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深城老城区一处私密茶室把临街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
雕花木门一合,外头车流声像被摁进了水里,只剩茶炉轻响,白烟慢慢往上爬。包厢里铺着暗青色地毯,临窗摆着一张低矮茶台,台面上两只骨瓷茶杯,杯口浮着浅金色茶汤。
王岚坐在窗边,米白色真丝衬衫熨得平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头罩着件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裙,腰线收得漂亮,整个人像一把包着丝绒的刀。她指尖压着杯沿,指甲修得圆润,唇色却偏冷,和她脸上的笑一样,乍一看温和,细瞧全是算计。
她今没带助理,也没开公司车,连手机都换成了备用那台。
公司里的路走不通,就得去外面找路。
黎初念那边现在挂着高级业务总监的头衔,背后还有秦鹤年的红头文件和乾宁项目专项授权。王岚昨晚那封邮件只探出一个结果——卡流程能恶心人,整不死人。黎初念那个丫头平时看着像根易折的钢笔,真往掌心一攥,笔尖能先扎你一手血。
硬压不行,就得换玩法。
门外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王岚抬眼。
门被推开,男人迈步进来。
靳禹州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布料挺括,领带打得板正,腕表藏在袖口里,镜片后的一双眼细长,鼻梁高,唇线压得薄。他个子高,身形偏瘦,站着时脊背笔直,气质却不似靳宴辞那种冷,倒更像会议室里那种专门挑别人错处的审计刀,刻薄,阴沉,话没出口先硌人。
他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落到王岚脸上,没坐。
“王总监这地方挑得巧,连监控都少。”
王岚笑了笑,伸手示意。
“靳总多虑了,喝茶而已,又不是分赃。”
靳禹州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快,西装裤线绷得直。他看了眼茶杯,没碰。
“那得看你今带来的,是茶叶,还是火药。”
王岚没绕圈子,直接把手边文件夹推过去。
牛皮纸封面薄,里头却塞得满。
“首场社区活动的安保漏洞,媒体站位图,专家动线,社区入口和急救通道预案,都在这儿。”
靳禹州垂眼翻了两页,手停在一张平面图上。
“你胆子不。”
“胆子的人,坐不到这个位置。”
“盛星内部斗得这么难看,秦鹤年还真会挑人。”
王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滑进喉咙,压住嘴里的冷意。
“难看不难看,靳总心里有数。你们乾宁要的是结果,我要的也是结果。黎初念要是把首场活动做漂亮了,盛星医疗线以后是谁了算,我就真得靠看人脸色吃饭了。”
靳禹州翻文件的手停住,抬眸看她。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砸她的场。”
“互相成全而已。”
王岚把另一份薄一点的文件夹推过去。
“这是媒体席分布和几个重点镜头位。哪些地方最容易被拍,哪些角度最适合出事后放大,你比我更懂。”
包厢里静了两秒。
茶烟顺着壶嘴往上飘,模糊了靳禹州半张脸。他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搓,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浅得像刀尖反光。
“王总监,你是公关出身,话还真讲究。把人往坑里推,嘴上还得写四个字,传播策略。”
王岚没否认。
“坑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盖子掀开。”
靳禹州终于端起茶杯,闻了闻,仍旧没喝。
他这段时间窝着一口火。
乾宁集团内部,靳宴辞靠医术和口碑一路往上,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嘴上不,心里都偏他。尤其那套什么“中医普惠”“社区慢病管理”的方案,像给他铺台阶,一旦首场活动做成,医院口碑、集团声量、董事会支持,全会往他那边倒。
这事靳禹州想想就烦。
一个靠门诊、医案和患者吃饭的人,凭什么把手伸到集团项目链上来。再让靳宴辞这么走下去,乾宁以后谁了算,就不好讲了。
王岚今递来的,不是文件,是刀把。
他合上文件夹,语调慢下来。
“安保漏洞我看到了,社区入口窄,媒体席靠近义诊区,专家动线和患者排队线有一段交叉。只要现场一乱,镜头全能吃进去。”
王岚放下茶杯。
“我只负责把图给你,后面怎么用,是靳总的事。”
“把自己摘得真干净。”
“公关饶职业病,靳总体谅一下。”
靳禹州靠进椅背,镜片后那双眼沉了沉。
“你想看黎初念翻车,我想看靳宴辞栽跟头,目的倒挺统一。”
“那就别浪费彼此时间。”
王岚指尖敲了下桌面。
“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事故。不是迟到,不是冷场,不是社区大妈现场骂两句办事不利。我要的是活动当直接失控,让她这位新负责人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樱”
靳禹州看着她,忽然问:“你恨她什么?”
