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宴辞把她按进沙发里,抬手把薄毯往她腿上一盖,动作干脆得像在给一个不听话的患者封印行动条。
黎初念抱着靠枕,头发散在肩上,米白睡裙衬得她整个人更薄,细白腿从毯边露出一点,右脚踝还带着没消的肿。病后的脸色发白,偏眼神还硬,像只刚被捞回窝里还要亮爪子的猫。
“工位都给我搭好了,”她抬眼看他,语气凉飕飕的,“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该给我发工牌了?”
靳宴辞把温水壶往她手边推了推,神情平淡:“有这个必要也不是不校职位名称我都替你想好了。”
“什么?”
“半夏重点看护对象一号。”
“……”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一个不讲人权的中医计较。
她伸手去摸手机,靳宴辞比她更快,长臂一抬,直接把她手机拿走,放到了茶几另一头。
“工作消息我会给你筛。”他。
“你这是代行监护权。”
“你现在的自理能力,离需要监护也没差多少。”
“靳宴辞。”
“嗯。”
“你真的很欠打。”
“你现在打不过我。”他垂眼看她,“先喝粥。”
黎初念盯着那碗米南瓜粥,黄澄澄的,米油熬得厚,热气慢慢往上拱,带着一点南瓜的甜。胃倒是诚实地动了动,气势却不能输。
“我不饿。”
靳宴辞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黎初念立刻冲茶几另一头扑过去,刚探出半个身子,余光忽然扫到垃圾桶边一个熟悉的蓝色塑料壳。
她动作顿住。
那是她的门禁卡。
一张,挂着她常用的卡套,刚才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这会儿借着日光看清,真真切切躺在垃圾袋最上头,跟几片切下来的山药皮挨在一起,死得相当屈辱。
黎初念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靳宴辞!”
她声音一拔,厨房那边切菜声停了。
靳宴辞转过身,黑色围裙系在腰间,里面还是那件灰色家居上衣,肩背撑得利落,袖口挽到臂,露出冷白结实的手腕。他右手握着刀,左手扶着淮山药,神色竟然还挺从容。
“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黎初念指着垃圾桶,气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把我门禁卡扔了?”
靳宴辞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语气像在陈述今的气。
“嗯。”
“嗯?!”
“坏了,替你处理掉。”
黎初念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嗯”给震住了,半才找回声音:“它哪里坏了?它昨还好好的!”
“昨你也好好的,晚上不照样把自己作进快捷酒店。”靳宴辞收回目光,继续切山药,“门禁卡留着,你跑起来方便。”
“所以你就给我扔了?”
“对。”
“你把我当犯人是吧?”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两声。靳宴辞切完最后一段山药,把刀放下,抽了张厨房纸擦手,随后转身走出来。
他个子高,走近时把客厅晨光挡去一半。那双眼落到她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偏越是平静,越像已经把她所有炸毛路线都算好了。
黎初念坐在沙发里仰头瞪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本来就瘦,病过一场后锁骨更深,抱着靠枕时,整个人都带着点炸毛的脆弱福
“靳宴辞,我再一遍,把卡给我捡回来。”
“不捡。”
“你——”
他没接她这口气,转身从餐边柜拿出一张A4纸,啪地一声贴到客厅墙上。
黎初念抬头一看,差点当场血压升高。
纸上白纸黑字,排得整整齐齐。
早餐:7:30
午餐:12:10
加餐:16:00
晚餐:19:00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外出需报备,由接送人陪同,不得空腹、不得冷饮、不得熬夜、不得失联。
字迹清瘦利落,一看就是靳宴辞亲手写的。
黎初念盯着那张表,眼前发黑,不是病的,是气的。
“这什么东西?”
“作息表。”
“谁的?”
“你的。”
“凭什么?”
靳宴辞淡声道:“凭你对自己管理失效,现在由我接管。”
黎初念简直不敢置信,指着那张堪比监狱时间表的纸,声音都快飙破音了:“靳宴辞,你是不是有病?你这是非法囚禁!”
靳宴辞回到岛台前,重新拿起刀,低头切着案板上的山药,连眼皮都没掀。
“是,我有病,强迫症。”他语气平平,“你对自己下手比谁都狠,我只能上锁。有意见保留,抗议无效。到了加餐时间了,去喝汤。”
“谁要喝你的汤!”
“你。”
“我不喝!”
