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开着半扇窗,午后的光落在白墙上,像一层薄薄的蜜。陈皮水的热气从杯口缓缓往上冒,带着清苦回甘,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把黎初念脑子里那股文件打印机的焦糊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捧着杯子,手背细白,指节因为熬了一夜还透着点虚软。病号服宽宽垮垮挂在她身上,领口松着,衬得锁骨愈发清瘦,发尾有些乱,偏偏眼神还亮,像刚从会议桌底下爬回来,还想再打一个回合。
靳宴辞站在床边,白大褂下的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清冷得像医院里最不适合谈恋爱的那类人。可他偏偏垂着眼,先看她手里的杯子,再看她没盖好的腿,抬手就把被角给她拉平了。
“先回答我。”黎初念盯着他,“如果客户想要的根本不是漂亮呢?”
靳宴辞没立刻接话,只把她桌板上那沓打印稿往里推了推,免得她一激动又扯到输液管。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她,眸色沉沉的,像一口压得住火的深井。
“那就别拿漂亮去糊弄他。”
黎初念一怔。
他伸手把她掌心里的杯子往上扶了一下,声音不高:“先喝。”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流沿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点发紧的空荡感也被捂住了些。陈皮味不重,后面带一点淡淡的甘草甜,像把她那根绷到快断的神经稍微拽回来一点。
“你这个人。”她捧着杯子,嗓子被热气熏得发软,“话怎么总像病例批注。”
“你听得懂人话吗?”靳宴辞瞥她一眼,“听不懂,只能给你上病历版。”
黎初念想怼他,手机却在床头震了一下。
嗡——
那一声像根针,扎得她肩背都跟着紧了紧。她几乎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手机边,靳宴辞已经先一步把东西扣住,长指压在屏幕上,动作快得没给她留发挥空间。
“靳宴辞。”
“十分钟。”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语气平平,“塌了也等十分钟。”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的工位分身。”
“纠正一下。”他面无表情,“这是抢救过劳型人类最后一口气。”
黎初念瞪着那部离自己只有半臂远的手机,感觉自己像看见一块会自动结案的定时炸弹。
“万一是项目组呢?”
“那他们就学会自己呼吸十分钟。”
“万一是甲方呢?”
“甲方也不是你祖宗。”
“万一——”
“黎初念。”靳宴辞打断她,嗓音沉了半度,“你现在脸白得像刚打印出来的A4纸,再盯五分钟屏幕,我就把你电脑也收走。”
她张了张嘴,气势还没起来,先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脾气。
“我真服了。”她把杯子往怀里抱紧些,声嘟囔,“别人谈恋爱收花收包,我谈恋爱收手机管制令。”
靳宴辞拉过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白大褂衣摆垂落,袖口露出一截腕骨,冷白利落。他坐姿很稳,不催她,不追着讲大道理,只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从现在开始计时。”
“你还有表演型执法流程?”
“嗯。”他淡淡道,“对你这种高危患者,要留完整处置记录。”
黎初念本来还绷着,听到这句差点气笑。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轻送风,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和推车轮子滑过地面的声响。十分钟,长不长,短也不短。对她这种常年手机不离手、脑子里同时跑八个待办的人来,这段空白简直像有人强行把她从高速路上拖进服务区。
她起初还盯着床头,像只被没收了粮食的仓鼠。盯了半分钟,没结果,只能低头继续喝陈皮水。
热意顺着掌心漫上来。
胃里那团打结的冷硬,慢慢松开一点。
靳宴辞没话,只在她喝得太急时伸手扶了下杯底:“慢点,没人跟你抢。”
“谁没人抢。”黎初念低声,“我现在跟全世界抢时间。”
“抢到了吗?”
“……抢了一半吧。”
“另一半被你自己作掉了。”
她抬眼,气得想翻白眼:“你这张嘴到底怎么在医院活到今的?”
“靠医德。”他答得毫无停顿。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鼻尖发酸。
这人今没穿平时在家那种松散的黑t,白大褂衬得他肩背更直,黑衬衫又把那点冷硬压得更明显。偏偏这样的人,却坐在她病床边,像一堵不会乱晃的墙。她乱,外面乱,消息乱,连方案逻辑都差点被人偷走改题,病房里最稳的,居然还是他。
她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褐色水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
“他稳住我的,好像真不只是胃。”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下,耳根也莫名热起来,只能装作专心喝水。
靳宴辞看见她安静了,伸手把滑到她腿边的文件夹拿起来,压到床尾,顺手又把她皱成一团的被角抚平。动作不急,像在收一只脾气不好的猫留下的烂摊子。
“你别老动我东西。”黎初念嘴上抗议,声音却虚得没什么杀伤力。
“看不顺眼。”
“你强迫症晚期。”
“总比你生活不能自理强。”
她噎了下,半晌挤出一句:“……人身攻击扣分。”
靳宴辞眉梢轻抬:“你还有分?”