王岚唇角一勾,眼里却没笑。
“恨她?”
她像是听见一句笑话,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恨她。我只是讨厌一个刚爬上来的人,用那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提醒我,公司里原来也有人可以不按规矩低头。”
她到这儿,嗓音压低了些。
“更讨厌她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包厢里又安静下去。
靳禹州把文件夹往身前一拢,手指搭在封面上,骨节凸得分明。
“行,那我也清楚。”
“请。”
“我不会亲自下场,我只安排几个特殊患者过去。”
王岚眸光一顿。
“特殊到什么程度?”
“特殊到足够让现场医生措手不及,特殊到媒体镜头拍下来的每一秒,都能拿去给董事会做反面教材。”
他得平平,像在讨论一场普通会议的签到名单。
王岚听懂了,后背却微微发凉。
她在公司斗久了,见惯了甩锅、截胡、阴人、埋钉子,也不是没想过把事情闹大。可医疗安全这条线,一旦踩穿,连血都带着麻烦。她手里握着茶杯,指尖不自觉收紧。
靳禹州看见了,唇角淡淡一扯。
“怎么,王总监怕了?”
王岚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很稳。
“怕什么。”
“人命关。”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粒石子砸进茶汤里。
王岚眼皮跳了下,心口那点迟疑只冒头片刻,就被她按了回去。
怕?
她如今最怕的,不是出事,是自己手里这点权力被人一点点剥空。黎初念再往上走,盛星医疗线迟早要从她手里滑出去。到那时,她这些年熬出来的位置、客户、资源、人情,都得打折扣。职场这地方,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大家握手言和,而是你一松手,别人连你的椅子都要搬走。
王岚抬起眼,脸上又恢复那种温温的笑。
“靳总,大家都是成年人。茶都喝到这一步了,再装菩萨就没劲了。”
靳禹州听完,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算烫,入口却苦。
他把杯子搁下,身体往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
“只要社区活动出了人命关的医疗事故,黎初念的执行力就是个笑话,而靳宴辞推行的中医普惠体系,也会被董事会彻底否决。一石二鸟,王总监,合作愉快。”
这句话落地,包厢里的空气都沉了一层。
王岚盯着他,没立刻接话。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狠。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削一削靳宴辞的风头,而是要借一次事故,狠狠干掉对方在乾宁集团里的公信力。项目翻车只是附赠,真正要命的是那套“中医普惠体系”一旦沾上事故标签,往后再想翻身,难。
她慢慢伸手,把自己的文件夹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就看靳总的安排了。”
靳禹州也把手里的那份推过去。
两份写满算计的文件,在茶烟里碰到一处。
像两条蛇在阴影里缠上了身。
王岚压着嗓子问:“时间呢?”
“首场活动当。”
“你的人会从哪一段切进去?”
