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在吗?合作意向书现在就走流程。”
这一句落下去,会议室里像有人把空气抽走了半截。
黎初念站在投影前,指尖还压着翻页笔,心口猛地一震,连胃里那阵抽痛都短暂失了声。她后背的冷汗顺着病号服那层薄布往下沁,风衣贴在腰侧,凉得人头皮发麻。
成了。
至少,第一锤砸下来了。
盛星那边几个高层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坐直。有人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给法务发消息,又硬生生忍住,生怕多动一下都会打破眼前这点来之不易的局面。
坐在主位右手边的法务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黑色套装剪裁利落,短发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她反应最快,立刻翻开随身文件夹:“董事长,意向书模板有现成版本,我现在联系——”
“联系谁?”
鼎盛副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沉。
他今穿着灰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色却已经有点发僵。刚才还在强撑的执行口体面,这会儿像被缺众抽了骨头,只剩壳子还端着。
他转向董事长,硬挤出一个算得上克制的笑:“董事长,我建议再审一轮。黎经理这套思路确实有新意,可林总监那边现成物料、现成执行班底、现成场地推进都已经铺到一半了。现在临时换合作人,时间上未必来得及,成本上也要重新核。”
这话一出,黎初念心里“呵”了一声。
来了。
这不是替林知夏情,这是在给自己的判断找补。
前面押错题,后面总得把“我不是看走眼,我只是更懂落地”这层面子捡回来。
林知夏原本发白的脸,终于像是捞到了一根浮木。她抬了抬下巴,米白色套装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段,收腰包臀,胸口钻石胸针晃出一道冷光。那张精致妆容的脸刚才差点裂开,这会儿又拼命往回补。
“副总得没错。”她轻声接上,语调拿捏得柔,“董事长,黎经理这版确实更偏策略,可真正落地,拼的不是谁讲得更漂亮,是谁能最快把东西做出来。周年节点已经卡死了,媒体、供应商、舞美团队,都是时间。我们不是学生答辩,不能只讲理想答案。”
她完,还朝黎初念看了一眼,红唇弯出一点笑。
那意思直白得很——你会讲,未必会做。
黎初念差点被她逗笑。
“学生答辩?”
“那你刚才那套烟花晚宴,顶多算毕业汇演。”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喉咙里那口发虚的气压住。耳边却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别硬顶。”
靳宴辞坐在列席位,黑衬衫熨得平整,肩宽腿长,冷白的手指还搭在那杯温水边缘。他眉骨压着,视线落在她侧脸上,神情看不出多少波动,眼底却沉得厉害。
那语气,像在会议,也像在她的身体。
黎初念没看他,唇角却轻轻动了下。
“现在不硬顶,回家还得被你灌汤。”
她重新抬眼,看向鼎盛副总:“副总,您的是执行速度,不是合作判断。”
副总皱眉:“这两者分不开。”
“当然分得开。”黎初念声音不高,落得却稳,“执行团队可以平移,物料可以重组,场地可以重排,题目答错了才是真来不及。”
她完,顺手把桌上的方案往前推了一寸。
那动作不大,偏偏像把会场里那层模糊地带也一起推没了。
“您刚才一直在强调现成。”她看着副总,“可鼎盛现在最怕的,恰恰就是拿现成流程去套一场根本不是庆典逻辑的仗。今不是谁手里供应商多,谁就能赢。今比的是,谁看得见病灶,谁敢先下刀。”
“病灶”两个字落下来,主位上的董事长终于抬起眼。
他面相沉稳,鬓角发灰,深色西装裹着疲色,手却一直压在她的方案封面上。那种动作,本身就已经是态度。
副总还想什么:“可我们——”
董事长打断他:“你觉得她哪句不对?”
副总一噎。
会议室安静得像能听见纸张边缘蹭过桌面的声响。
他沉了沉脸,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不是不对,是太理想化。信用修复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时间。周年这个窗口只有一次,我们至少得保住一个能立即呈现的版本。林总监的方案,现阶段更稳。”
“稳?”董事长重复了一遍,眼皮掀起,看着他,“你的是看起来稳,还是能让我明继续拿到时间的稳?”