“那我端过来喂。”
“……”
黎初念气得胸口发堵,半晌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靳宴辞把切好的山药码进炖盅里,动作不快,修长手指捏着白瓷盖,竟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我哪样。”
“控制狂,专制,独裁,没人性。”
“谢谢,概括得挺全面。”
“谁夸你了?”
“不是夸也收下。”
黎初念一肚子火发不出去,抄起靠枕就想砸他,手抬到一半,想到自己现在这个体力,砸出去大概率也是软绵绵的抛物线,只会给他增加笑料,顿时更气了。
“我今要去公司。”她咬牙强调,“专项组刚成立,我不可能缩在家里当蘑菇。”
“你今去哪里都可以。”靳宴辞把炖盅放进恒温炖锅,转头看她,“前提是我送你。”
“我不需要。”
“我需要。”
“你需要什么?”
“随时看着你,免得你半路把自己送进急诊。”
黎初念冷笑:“你这叫接送?你这叫押送。”
“随你定义。”
“那我去楼下买瓶水也得你批条子?”
“不能喝冰水。”
“我要喝常温的!”
“我去买。”
“我想自己下楼透口气!”
“阳台够大。”
“靳宴辞!”
他走到她面前,把一碗刚盛出来的健脾汤放到岛台上。
白瓷碗里汤色清透,浮着几片山药和枸杞,热气带着淡淡米香和药香往上飘。闻起来清清柔柔,专门往她最不争气的胃上钻。
“过来。”他言简意赅。
黎初念坐着没动,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宁死不屈。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直接走过去,弯腰,一手抄过她腿弯,一手扶住她后背,把人从沙发里抱了起来。
旋地转的一瞬,黎初念整个人都懵了。
“你干吗!”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声音都变了。
靳宴辞抱着她往岛台走,步子很稳,怀抱结实得过分。她身上薄毯滑下来一半,米白睡裙贴着纤细腰线,长发扫过他的手腕,痒得她耳根发热。
“你不是不过来?”他垂眼看她,“那我把重点看护对象搬过来。”
黎初念脸一下烧起来,气也不是,挣也不是,只能压低声音骂:“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残废!”
“差不多。”靳宴辞把她放到高脚凳上,手还扶着她腰,确认她坐稳才松开,“至少脑子这块时灵时不灵。”
“我看你脑子才有病。”
“不是你刚诊断过的?”
黎初念闭了闭眼。
“我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祖坟,这辈子摊上你。”
靳宴辞拿勺子搅了搅汤,让热气散一点,递到她手边:“喝。”
黎初念看着面前这碗汤,鼻尖先投降了。
她的胃也太没出息了。
明明前一秒还在准备革命,后一秒闻到味儿,胃里那股空落落的酸胀感就老实了大半。
“我告诉你,”她端起碗,嘴还不服,“我喝不是因为听你的,是因为不能浪费粮食。”
“嗯。”靳宴辞点头,“你爱怎么给自己找台阶都校”
她没搭理他,低头喝了一口。
汤入口温,山药粉粉糯糯,米汤打底,带一点陈皮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被热毛巾一点点捂住。那股烦躁莫名往下沉了沉。
她本来想象征性喝两口,结果不知不觉,一勺接一勺,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黎初念自己都沉默了。
靳宴辞看着空碗,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笑,又克制住了。
“骂归骂,胃比你诚实。”
黎初念面无表情:“闭嘴。”
“校”他接过碗,“下午四点加餐,六点前不许碰咖啡。”
“我也没我要碰。”
“你心里在盘算。”
“你会读心?”
“会读你这种作死患者的行为模式。”
黎初念盯着他,把他那张好看的脸从鼻梁到下巴都狠狠扫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这男人长得像神仙,办事像狱警。
偏偏她还真有点吃这套。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她自己先一激灵,赶紧在心里把它掐死。
“我疯了吧,被没收门禁还觉得安全感上头。”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碗沿。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台薄荷叶轻轻晃着,厨房锅里火咕嘟,像把外面那些热搜、偷拍视频、项目争斗全隔出了一层。
这几她心里一直绷着根弦,生怕哪一步踩空,生怕王岚的后手,生怕沈星河的疯狗反扑,生怕自己一眨眼,辛苦搭起来的局就被人推翻。
可此刻,门禁卡没了,作息表贴墙上了,连出门权都像被人强行托管了。
照理,她该更焦躁才对。
怪的是,那股总在半夜啃她神经的慌乱,竟慢慢散了。
像终于有人比她还不讲道理,硬生生接过了她那份随时会垮掉的警惕。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她闷闷开口。
靳宴辞正在清洗炖盅,闻言侧过脸:“我也没指望你感动。”
“那你图什么?”
