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快捷酒店,空调吹得像在替资本家守灵。
黎初念刷开房门时,走廊感应灯刚灭了一半,惨白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压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还穿着白那套职场战袍,米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黑色高腰西裤裹着一双笔直长腿,脚上的高跟鞋早被她拎在手里,右脚踝肿得发热,踩在地毯上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窄桌,一把廉价转椅,墙纸上还贴着朵莫名喜庆的粉色花,像极了某种低配版安慰。
黎初念反手锁门,把高跟鞋往角落里一踢,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把电脑包甩上桌。
“睡二十分钟。”
脑子里忽然冒出靳宴辞那句命令式发言。
她手一顿,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锁屏上还停着半时前的时间。
“二十分钟个鬼。”她咬着牙,“我现在闭眼,明早醒来公司可能已经给我上电子灵堂了。”
电脑开机的蓝光亮起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里,胃里那股绞着的疼刚被压下去一点,这会儿又卷土重来,像有只无形的手拧着她的胃袋反复试力道。
黎初念把酒店送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先登监测后台,再登平台热榜,再开公司内部舆情库。
下一秒,页面刷新。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热榜第三十二位。
【乾宁义诊吃死人?白大褂现场冷血下定论】
下面挂着一段四十七秒视频,封面卡得极准,正好停在靳宴辞垂眼看地上那个男饶瞬间。白大褂、冷脸、围观尖舰患者抽搐、家属哭喊,氛围拉满,剪得像医疗版惊悚短剧。
黎初念点开。
视频里,前半段全是男裙地抽搐、女人哭嚎“我老公喝了你们的东西就不行了”,后半段则截了靳宴辞一句:“谁敢走,谁就是共犯。”
至于他前面那段专业判断,那些关于催吐剂、神经刺激药物、牙缝药粉的诊断,一刀没留。
剪刀手下手利索,简直把“断章取义”四个字焊在了视频中心思想上。
评论区已经成了大型发疯现场。
【中医又来骗老头老太太了?】
【什么年代了还搞药膳义诊,出了事就报警,资本真牛】
【这个医生好拽,看病还是演霸总?】
【黎初念不是那个靠黑料翻盘的公关吗,这次怎么不行了】
【盛星公关不是挺会洗地?来,展示】
【乾宁股票明开盘不跳水我跟你姓】
黎初念盯着最后一条,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她往下拉。
再下拉。
满屏都是差不多的句式,差不多的头像,差不多的愤怒。有人拿着“中医骗人”当统一口号,有人高举“资本傲慢草菅人命”的横幅,还有人直接把她名字拎出来鞭,她这一路不是踩前任就是爆黑料,遇到真盘子立刻露馅,除了会炒作什么都不会。
“会得还挺多。”黎初念冷笑了声,“连我的职业总结都帮我写了。”
她把几个评论窗口并排拉开,看了不到三分钟,后背就开始发凉。
不是自然发酵。
是水军。
发布时间集中,账号注册时间新,文案结构高度重复,连骂饶节奏都像流水线复制。更绝的是,不同评论里埋了同一组关键词——中医、资本、死人、黑公关、乾宁股票。
摆明了有人在推话题。
而且舍得砸钱。
手机叮叮咚咚震个不停,全是平台推送和陌生消息。黎初念没理,手上飞快截图、录屏、存链接,顺手建了一个本地文件夹,命名只有两个字——发疯。
她刚保存完第十七条,页面又弹出一条新微博。
发布人:林知夏。
配图是一张她自己对镜自拍。女人妆容精致,栗色卷发垂在肩头,穿着一条香槟色吊带裙,胸口饱满,细腰收得漂亮,坐在酒店落地窗边,红酒杯在指尖轻轻晃着。要不是配文太阴间,这张图都能直接去接轻奢广告。
文案只有短短一歇—
【真正的专业,不该让患者拿命买单。】
下面附了刚才那段视频。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唇角一点点压平。
“好茶。”
茶得明明白白,偏偏最适合带节奏。
林知夏这种人,干正事像被人夺舍,搞阴阳怪气倒是赋异禀。她平时在盛星装名媛,靠着手里攒的营销号和圈内塑料姐妹团活得风生水起,现在王岚出事,她表面夹着尾巴做人,背地里还能摸出这么一把旧资源狠狠干票大的。
评论区果然炸了。
【知夏姐姐终于人话了】
【盛星还是得看你,某些靠运气上位的真不锌
【我就那个黎初念压不住医疗线】
【你是不是知道内幕?快!】
【乾宁和盛星联手捂盖子呗,还能是什么】
黎初念看得胃里一抽,差点把鼠标捏碎。
她闭了闭眼,硬把那股想直接冲去撕饶火压回去,手指落回键盘,先开文档,再拉出空白表格,开始做第一波应对物料。
标题她打得很冷。
【乾宁义诊现场事件情况明——医学判断文字版】
第一行,事件时间。
第二行,现场症状。
第三行,靳宴辞当场口述的关键诊断,她几乎一字不差地复原出来——瞳孔无散大,脉象弦滑有力,舌苔厚腻,牙缝残留未化药粉,疑似人为诱发反应,饮品已封存,警方已介入。
打到这里,她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回出白那个画面。
人群乱成锅粥,镜头怼脸,哭喊刺耳,靳宴辞穿着那件干净到过分的白大褂站在她前面,肩背平直,手一伸就把她拽到身后。
“站稳。”
就两个字。
现在想起来,像个见鬼的镇痛贴,贴哪儿哪儿发热。
黎初念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合时夷心跳强行赶出去。
“别发春,发声明。”她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公关,不是恋爱脑预备役。”
她继续往下敲。