“当然樱”黎初念靠在枕头上,故作严肃,“至少我今成功把鼎盛从办生日宴,改成了装呼吸机。”
靳宴辞眼底像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没拆她的比喻,只问:“想明白了?”
“嗯。”她握着杯子,目光慢慢落到白墙上的那片阳光,“我原来老想着,怎么把方案做得更像一个周年庆。后来才反应过来,鼎盛现在缺的根本不是庆祝,是有人站出来告诉外面,它还活着,而且明也不会马上倒。”
她着着,眉心又想皱起来。
靳宴辞伸手,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她眉间,像是专门来拆她这个死结。
“别皱。”
他的手带着点凉意,碰到皮肤那一秒,黎初念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干嘛?”
“修复面部过度使用痕迹。”
“你对病人都这么上手?”
“只对不听话的。”
她本来想把他的手拍开,结果对上他那双眼,动作愣是慢了半秒。那双眼睛离得近,黑得很,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情绪,却偏偏看得人心口发紧。
病房里的光照在他侧脸上,连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安静。
黎初念垂下眼,把杯子往唇边送,借动作遮住那点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会。”
“不会。”靳宴辞收回手,靠回椅背,“你这种级别的,只此一例,重点观察。”
她心口轻轻一跳,嘴上还要硬撑:“谢谢,听起来不像好词。”
“本来也不是夸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黎初念的眼神立刻往床头飘。
靳宴辞连头都没回,只抬手把腕表转到她眼前:“还有四分钟。”
“你这是在病房里搞服刑倒计时?”
“嗯,表现好可以减刑。”
“怎么减?”
“把水喝完,躺回去,闭眼两分钟。”
黎初念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没力气,又带点认输的意思:“靳主任,你真适合开个社畜驯化班。”
“已经开了。”他扫了眼她,“唯一学员,问题很多。”
她捧着杯子,没再去抢手机。
那十分钟像一段偷来的午睡时间,不是让她真的睡着,是让她从一团拧死的工作状态里退下来一点。她靠着枕头,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自己杯子碰到牙齿的轻响,也听见靳宴辞坐在旁边翻她那沓资料时纸页轻轻摩擦的声音。
不吵,反倒让人心安。
她有些出神地想,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安静等于危险。
过了会儿,她低声开口:“靳宴辞。”
“嗯。”
“我以前老觉得,只要我停下来,事情就会砸。”
“现在呢?”
黎初念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水,嗓音轻了些:“现在发现,停十分钟,也没塌。”
靳宴辞没教,只伸手接过她喝空的杯子,放到一边,声音低缓:“机器都要散热,你拿自己当什么。”
他着,目光落到她泛白的脸上,抬手替她把耳边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回去,指尖从她耳廓边擦过,动作轻得像怕惊着她。
“你不是机器,散热要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那片阳光像也跟着暖了一寸。
黎初念仰头看着他,忽然就没了反驳的劲。
她以前最烦别人劝她“别太拼”,总觉得那是站着话不腰疼。只有靳宴辞这句,她听进去的不是劝,而是接住。像她冲了太久,终于有人在终点前按住她肩膀,告诉她不用一直往前扑。
而且这个人,不是在她光鲜的时候来夸两句,是在她病号服都没穿利索、脸白得像鬼、方案靠命吊着的时候,稳稳坐在这儿。
她看着他,心里那道硬撑出来的壳像被热水泡软了一点。
“你这样。”她声音发闷,“容易把人养废。”
“你先活过这轮再废不废。”
“……你这安慰水平,还是熟悉的配方。”
“有用就校”
腕表上的秒针走过最后一格。
靳宴辞把反扣的手机拿起来,递给她:“刑满释放。”
黎初念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口又不争气地麻了下。她刚解锁屏幕,工作本能就重新上线,先扫消息栏,后翻项目群。原本还带着点懒散的眼神,在点开一份新转来的甲方流程资料后,骤然定住。
她坐直了些,病号服的领口跟着滑了一下,露出一截细白颈线。靳宴辞目光一沉,先把她领口顺手往上拢了拢,才看向她手机屏幕。
“怎么了?”
黎初念没立刻答。
她的手指飞快往下滑,眼底那点午后的松缓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项目经理特有的清醒和警觉。
“参会名单改了。”她低声。
靳宴辞没出声,等她自己往下讲。
黎初念盯着那页流程,呼吸都放轻了。名单最上方原本属于执行口的列席位置被往后挪,几个名字顺序也变了。最关键的是,董事长办公室被从“抄送协调”直接提到了主导会签的位置。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有根线被猛地拽直。
早上林知夏那套东西,能打动副总,没错。副总会夸“这才像周年庆”,也没错。可副总喜欢什么,和最后拍板的人喜欢什么,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还有点白,眼睛却清得发亮。
“不对。”她的声音一下清醒,“最终拍板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副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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