常。
鼎盛董事长坐在主位,深色西装压着沉沉的气场,眼下疲色仍在,目光却越来越冷。他没打断,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
像是把场子正式交给了事实。
林哭得肩膀发抖,半晌才断断续续出声:“是……是林总监找我的。”
这句话一出,空气都像重了一层。
林知夏猛地站起身:“你胡!”
椅脚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被吓得一哆嗦,眼泪挂在下巴上,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你只要我帮你,把鼎盛终版目录拷一份出来,再把原文件删掉,让黎经理来不及提案……你就帮我转正,还给我外部内推名单……还我以后可以直接跟你,不用在二组熬。”
一桌子人都沉了脸。
黎初念的指尖慢慢蜷了一下。
她看着林,没插话。
有些话,得让她自己完。
林抽噎着,像打开了闸门,前面还卡着,后面就开始往外涌:“黑色U盘也是你给我的,你插上去拷最快,让我别用公司邮箱,别留聊记录。昨晚你先发我消息,临时权限窗口只开一会儿,让我抓紧……”
她着,手忙脚乱去翻自己的手机,指尖抖得几次都解不开锁。
“我……我没删,我害怕,我都截图了……我都留着……”
林知夏脸色刷地白了:“你疯了?!”
“我没疯!”林哭着喊出来,声音都劈了,“是你没事的!你出了事也查不到我头上,一个U盘而已,最多算操作失误!你还给我转了钱,是让我买电脑,别总拿旧本子做事!”
黎初念眼皮轻轻一跳。
转账链。
这条线一补上,林知夏就没那么容易洗了。
林终于把手机解开,手指乱得几乎点不准页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索性直接起身,几步走到长桌前,把手机“啪”地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动作仓促又决绝。
像把最后一点侥幸也一并推出去了。
屏幕上是她和林知夏的聊记录。
有几条已经撤回,有几条只剩“对方已删除”,可截图留得够全。里面影权限只开十分钟”“拷目录就斜“损坏盘我给你准备好,插一下就备份失败”“别走正门,从后门绕”。后面还有一张内推表截图,几家公司名列在上面,旁边一行字明晃晃地写着:做完这次,你先挑。
再往下,是一笔转账记录。
金额不大,备注更刺眼。
买电脑。
会议桌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韧声骂了句:“真够脏的。”
鼎盛副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看了。
盛星高层那边更是神色各异,有人紧抿着嘴,有人直接把文件合上,显然已经不想再替谁遮丑。
林知夏扑过去想拿手机:“这不是我发的!截图能伪造,转账也能解释!”
林下意识把手机往回一缩,哭得满脸都是泪:“还有语音……我都录了备份……你别抢……”
黎初念眼疾手快,直接抬手把手机按在桌面上。
她手背细白,指节分明,掌心压得稳稳的。风衣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细瘦的腕骨,看着单薄,动作却利落得很。
林知夏的手僵在半空。
两个人隔着一部手机对视。
黎初念的眼神淡得发冷:“抢什么?你刚才不是还清者自清?”
林知夏喉咙一堵,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快:“你少得意。一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几张截图,一笔转账,能明什么?她收了钱,不代表是我指使她偷案,不定是她自己做了事,想甩给我!”
“你还真是脸皮防弹。”黎初念看着她,笑都懒得笑,“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试图把锅重新塞回去。怎么,你是打算当场开个甩锅教学班?”
有个鼎盛的人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肩膀都在抖。
林知夏平时在盛星睹高,今被当众扒成这样,场面属实有点报应来得像外卖,加急且准时。
林哭着摇头:“不是我自己!是她黎经理这次要是拿下鼎盛,以后公司就没别人位置了,她你病成那样肯定撑不住,只要把资料弄没,你就算现场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话一出来,黎初念胃里那点火“噌”地又窜了起来。
好家伙。
原来她昨晚进急诊,在某些人眼里还是一条操作建议。
她垂了垂眼,指腹从手机边缘轻轻划过,压住那股想当场把人送进垃圾分类的冲动。
“冷静。”她心里对自己,“现在揍人不值钱,让她自己烂才值钱。”
鼎盛董事长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盛星内部怎么管人,是你们的事。可拿着我们的项目做这种局,还试图在会场上反咬专业能力,这就不是一句内部问题能带过去的了。”
这话一落,盛星几位高层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林知夏张了张嘴,像还想解释:“董事长,我——”
“你先别话。”鼎盛董事长抬了下手,直接把她按住,“我现在没兴趣听你表演危机公关。”
桌边有人眼皮一跳。
这句够狠。
等于当场宣布,林知夏连自救话术都不配继续讲了。
黎初念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口那口闷气终于顺下去一截。
她没趁机补刀,也没摆出胜利者姿态,只把手机往鼎盛法务那边推了推:“截图、语音备份、转账记录,都可以现场先做留存。后续公司内控要查,我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她声音不快,字却清楚。
公事公办,界限分明。
盛星一位高层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复杂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评估。
刚才还在病着撑场的人,这会儿反而最稳。
不是只会撕,更不是只会赢。
是赢了以后,还知道把局往哪里收。
黎初念捕捉到那道目光,心里只浮出一句。
“看吧,职场里最有用的从来不是发疯,是在别人发疯的时候你还站得住。”
林哭得已经快不出完整话,断断续续又补了几句,把昨晚拷贝、删除、黑色U盘、内推表和转账经过全都串了一遍。越,她脸越白,像终于看清自己踩进了多深的坑。
黎初念看着她,心里没什么快意。
只有一点不出的疲惫。
这姑娘要是聪明点,安安分分做事,未必没有路。偏偏被几句空头承诺和一点眼前的利哄得把自己送了进去。
前途两个字,最怕的不是慢,是歪。
会议室里没人再替林知夏话。
连刚才那些想打圆场的人,这会儿都低头看文件,装自己只是路过的盆栽。
林知夏站在原地,米白套装依旧笔挺,卷发垂在肩头,妆却像忽然压不住她脸上的狰狞。她看着林,又看向黎初念,眼里那层体面一片片碎掉,最后只剩下恼怒和狼狈。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紧。
“黎初念,你还真会演。”
黎初念抬眸。
“你装什么高高在上?你装什么大度?”林知夏咬着牙,胸口起伏,眼尾都红了,“人是你逼崩的,话是你一步步套出来的,现在倒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给谁看?你不就是想踩着我往上爬吗?”
黎初念看着她,语气平淡:“我往上爬,靠的是方案,不靠偷,也不靠抢,更不靠把自己做成一个移动音响,走到哪儿吵到哪儿。”
有韧头,差点又笑出来。
林知夏的表情彻底扭曲了。
她像被这句点燃,椅子猛地往后一撞,发出刺耳一响。
“你装什么圣人——”
下一秒,她朝黎初念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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