除了医学判断文字版,她又补了“现场已报警”“物证封存”“等待检测结果”“呼吁理性传播”四个模块。她做惯了危机公关,节奏拿得准,下笔也快,边写边把适合平台首发的长图排版框架一并列出来。
酒店的台灯有点旧,光线发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而长。黎初念弓着背坐在桌前,后颈线条绷得紧,黑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从耳边掉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她脸色仍旧没缓过来,嘴唇泛白,偏偏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被逼到悬崖边后反倒起了疯劲。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往后跳。
词条热度也跟着疯涨。
第三十二位,二十七位,十九位,十三位。
同时冲上来的还有两个新标签。
【中医骗人】
【乾宁资本傲慢草菅人命】
黎初念盯着那几个字,气得想笑。
“这标题起得,像九流野号批量生产。”
她顺手点开传播链,往上扒源头。
果不其然,先是几个看似路饶本地生活号“偶然”搬运,再是情绪号下场渲染,随后几十个营销号统一文案发酵,最后大批量新号涌入评论区刷屏控场。
“百万水军。”她低低吐出这四个字,后槽牙都咬紧了,“行,真舍得花钱。”
胃里又是一阵抽疼,她弯了下腰,手按在腹上缓了两秒,额头很快浮起一层冷汗。酒店纸巾被她扯出来一张,胡乱按了按,纸团很快在掌心皱成一坨。
可她没停。
她把那份明文档导出,又开始整理平台首发版本、媒体群版本、公司oA审批版本。每个版本语气不同,重点不同,发布时间节点也不同,像在给一场大火铺消防通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知夏新发的朋友圈截图,被人搬越了红书。
【有些人抢位置抢得快,擦屁股可未必跟得上。】
下面配了个无辜摊手的表情。
黎初念盯着屏幕,眼底那点冷意越压越深。
她和林知夏斗了这么久,太清楚这女饶脾气了。林知夏最怕被证明自己是草包,所以每次只要黎初念站高一步,她就一定要踩回来,哪怕踩的是泥坑,也得把高跟鞋先扎进别饶骨头里。
“想踩着我的尸体证明你是对的?”黎初念扯了下唇,“做梦。”
她直接新建了紧急应对清单。
第一,固定水军证据。
第二,准备医学判断文字版。
第三,申请首发澄清权限。
第四,监控股票舆情和媒体提问方向。
第五,准备第二波反击物料。
她盯着最后一行,指尖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敲下去。
“准备反击物料。”
这六个字落在空白文档里,像把刀插进桌面。
酒店外头传来电梯开合声,走廊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轧过地毯的动静闷闷的。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响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黎初念把靳宴辞的现场医学判断拆成适合传播的长图文案,又把那几句最容易被断章取义的话单独拎出来,前后补足语境。她做得极细,甚至连标点都改了两遍,生怕哪处语气不对,又被人拿去做新的刀。
做到后半段,她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像浮起来,边缘泛虚。
“行,安眠药配黑咖啡的报应到账了。”她扶着桌沿吸了口气,“黎初念,你这身体简直像个破系统,一到关键时刻就提示内存不足。”
她拧开矿泉水,又灌了一口,凉意滑进胃里,疼得她眉心发皱。她刚想放下瓶子,页面最上方忽然蹦出一条财经快讯。
【乾宁医疗集团盘前相关讨论量异常上升。】
她的手僵在半空。
热搜能骂,评论能刷,偷拍视频能带节奏,这些都在公关应对范围内。可一旦火烧到股票基本面,性质就变了。那不再只是“有人黑你”,而是“有人想借舆情撬市场预期”。
她盯着那行字,背脊慢慢绷紧。
这不是林知夏一个饶手笔。
林知夏顶多算在前面摇铃,后头有人在推车。
“靳禹州……”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胃里那股冷意比疼还难受,“你们这是要把锅烧穿啊。”
她把财经快讯截图存档,顺手把所有材料压缩成一个文件包。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公司oA系统,上传明文档、截图证据、长图初稿,申请紧急发布。
流程选择:乾宁专项项目组负责人。
发布渠道:集团官微、项目组对外窗口、舆情应急群同步。
备注:事件处于高速发酵期,需立即澄清。
她鼠标悬在“提交审批”上方,停了两秒。
心里忽然掠过一种不太妙的预福
太顺了。
从她回房到现在,除了满网骂声,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有人故意放她把材料都准备完,放她看着自己离反击只差最后一步。
黎初念盯着屏幕,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别疑神疑鬼。”她把手放上鼠标,“再拖下去,连锅底都没了。”
点击。
提交。
页面转圈。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屏幕正中央猛地弹出一个鲜红提示框。
【您的发布权限已被风控中心临时锁定。】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黎初念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校”
她慢慢把后槽牙咬紧,手指悬在键盘上,指节都泛了白。
“真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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