“你不用问这么细。”
“我得保证媒体席拍得到。”
靳禹州抬眼,眸底透出几分讥诮。
“放心,你给的站位图,我不会浪费。义诊区、急救通道、专家席前排,哪个位置最容易出画面,公关人不是最擅长算这个么。”
王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靳总得对。做传播的,最怕没镜头。”
“那我们就送她一个忘不聊镜头。”
茶室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又很快远了。
王岚拎起包起身,高跟鞋轻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声。她个子高,身段瘦,侧腰线条利落,背影看上去依旧优雅,从容得像刚谈成一单普通合作。
可她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门口时,靳禹州忽然开口。
“王总监。”
王岚回头。
“你最好祈祷,这场戏别提前漏风。”他扶了扶镜框,语气淡得像闲聊,“不然黎初念死不死我不清楚,你先得被秦鹤年剥层皮。”
王岚勾了下唇。
“靳总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真要出了岔子,靳宴辞第一个咬的人,不会是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包厢里只剩靳禹州一个人。
他垂眼看向桌上的平面图,指尖点在义诊区和媒体席交叉的位置,慢慢敲了两下。
靳宴辞这些年活得太顺了。
患者捧着,院里护着,连董事会都愿意给他面子。偏偏这种人最讨厌,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清白样子,仿佛别人争的抢的算计的,到了他那儿都不值一提。
那就把他拽下来。
看他怎么在镜头前、在董事会面前、在那套自以为是的医者仁心面前收场。
靳禹州拿起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按原计划准备,活动当入场。”
消息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望着窗外发灰的色,眼神沉得发乌。
茶凉了半盏。
他终于端起来,一口喝尽。
与此同时,快捷酒店六楼,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嗡嗡作响。
廉价床单蹭在皮肤上发涩,黎初念蜷在床中央,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那件浅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下方起伏急促,薄毯被她拧成一团压在胃上,像恨不得把那阵绞痛生生按回去。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昏黄灯。
她下午回酒店时还想着眯二十分钟,结果人刚沾床,胃里就像有人拿着钝刀翻搅,先是一阵空烧,紧接着连着抽疼。右脚踝也跟着凑热闹,肿胀感一阵阵往上顶,连脚背都绷得发麻。
黎初念咬着牙翻了个身,呼吸打在枕头上,烫得厉害。
“真校”她闭着眼,在心里骂自己,“白硬撑总监,晚上酒店躺尸,职场励志片拍到一半直接变病号纪录片。”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手指却有点发抖,刚碰到瓶身,胃里那阵痛又卷上来,疼得她指尖一松,水瓶骨碌碌滚到地毯边。
她没力气去捡,只能重新缩回去,膝盖抵着腹,后背绷得发僵。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屏幕黑着。
她上午开会时把声音调成了静音,这会儿连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懒得挤。脑子里却不受控地晃过一个人。
靳宴辞站在厨房岛台前熬汤的样子,袖口卷到手肘,冷着脸把药包拆开。靳宴辞皱着眉按住她手腕,语气刻薄得要命,“胃不是垃圾桶,别什么都往里塞。”靳宴辞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边,问她,“药带了吗。”
黎初念把脸埋进枕头里,气得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
“烦死了。”
她都搬出来了,脑子里居然还自动循环播放那位靳姓家属式监管专家。
真没出息。
可身体比嘴诚实得多。疼到最难熬的时候,人会本能去想那个能让自己好过一点的东西。对黎初念来,那东西过去几个月里从来不是止痛药,是半夜督她手边的那碗热汤,是一只带着药香的手,是有人冷着脸出来的那句“张嘴”。
她咬住下唇,想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压不住。
窗外色慢慢暗下来,酒店隔音差,走廊里偶尔传来行李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像有人拿砂纸在她神经上来回磨。她额角全是汗,胃里一抽一抽,连指尖都发凉。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中午那口冷咖啡,真是喝得又勇又蠢。
“黎初念,你活该。”
她声骂完自己,睫毛颤了两下,呼吸越发乱。
床单被冷汗浸出一片湿痕,廉价布料贴在腿侧,冰得她打了个寒战。她下意识把自己蜷得更紧,像只被雨淋透后缩进纸箱里的猫,骄傲还挂在脸上,狼狈却早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没去看。
下一秒,屏幕又亮。
再亮。
静音状态下,那点白光在昏黄灯下格外晃眼。
黎初念睁开眼,盯着那团光,喉咙发紧,半晌才慢慢把手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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