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从楼下闷闷撞上来,像有人把铁门狠狠干死了。
黎初念背脊一绷,半蹲在铁柜前,手指还压着那只锈得发红的旧铁海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味往鼻腔里钻,呛得她喉咙发涩,心跳却一点点顶上来。
“行,气氛给满了。”她压低声音,自己给自己壮胆,“下一步是不是该响bGm了?”
没人回她。
只有破窗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器材室角落那面旧球网轻轻晃。
她没起身去看楼下,也没傻到这会儿冲出去查是谁关门。对方既然把她引到这儿,就不会只图听个响。时间卡得这么准,摆明是要催她乱,催她慌,最好慌到漏掉真正该拿的东西。
黎初念吸了口气,把手机手电咬牙换到左手,右手去掰铁盒上的锁。
锁扣早锈死了,边缘结着一层褐红色铁皮,手一碰就往下掉渣。她指甲抠进去,疼得皱眉,还是没松。
“你最好值得我来这趟。”她咬着牙低声骂,“不然我回头给你做一套年度公关灾难案例,全网循环播放。”
锁纹丝不动。
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捡起地上一截掉漆的金属尺,又把刚才撬门那根细铁条塞进锁缝里,一点点别。铁条磨过锈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手上没经验,动作全靠蛮力和社畜求生欲,几下下来,掌心都蹭红了。
“啪”的一声,锁没开,铁条先断了半截。
黎初念:“……”
她盯着手里那截英勇殉职的铁条,差点当场给它默哀三秒。
“黎总,你这动手能力,果然不负厨房杀手盛名。”
她骂完自己,反倒冷静下来。急没用,这盒子受潮成这样,真蛮撬开了,里面的东西也得跟着陪葬。
她索性把铁盒拖出来,放平在一块还算完整的旧木板上,手机灯贴近照。盒盖边缘有一圈细缝,锁扣旁边锈最重,铰链那边倒还剩点完整结构。
她拿断掉的铁条去顶铰链,慢慢撬。
一下,两下,三下。
额角开始渗汗,白衬衫裙后背也被闷出一层薄热。她蹲得腿麻,膝盖压在灰地上,雪白腿边沾了一圈灰,整个人再没了出门前那股都市丽饶体面,像误入废土片场的加班女主。
终于,“咔”的一下,盒盖弹开一条缝。
黎初念指尖顿住,呼吸也跟着轻了。
她没急着猛掀,只把盒盖往上托了一点点。里面扑出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闷味,像一口压了很多年的旧井终于开了盖。
手机灯往里照进去,铁盒里安安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发黄卷边的旧剪报。
半张被撕断的值日表。
还有一枚掉色掉得快认不出来的校徽。
黎初念喉头发紧,先去碰那张剪报。纸一沾手就发软,边缘脆得像酥皮,她手上稍微重一点,怕是能直接碎成纸屑。
“祖宗,你可别碰瓷。”她屏着气,心把剪报从盒里托出来,平铺在木板上。
标题已经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辨出“南城一直“高空坠物”“学生受伤”几个词。照片的位置被水泡得发胀,黑白人影融成一片。日期那栏有明显的涂黑痕迹,像有人后来用墨水狠狠压过,一笔接一笔,生怕谁看见原来的字。
她又去看正文。
很多地方看不清了,可有一行残字还是从发胀的纸面里钻出来——“……送医后右手……”
黎初念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右手。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刮得又钝又凉。
靳宴辞在车里过的不多,甚至有意掠过去。她也没追着问,怕揭了旧口子。可这一张泡烂的旧剪报,轻轻一句“右手”,就把那些她没敢细想的画面全勾出来了。
写字时偶尔失控的笔锋。
施针后腕骨绷紧的弧度。
昨晚在她腰后发颤的手。
还有他把黄铜钥匙塞进她掌心时,低着眼过的那句,轻得像在交代命。
她呼吸重了半分,逼自己把情绪往下压,继续看。
值日表比剪报更惨。像是从中间被人生生扯走一半,只剩左边半页,纸面发黄卷曲,顶端还能看到“高三”“器材借用”几个印刷字。下面是表格,班级、日期、值日生、本周器材保管人之类的栏位,本该最关键的人名和班级那一列,全被墨水涂得漆黑。
不是普通划掉,是反复描过。
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像对方不是想遮住答案,是在羞辱答案。
黎初念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把值日表转了个方向,借着光看纸张凹凸。涂黑的地方下压出深深浅浅的笔痕,可没有铅笔拓印这种影视剧外挂,她现在能看见的,只有被故意毁掉后的狼藉。
“留入口,不留门牌。”她低声道,“你挺会玩。”
最后一枚校徽更旧,红蓝漆面褪得只剩边角,背面的别针已经断了半截。她翻过来,发现背后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轻轻刻过,磨损太重,只隐约能辨出几个数字和一个像横杠的刻痕。
她把校徽举到手机光下,换了几个角度,勉强认出前半截像“07”,后面一位却糊掉了。
07?