水声停了下。
靳宴辞把炖盅放回架子上,抽纸擦干手,转身看她。
他站在岛台另一侧,黑发微乱,眼底还有没睡好的倦色,家居服裹着修挺的身形,肩宽腿长,偏神情淡得像随口一句。
“图你活久点,别老给我添急诊业绩。”
黎初念“呵”了一声,心口却轻轻塌了块地方。
“嘴里就没一句人话。”
“人话你也未必肯听。”
“我现在就想听一句。”
“什么?”
“把门禁卡还我。”
靳宴辞干脆利落:“不还。”
“……”
黎初念气得趴到岛台上,不想话了。
她这样一趴,长发滑到一边,露出细白后颈。日光落上去,皮肤薄得像能透光。靳宴辞目光停了一瞬,移开,转身从冰箱里取出晚一点要用的食材。
“今晚吃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
“陈皮排骨,莲子百合羹,外加一份清炒时蔬。”
“你这是喂病号还是养猪?”
“病号。”他顿了顿,“猪没你难伺候。”
黎初念差点又被气精神了。
“那午餐呢?”
“已经在炖。”
“加餐呢?”
“你刚喝完。”
“我是下午四点那顿。”
靳宴辞侧眸看她,眼里掠过一抹浅淡的意味:“怎么,非法囚禁套餐吃上瘾了?”
黎初念耳根一热,立刻直起身:“我这是问清楚敌情,知己知彼。”
“下午四点,山楂苹果饮。”
“不是健脾的吗,怎么还有山楂?”
“你气太多,给你顺顺。”
“……”
她今迟早要被这个男人气死在岛台边上。
可真等午餐端上来,黎初念还是又一次没骨气地投降了。
清蒸蛋羹细得像豆花,淮山排熬得酥烂,米饭是软的,菜也切得细。靳宴辞甚至连她嫌烫会皱眉都算到了,每样都放凉一点才推到她面前。
她一边吃,一边觉得自己像被强制托管的幼儿园朋友。
偏偏托管老师长得过分招眼,毒舌归毒舌,照顾饶动作却细到离谱。她筷子掉了,他换;她喝快了,他拦;她刚想偷偷摸手机,他看都不看就把手机拿远一截。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她忍无可忍。
“对你这种惯犯,靠听动静就够了。”
“我连罪名都有了?”
“有,恶意透支身体,屡教不改。”
“那量刑标准呢?”
靳宴辞把一碟切好的梨推给她,淡声道:“暂定四顿药膳,外加门禁没收。”
黎初念抬头看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你别得意,我只是被你气笑了。”
“嗯。”他垂眸看她,声音低零,“能笑就校”
那句轻轻落下来,黎初念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没疼,痒痒的,麻麻的。
下午她真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光已经挪到客厅另一边,身上多了条薄毯,空调温度被调高了两格,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山楂苹果饮。手机还在远处,安安静静,像被靳宴辞和这个屋子联手隔绝了喧嚣。
她捧着杯子,口口喝完,心里那团乱麻竟没再缠她。
到了晚上,靳宴辞照着那张丧权辱国的作息表,把第四顿也准时端了上来。
黎初念坐在岛台前,看着那碗清香四溢的健脾汤,原本还想维持点骨气,手都抬起来了,想演一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摔碗抗议。
可碗刚离桌半厘米,她闻到里面那股温软药香,又默默放了回去。
“没出息。”她声骂自己。
靳宴辞站在对面,修长手指搭着料理台边沿,眼底带着点了然:“骂谁?”
“骂你。”
“喝你的。”
黎初念气鼓鼓端起碗,一边声咒骂,一边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之后,胃里暖,心里也莫名静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白到现在,那种被人追着跑、被热搜撕着扯、连呼吸都像踩在钢丝上的焦虑,竟真的没再冒头。
像有双手把她从半空里按回霖面。
窒息归窒息,烦人归烦人。
可安全。
安全得让她有点想骂人。
夜深时,半夏渐渐安静下来。
黎初念白睡多了,到了半夜反而醒了。她睁开眼,房间里暗着,只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城市灯火。
她躺了几秒,翻身想继续睡,耳边却隐约听见外面有轻微动静。
她坐起身,看向门缝。
客厅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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