副总脸色当场青了半截。
黎初念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这就是拍板层和执行口最大的区别。执行口爱的是流程无错,拍板层要的是活路。
林知夏显然也听出了风向不妙,手里的激光笔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忽然换了个角度,声音比刚才更柔,甚至带零委屈的意味。
“董事长,我理解您现在更关注生存问题。可一套方案不是只看概念高低。我们团队前期已经做了大量筹备,很多合作方也都进入沟通期。这个时候临时换人,不只是推翻方案,也是推翻之前的判断。”
她这一句,得很巧。
表面在讲流程,实际上在提醒董事长——如果现在换,就是在打副总的脸,也是在打鼎盛内部此前决策的脸。
决策桌上,方案只是表层,面子才是暗线。
黎初念垂了垂眼,指腹按着文件边角,心里冷冷翻译了一遍。
“哦,开始走职场经典套路了。”
“我不一定对,但你不能让我输得太难看。”
她正想着,主位上的董事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深,反而比沉脸更让人发怵。
“推翻判断怎么了?”他看着林知夏,“判断错了,还得供起来?”
林知夏那点精致得体的笑,瞬间冻住。
董事长把手里的方案翻开,声音不高,偏偏压得全场没人敢喘大气。
“我今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保谁的面子。我现在要的是救命,不是摆花架子。合作,只和看得见病灶的人谈。”
最后一个字砸下来,像锤子落在玻璃上。
啪的一声。
会场里所有侥幸都碎了。
法务负责人立刻应声:“明白,我现在准备合作意向书,先跟盛星对接项目负责人与授权边界。”
“对接她。”董事长抬了抬下巴,直接指向黎初念,“后续口径、动作、时间表,都只跟她团队谈。”
那份方案,被他推向法务的动作不快,却重得惊人。
像一锤定音。
也像当场换帅。
黎初念看着那本文件从主位滑过去,心脏狠狠撞了一下。她明明该高兴,胸口却被一股后知后觉的脱力感猛地拽住,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死撑了一早上,这会儿赢是赢了,身体也快弹出“强制关机”提示。
靳宴辞视线落在她后背。
她风衣底下那截纤细腰线绷得太紧,肩膀也不自觉发僵,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别人看到的是她站得稳,他看到的只有她耳后那点发白的皮肤,和袖口下微微发颤的手。
他指尖轻敲了一下杯壁,压住起身把人拎走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她拼到这一步,不会愿意在胜场上露出半分虚。
鼎盛副总的脸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他抿着唇,手里的签字笔几乎快被捏变形,半晌才挤出一句:“董事长,是否再内部评估一下……”
“你还没评估够?”董事长看着他,目光淡得很,“今要不是她站起来,你准备让我拿什么去跟银行谈,拿烟花谈,还是拿红毯谈?”
副总喉结滚了滚,没再出声。
盛星那边几个高层对视一眼,表情管理集体失踪。
震惊有,庆幸有,更多的是重新估价。
谁能想到,昨还从急诊出来的人,今居然站在鼎盛主会场,把一个董事长级命题当场做成了口头拍板。
这已经不是“项目经理发挥好”了。
这叫身份升级。
黎初念吸了口气,刚想话,林知夏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有点发飘。
她坐在椅子上,米白色套装依旧体面,妆容精致,眼神却慢慢浮起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像理智被火烤裂了一条缝。她抬手拢了下头发,红唇勾着,盯着黎初念看。
“厉害啊,黎经理。”
这语气,已经不是夸了。
像刀口在瓷面上刮。
“临时拿出一套新方案,逻辑清楚,节点精准,连董事长会坐主位都提前算到了。你这不是临场发挥,你这是拿着答案进场吧?”
盛星高层有人眉头一跳。
黎初念眼皮微掀,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太熟悉林知夏了。
这种人输专业时,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认输,而是换赛道。
果然,下一秒,林知夏忽然站了起来。
她踩着高跟鞋,裙摆一收,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原本漂亮的脸此刻白得有点失真,眼底却烧着火。
“一个临时拿出新方案的人,凭什么知道这么多?”她盯着黎初念,声音陡然拔高,“除非她背后有人给题!”
会议室空气,轰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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