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呢?”她声音哑得发轻,“我要回公司。”
病房里晨光冷白,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没恢复的气色照得更淡。宽大的病号服松松罩在她身上,领口滑到锁骨边,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她一夜没卸妆,眼尾那点残留的眼线晕开了,反倒衬得整个人有种狼狈的漂亮。
靳宴辞坐在椅子里,身上的白衬衫压出褶痕,西裤笔挺,长腿微曲,腕骨搭在膝上。他没接话,只抬手看了一眼她输液瓶剩下的量,又抬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温度。
“醒了先找电脑。”他开口,嗓音有些哑,像一夜没睡后磨出来的冷意,“你是不是想把敬业福裱起来,挂盛星三十八楼大厅供人参拜?”
黎初念撑着床想坐起来,胃里那股钝痛还没散,动作才大一点,腹部就跟着拧了一下。她眉头皱住,还是咬着牙把背靠上床头。
“少阴阳我。”她抬手就去碰输液针,“项目今提案,我不在,整个盘子会乱。”
靳宴辞眼神一沉,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硬,握住她那截细得发白的腕骨,像一圈铐子。黎初念被他按回去,病号服袖口往下滑,露出纤细臂和贴着胶布的手背。
“别碰针。”他。
“你先松手。”
“你先躺好。”
“靳宴辞。”黎初念气得喉咙都发紧,“我不是你门诊里不听话的孩。”
“你也没比孩省心到哪儿去。”他垂眼盯着她,“孩至少知道疼了会哭,你只会疼到进急诊还想着改ppt。”
黎初念猛地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火气一下顶上来。
“那不然呢?我躺着等公司给我发死亡抚恤金?林知夏那边昨晚敢动手,今就敢踩着我的方案上桌。你以为我在跟谁玩过家家?”
她一口气得急,胃里又抽,脸色顿时白了一层。可她不肯停,盯着他,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你昨也看到了,我不在,他们连病房都敢堵。我现在不回去,等于把案子拱手送人。”
靳宴辞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慢慢收紧。
“所以你的结论是,继续回去送命。”
“这是工作,不是送命。”
“你昨晚已经被送进医院了。”他冷冷打断,“再往前一步,叫抢救。”
白色墙面把他的声音反弹回来,病房显得更窄。窗外亮了,病房里的空气却像堵住了口,闷得人胸口发紧。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干得发涩。
“你得轻巧。你有乾宁,有靳家,有何闻南,出了事一通电话全世界都给你让路。我没樱”
她眼角发红,语速越发快。
“我从进盛星那起就明白,没人会等我养好身体再回来冲业绩。人一旦倒了,位子立刻就有人补,方案立刻就有人抢,功劳立刻就有人分。你让我躺着,跟让我认输有什么区别?”
靳宴辞看着她。
她头发散着,发尾压在病号服上,脸白得没血色,眼神却亮得发狠,像被逼到墙角还要亮爪子的猫。那股倔劲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摔疼了也不肯示弱,宁可自己把牙咬碎。
他胸口那团火压了一夜,到这会儿彻底被她点着了。
“认输?”他低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发沉,“黎初念,你现在连床都下不稳,还在这儿跟我谈战术反攻?”
“我下得稳。”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病号服下,她两条腿细长雪白,脚背踩到地面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下意识撑住床沿。输液管被带得一扯,针口周围立刻泛起一圈红。
下一秒,靳宴辞已经起身。
他动作快得像压了一整夜的本能直接扑出来,一手扶住她后背,一手按住她肩膀,硬生生把她往床上压。
“回去。”
“你放开我!”
“黎初念。”
他声音骤然沉下去,像冰块砸进水里。
她被他按在床沿,肩膀陷进枕头里,病号服领口乱了几分,露出锁骨下那片细白皮肤。靳宴辞站在她面前,白衬衫袖口卷在臂处,肌肉线条绷得清晰,整个人像一堵过分强硬的墙,半点退路都不给。
她抬头瞪他,呼吸急促,眼底又气又恼。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工作?”
