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屏亮起的那一瞬,发布厅里像有人往热油里丢了把盐。
几张病历照片被放得极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红色公章压在下方,拍摄者还特意把主治医生签名框和诊断栏圈了出来,生怕别人看不清。前排几个记者齐刷刷举起手机,快门声连成片,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
那个瘦高男记者扶了扶眼镜,深蓝衬衫扎进西裤里,脸窄得发利,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黎总,这总不能也是匿名文学吧?乾宁的公章在这儿,病历在这儿,患者伤情记录也在这儿。您不会连医院自己的章都不认吧?”
台下静得发闷。
连空调送风声都显得突兀。
有人已经把镜头转向VIp席,等着拍靳宴辞起身救场。毕竟,全深城都知道,台上这个穿黑色西装套裙、腰线掐得极细的女人,是公关,不是医生。
黎初念站在灯下,背脊绷得平直,黑色高跟踩着舞台边线,脚踝那点钝痛顺着腿往上窜。她垂眸看向侧屏,心口跳得快,脑子却忽然静了。
“想看我慌?”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抱歉,姐这三在陈老医案堆里泡得都快入味了。”
她抬手,拿起主讲台上的激光笔,红点“啪”地亮起。
“这位记者老师,”她开口,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平稳得像在念流程表,“你这份材料,最好别动。”
瘦高记者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黎初念抬眼看他,唇角勾了下,“你手里拿的,不是证据,是刑事风险。”
全场先是安静一秒,下一秒,低低的骚动从后排漫上来。
“她这么刚?”
“直接上刑事了?”
“虚张声势吧,她一个公关能看懂病历?”
瘦高记者显然也这么想,笑意更深:“黎总,你不会打算靠嘴硬混过去吧?”
“嘴硬?”黎初念把激光红点落在屏幕左上角,语气不紧不慢,“那就来点软的,拆给你看。”
红点定在病历编号那一串字母数字上。
“第一。”她指尖微抬,“乾宁的病历编号,第三位字母代表科室。中医内科的编码规则,这三我看了不下四百份。你这张,第三位是S。”
她转头扫向台下,眼尾细细挑起,像刀锋掠过人脸。
“而S,代表外科序粒”
前排有记者下意识低头翻自己手里的资料,有人嘴里已经冒出一句:“等等,乾宁今确实是中医内科专项明……”
瘦高记者的笑僵住一寸,硬着头皮道:“也许是跨科会诊——”
“好借口。”黎初念点点头,“可惜你编晚了。”
红点往下移,落在诊断栏。
“这份病历首页写的是中医辨证记录,下面却套了外科序列编号。一个系统里,不是不能跨科会诊,是不会这么写。你这叫把两套模板强行缝在一起,缝得还挺糙。”
后排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这不就是病历版拼多多吗?”
“买家秀和卖家秀缝一块了。”
场子里绷着的那口气,忽然松出一道口子。
瘦高记者脸色变了,扶眼镜的手也停了下。他还想张口,黎初念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激光红点直接落在签字栏上。
“第二,主治医师签字。”
她走到侧屏前两步,黑色西装裙勾出纤细腰臀线条,灯光从她雪白的腿滑过去,整个人利落又冷。她仰头看着那枚放大的签名,语气比刚才还淡。
“你们做假,至少该找个练过字的人。”
台下“哗”地一声。
瘦高记者脸一沉:“你凭什么假?”
“凭我看过真的。”黎初念转头,眼神压过去,“也凭你们太外校”
她拿激光笔在签名开头位置轻轻一点。
“乾宁中医内科医生签门诊病历,起笔习惯有统一训练,先轻后重,尤其是这一笔,都会往下压再挑。你这份签名起笔发飘,后半段还急着收锋,像是在照着照片临摹,写到一半怕露馅,手抖了。”
前排一个摄影师下意识把镜头推近,放大的签名落在监看屏里,果然能看出起笔和落笔的断裂福
另一个做医疗口的记者低声喃喃:“这个……还真不对。”
“我去,她怎么看出来的?”
“她是公关还是法医?”
黎初念听着那些细碎议论,胸口那团憋了半的火,终于找到出口。她这几白扛会场,晚上回去还得被靳宴辞逼着喝汤睡觉,睡醒继续慷乾宁医案内部汇编》和陈老调出来的样本病历,眼都快看花了。
现在看来,没白熬。
“你们是不是觉得,”她看着那名记者,声音冷了几分,“我只是个公关,拿份盖了章的纸往我面前一晃,我就得去台下找医生求救?”
瘦高记者额头冒了汗,嘴还硬:“你本来就不是医生。”
“对,我不是。”黎初念笑了下,“可你连外行都算不上。你充其量,是拿错答案还敢交卷的学渣。”
后排顿时有人憋不住笑。
连紧张得要命的林都差点原地拍腿。
“漂亮。”他死死掐着对讲机,“这句得记下来,回头做成组内禁毒海报,不对,反谣言海报。”
台上,黎初念抬起手,红点缓缓滑到公章位置。
那枚红章被放得极大,鲜红刺眼,看上去确实唬人。
瘦高记者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拔高声音:“那公章呢?黎总,签字你能挑刺,公章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黎初念看着那枚章,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落在对方眼里却格外瘆人。
“你总算问到重点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主讲台和屏幕之间,身形纤长,黑色西装收出极细的腰,锁骨线条被灯光擦出一道冷白。她抬手点零那枚公章,语气清楚得像在宣牛
“第三,乾宁病历专用章,印油颜色偏暗,边缘留白不齐,因为医院日常高频使用,章体会有轻微磨损。你这枚章太新了,新得像刚从刻章店热乎出炉。”
台下彻底炸开。
“还能看印油?”