她脑子里刚掠过念头,又被自己按住了。
“不对,别什么都往q-07上靠。”她皱着眉,“你现在像个被连续剧训练坏的阴谋论选手。”
她把三样东西排开,视线来回扫。
不对劲。
太不对劲。
如果只是有人想把真相埋了,那最稳妥的做法是让这些东西永远消失。烧掉,撕碎,扔进垃圾站,哪样都比放在器材室里等她来翻更省事。
可对方没樱
对方把东西留下了,还特地发短信,把位置精确到侧楼一层最东头,甚至默认她会绕开靳宴辞,一个人来。
像在喂她。
喂到嘴边,又故意缺一块。
黎初念盯着那片被墨水涂黑的人名栏,后背一点点起寒。
这不是帮忙。
这不是“我知道你想查,所以我给你留证据”。
这是控节奏。
对方太熟她了,熟到知道什么最能吊住她,知道她对八年前的误会、靳宴辞的旧伤、那封伪造绝交信,究竟哪根神经最敏福于是他不把答案给全,只撕开一角,让她追,让她补,让她自己一层层往下挖。
像在训练她按他设好的路径走。
“你不是给我真相,”她盯着那片黑墨,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是在给我瘾。”
这句话落在发霉的器材室里,莫名有点凉。
她没再发呆,立刻掏出手机,调成无闪拍照模式,一张一张拍近景、远景、细节。剪报正面,背面,涂黑位置,未完全盖住的字边,值日表撕裂处,校徽正背面刻痕,连铁盒内壁生锈的样子都没放过。
拍完后,她从包里翻出文件夹和几张备用A4纸。
这是公关饶职业病,包里装得比工具箱还全。以前是防甲方临时改稿,现在成了废弃校园取证保命套装。
“谁能想到呢。”她一边动手一边自嘲,“早知道今下副本,我该带个无尘手套。”
她把最脆的剪报先垫在两张A4纸中间,再夹进文件夹,动作慢得像在伺候祖传圣旨。值日表稍厚一点,她单独拿纸隔开。校徽最硬,直接塞进内层拉链袋。
全程不过几分钟,她额头的汗却沿着鬓角往下滑。
楼下没再传来动静,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像有人站在她看不见的位置,安安静静看她上钩,看她收线。
黎初念把铁盒重新往里照了一遍,确认没落下别的东西。就在灯光扫过盒底那层铁锈时,她忽然停住。
盒底一角压着点碎纸渣,很细,几乎和锈屑混在一起。她用指甲尖轻轻拨开,露出剪报下缘一道没有被墨完全吞掉的字。
一个“黎”字。
不是完整的人名,只有这一个字露着半边,像有人故意没涂尽,又像涂的人写急了,漏了一钩。
她盯着那一点残字,手心慢慢发凉。
黎。
是姓黎的人?
还是报道里提到了她?
不对,那时候的她能跟这事扯上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瞬间掠过很多画面。毕业礼堂后门,铁盒里的绝交信,随身听里没送达的录音,车里靳宴辞提起那场雨时短促到近乎掐断的话头。
每一块都像拼图,却没有一块肯自己归位。
她又去看日期那栏,在大团墨水边缘隐约看出半个数字,像“2”,又像“7”,下面还有被水晕开的斜划。
不够。
信息远远不够。
可也正因为不够,才显得这一切更恶心。
对方把刀递到她手里,又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她以为自己在查,其实查到哪一步,看到哪一步,可能都在人家计划里。
“控场控到我头上了。”她冷笑了下,“可惜了,我最烦甲方玩这种半截需求。”
她迅速把手机照片备份到云端,又给文件夹外面拍了个封面照,记下时间。做完这一套,她才把东西全部装进包里,拉链拉死。
起身那一下,蹲太久的腿麻得发酸,她差点踉跄,手扶住铁柜才站稳。
器材室里灰尘浮动,旧垫子散着潮气。她抬眼看向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忽然发闷。
靳宴辞当年的伤,恐怕比他出来的,还缺一块。
不是他不肯,是有人把最关键那块,从一开始就抠走了。
而这个人,现在又把边角料丢回来,像逗猫一样逗她。
黎初念把包带重新扣紧,压下帽檐,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眼那只空铁盒,铁皮锈得斑驳,像条搁浅多年的旧船。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对方熟校园,熟她,熟八年前,熟到连器材室都记得。
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多半从头到尾都在。
楼道里比来时更静。她踩着碎玻璃往外走,手机手电晃过地面,那道新鞋印还在,孤零零通向门外。她没追,也没比对,直接记下纹路大概样子。
走出侧楼时,外面的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旧操场空着,旗杆上的锈斑一块块剥落。风吹过树顶,响得像远远的潮声。校门口那个保安不知去了哪儿,只剩塑料椅和保温杯搁在门边,杯口还冒着点热气。
黎初念脚步没停。
她现在只想先离开这里,把东西带回安全地方,再一层层拆。
刚出校门,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跳出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盛星大老板,秦鹤年。
她站在斑驳校门外,呼吸顿了顿,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没一句废话,声音沉稳,像一份砸下来的加急红头文件。
“黎初念,十分钟内回公司。”
她眉心一跳:“秦总?”
“鼎盛地产周年庆,全案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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