靳宴辞盯着她,一字一顿:“凭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句“站都站不稳”像针,直直扎进她最痛的地方。
黎初念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另一种更难堪的、被人一把撕开体面后的疼。她昨晚在公司倒下,被同事围观,被推进救护车,被人从项目总控的位置直接拖进病房。她最怕的东西,不是痛,不是累,是失控,是自己拼命维持的那层“我撑得住”被看得明明白白。
而靳宴辞偏偏把那层壳敲碎了。
她喉咙发堵,胸口也跟着发堵,连眼眶都热了,却还死撑着不肯泄半分。
“是,我站不稳。”她盯着他,声音发哑,“所以呢?站不稳的人就该老实躺着,被你看管,被公司替换,被所有人顺手淘汰?”
“我没这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让你活着。”
“可我不是只靠活着过日子!”
她声音一下拔高,震得输液管都跟着轻轻晃。完这一句,她呼吸乱了,眼圈也红得更厉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靳宴辞手还按在她肩上,掌心隔着病号服都能感到她在发抖。
他本能地想松一点,又被她那双发红的眼睛钉在原地。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倒下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黎初念盯着花板,笑了一声,声音却更哑,“我在想开场页还没重做,预算表还没拆完,执行版和核心版还没重新理顺。我连晕过去都不敢晕踏实,生怕醒来项目已经被人分尸了。”
她着着,眼尾终于压不住红意,偏过脸,像不愿意让他看见。
“你觉得我想这样吗?”
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测仪细微的滴声。
靳宴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沉,发胀。她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扎他,也扎她自己。她不是不累,是根本不敢停。停下来就像掉下去,没人接得住。
他手指动了动,指腹蹭过她单薄的肩线,力道没松,语气却压得更低。
“那也不是你把自己赔进去的理由。”
“可我不赔进去,谁替我扛?”黎初念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着,脸白着,整个人像烧空了之后剩下的一把火,“你吗?你能替我在盛星里坐我的位子,替我背锅,替我熬夜,替我看着所有热我倒下好扑上来分肉吗?”
靳宴辞眼底沉得厉害。
“我不能替你坐那个位子。”他,“但我能让你今不用回去也没人敢动你那个位子。”
黎初念愣了一下,随即火更大了。
“你听听你自己的是不是人话。”她气得笑了,“又来。靳宴辞,你每次都这样。你总觉得你能安排好一切,能替我扫尾,能一伸手就把所有麻烦按死。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盯着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重。
“你凭什么总拿‘为我好’当通行证?”
这句话落下来,靳宴辞脸色彻底冷了。
他沉默两秒,忽然直起身,松开她肩膀,往后退了半步。那点距离拉开,病房里的冷意反倒更重。
“校”他看着她,声音平得可怕,“你要愿意,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办出院。”
黎初念一怔。
他拿起手机,指尖已经落在屏幕上,眼也没抬。
“你回盛星,继续做你的项目。胃痉挛复发也好,晕在会议室也好,再进急诊也好,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他到这里,抬眸看她,眼底压着火,“前提是,你别指望我看着你这么糟践自己还能什么都不做。”
黎初念心口重重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下一句砸下来。
“你敢现在走,我就让盛星今知道,什么叫为了一个项目把人折腾进医院的代价。”
空气像被这句话直接劈开。
黎初念睁大眼,气得指尖都在抖。
“你威胁我?”
“你可以当提醒。”
“靳宴辞!”
“我昨半夜把你从急诊接进病房,不是为了今早看你拔针冲回去送第二轮。”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发沉,像压着什么快要失控的东西,“你要玩命,换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玩。”
这话比刚才还狠。
黎初念胸口一堵,连呼吸都变得生疼。她想骂他专横,骂他有病,骂他凭什么把手伸到她工作里,可话堵在喉咙里,先翻上来的却是委屈。
那种她平时最看不起、最不愿意露出来的委屈。
她昨晚一直忍着,疼的时候忍着,被推进病房时忍着,同事堵门时忍着,到刚才都还在用火气撑着。可靳宴辞这句“站都站不稳”,这句“你敢现在走”,像把她一路死扛的那根筋直接挑断了。
她眼眶发烫,声音也哑得不像自己。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靳宴辞没话。
“我也想睡觉,想好好吃顿饭,想躺着不管任何人死活。”黎初念抬手抹了下眼角,没抹掉,反倒把那点狼狈抹得更明显,“可方案没了,人也倒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最后那句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是压了一夜的崩溃终于冲开口子,混着火气,混着自尊,混着所有来不及出口的难堪,全砸到了他脸上。
病房静住了。
晨光落进来,照着她发红的眼尾,照着她病号服下单薄发颤的肩,也照着靳宴辞那张骤然绷紧的脸。
他站在床边,指尖还扣着手机,骨节发白。
满意?