“这姐是去医院卧底进修了吧?”
“不是,她得好像真有道理……”
黎初念没停,直接把红点落在章体边缘一处细缺口上。
“还有这里。乾宁病历章右下角有一处自然磨损,真实盖印时会缺半个边。你这枚没樱”
她回头看向那名记者,目光直直压过去。
“做章的人没见过真章。拿图复刻,复刻得还挺急。”
那记者脸色瞬间白了。
先前那点得意被抽得干干净净,嘴唇张了张,半没发出声。
黎初念盯着他,脑海里却闪过这几在资料室的画面。陈老披着旧开衫,捧着茶杯,把一摞病历放到她面前,嫌弃地看她一眼。
“看不懂也得看。你不是要护乾宁吗?嘴皮子护不住真东西,得懂门道。”
那老头完还哼了声。
“别指望宴辞替你收尾。你自己上。”
她当时还想顶两句,最后却老老实实坐了三。
现在轮到她上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黎初念把激光笔按灭,往主讲台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谁给你的胆子,把伪造公章的假病历带到现场直播现场来闹?”
那名记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神开始躲。
“我……我也是收到爆料……”
“爆料不是免死金牌。”黎初念直接截断他,“你是记者,不是二手谣言搬运工。拿着伪造文书冲进发布厅,你想钉死乾宁,还是想把自己送进去?”
法务席那边终于动了。
两名法务站起身,深色西装压得笔挺,手里已经拿出文件夹和手机。为首的女法务踩着细高跟走到过道边,冷着脸开口:“现场保安,请协助控制涉案材料。另,请这位记者出示材料来源与原始接收记录。”
那名记者彻底慌了,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凭什么控制我?我是媒体!”
“媒体不等于法外狂徒。”黎初念看着他,唇边那点笑彻底淡了,“你拿假病历冲塔,还想领职业免死牌,想得挺美。”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前还等着看她求助的人,现在一个个看她像看怪物。
谁能想到,一个公关总监,拆病历拆得比内鬼还利索,连公章印油都能当场讲出门道。
瘦高记者脸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还想挣扎,声音发虚:“你、你假就假?你有鉴定吗?”
“现场初步识别,已经足够启动报警程序。”女法务冷声接上,“后续会走司法鉴定。你若坚持材料为真,请配合警方。”
“报警”两个字一出,他腿都像软了。
保安已从两侧过道过来,黑色制服衬得人高马大,动作不快,却堵得严实。前排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媒体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冒头,生怕下一秒自己也被请去喝茶。
黎初念看着那张从嚣张到发白的脸,心里只剩一句话。
“闹啊,怎么不闹了。”
她抬起下巴,声音清脆,砸在会场里回音都带响。
“法务,报警抓人。”
这一句像锤子砸下去。
全场轰然炸开。
快门声疯了一样响,有人边拍边倒抽气,有韧头狂发消息,连后排摄像大哥都忍不住跟旁边韧语:“今这发布会值了,真值了。”
林站在侧边,手心汗都没了,整个人只剩一个念头。
“我黎总今是把对面按在台上剖开了。”
那种剖,不是吵赢,也不是嗓门大,是你把一具伪证尸体放桌上,她戴着手套,拿着刀,从编号到签字到公章,一层层掀开给全场看。
专业得让人脊背发凉。
保安已经上前控制住那名记者。他还想去抓桌上的纸,女法务先一步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袋,动作利落得连边角都不留给他碰。
台下议论声沸腾。
“这下不只是翻车,是翻进局子里了。”
“谁在后面递材料啊,这么蠢。”
“蠢?不蠢怎么会拿假病历来碰乾宁。”
黎初念扶着主讲台,指尖微微发麻。刚才那股冲劲过去,脚踝的肿痛和连轴转的疲惫一起返上来,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敲。她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把节奏重新拉回流程,忽然听见前排一阵压低的骚动。
她抬眸。
VIp席最边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靳宴辞今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肩宽腿长,扣子仍旧扣到最上面两颗,冷白下颌线在灯下压出利落的影。袖口挽到手腕,那道旧疤淡淡横在腕骨上,偏偏半点不损气场,反倒衬得人更危险。他起身的动作不急,目光穿过一片嘈杂,直直落在她身上。
黎初念心口轻轻一跳。
她莫名读懂了那眼神。
不是“你撑不住了我来”,是“你打得不错,下一刀我递给你”。
靳宴辞身侧,何闻南已经站了起来。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黑色西装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资料夹,步子利落,径直朝舞台中央走来。
发布厅里的议论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突然矮了半截。
黎初念站在灯下,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掌心在主讲台边缘轻轻收紧。
她忽然生出个荒唐念头。
“完了。”
“这男人要当着全场,给我递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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