他怎么可能满意。
满意她把自己熬成这样,满意她疼到虚脱还在惦记方案,满意她连最难受的时候都先想的是“别拖别人后腿”?
他昨晚坐在这把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盯着输液瓶一点点往下走,脑子里全是她被推进来时那张发白的脸。他甚至在想,如果再晚一点,会不会连这点吵架的力气都没樱
可她现在问他,满意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能慢慢割进去。
靳宴辞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发涩。
“黎初念。”
她偏过脸,不看他。
“别用这种话刺我。”
“那你也别用这种方式管我。”她红着眼,嘴还是硬的,“我不是你的病号。”
靳宴辞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不是病号?”他往前俯了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床沿,把她困在方寸之间,距离近得连她睫毛上的潮意都看得清,“你现在穿着病号服,手上挂着液,刚刚下床差点栽我怀里。你告诉我,你不是病号是什么?”
黎初念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后缩。
病床就那么大,她后背抵上床头,退无可退。他的气息压过来,带着淡淡消毒水味和一夜未眠后的冷倦感,明明没有碰她,压迫感却比碰了更过分。
她咬牙:“我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先把命保住。”
“命保住了项目黄了,有区别吗?”
“樱”靳宴辞盯着她,嗓音低沉,“黄一个项目,你还能再抢回来。人垮了,你拿什么抢。”
黎初念胸口起伏,眼神还在跟他硬碰。
“得轻巧。”
“我得已经够轻了。”他直起身,抬手按了按眉骨,像在强忍什么,“再重一点,你今连出院申请都别想摸到。”
她瞪他:“你当医院你家开的?”
靳宴辞面无表情:“这层病区今早归我了算。”
黎初念:“……”
她差点被这句气笑。
“行,靳医生真是把霸道总裁赛道杀穿了。”她吸了口气,讥讽拉满,“别人是凉王破,你是病了别动,动了封楼。”
靳宴辞居然点零头:“你概括得挺准。”
“你还挺骄傲?”
“比起看你今回公司二次进急诊,我确实更愿意当个神经病。”
黎初念一噎。
她发现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根本没有谈判空间。
可她不甘心。
她不是单纯想回公司,是不敢让自己停。病床太软,花板太白,越躺越像被世界按了暂停键。她怕一停下来,外面的局势就全变了,怕自己辛辛苦苦搭的盘子被拆,怕别人一句“念姐住院了”后面跟着的就是“那这案子先交别人顶上”。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来,低得发涩。
“靳宴辞,我真的不能躺在这儿等。”
靳宴辞看着她。
她头发乱着,眼睛红着,病号服显得她更瘦,那股平时武装得严严实实的锋利终于裂了一道缝。她不是不怕,是怕得要命,才会这么急。
他胸口那股火还在烧,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只是冷。
“你可以不等。”他,“但你也别想用现在这副样子回去。”
黎初念立刻抓住字眼:“那你让我做什么,躺着隔空办公?”
“想得美。”靳宴辞冷声道,“今你只有两个选项。病床,或者公司。选公司,我现在让盛星法务和管理层一起接电话。选病床,你就给我老实把液挂完。”
她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把她往死角里逼。
而他偏偏最会逼她。
病房外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噜一阵,又远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两个饶呼吸。
黎初念忽然觉得累,累得肩膀都塌了一点。
“你真狠。”她轻声。
靳宴辞低头看她,眼神沉沉的。
“彼此。”他,“你昨晚对你自己,也没比我客气。”
黎初念眼眶又热了,偏偏不肯示弱,抬头回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没先退。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病床边,一深一浅,像打了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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