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你今晚走出去,别后悔。”
门把被他掌心压住,金属凉得硌手,门外雨点敲在走廊窗上,细密一片。
黎初念没有回头,先把行李箱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才把手从门把上抽出来。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靳宴辞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呼吸落在她耳后,带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平时闻着安心,这会儿只让人火大。她心里飞快盘了一遍,吵下去没用,讲情分更没用,眼前这位已经把恋爱谈出了住院部管床医生的控制力,再给他半寸,他能把她明早几点上厕所都排进日程表。
靳宴辞没让开。
“外面下雨,快一点十二点,车难打,你脚还伤着。”
“我会处理。”
“你明九点要去乾宁开会。”
“我会准时。”
“你今晚出去,胃疼了,失眠了,半夜再去医院挂急诊,明项目谁扛。”
“我扛。”
“你拿什么扛。”
他这句压得很沉,像块石头压在门口,压得她连开门都费劲。
黎初念转过身,和他隔着半步,抬头看他。
“靳医生,你现在开始拿KpI压人了?”
“我在实话。”
“实话我也会。”
她抬手,拨开他按在门上的手,动作不快,力道却稳,半点没抖。
“靳总,我现在是盛星的高级总监,不是你随手投喂的流浪猫。工作我会做好,但我的私生活,你无权再干涉。”
这句落下去,玄关里一下空了。
靳宴辞盯着她,手还搭在门板边,掌骨绷得很直,手背那道旧疤泛着浅白。黎初念心口跳得快,面上没露。她太清楚了,这种时候谁先软,谁就得被对方牵着走。
她今晚可以住得差,可以打不到车,可以在快捷酒店和霉味斗智斗勇,唯独不能再留在这儿。留一晚,意味着接受他的逻辑,接受他那套“我为你好,所以我替你决定”的规矩。那她这场架就白吵了。
靳宴辞开口。
“你拿总监的位置压我,校”
“不是压你,是划线。”
“线早就被你踩烂了。”
“我踩我的,你别来我这儿拿尺量。”
“黎初念。”
“你别叫我。”
她弯腰去提箱子,脚踝一沾力就抽着疼,疼得她额角发热。箱杆被她拽起来,轮子卡在门槛边,发出短短一声。
靳宴辞伸手。
“我来。”
“别碰。”
“你提不动。”
“那我拖。”
“你是打算今晚把伤脚拖成旧伤,明坐轮椅去见甲方?”
“你少咒我。”
“我咒你,你起码会听两句。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楼下便利店都走不明白。”
黎初念抬眼瞪他。
“你今可真忙,白当医生,晚上当门神,顺手兼职人生规划师。靳宴辞,你要不要再给我做个五年职业规划,我现在就拜读。”
靳宴辞喉结滚了一下,手没收回去。
“箱子给我,我送你下去。”
“用不着。”
“你打不到车。”
“我可以叫网约车。”
“这个点,雨,高峰价翻倍,排队三十分钟起。”
“我付得起。”
“钱是付得起,胃也顶得起?”
“你今晚张口闭口胃,怎么,我胃里装了GpS,你实时监控啊。”
她嘴上还在顶,心里那本账却没停。深夜,雨,脚伤,拖着箱子,确实处处不占便宜。可靳宴辞这话越像事实,她越不能让。真顺着他安排走,她就成了自己打自己脸。
靳宴辞看了她片刻,终于把手收回去,侧身让开门。
“出去可以。”
“我本来就可以。”
“伞拿着。”
“......”
玄关鞋柜旁立着三把长柄伞,一把黑,一把灰,一把深蓝。黎初念盯了两秒,扯出那把最不起眼的灰伞。
“借用,改还你。”
“你可以不用还。”
“我偏要还。”
她拧开门,冷风裹着潮气扑进来。走廊灯光偏白,照得人脸色都差。黎初念拖着箱子跨出去,脚步没停,按电梯时手指却有点发凉。
身后没再传来阻拦。
只有靳宴辞站在门里,看着她,半张脸隐在玄关的暗处,像块没化开的药渣,苦味直冲脑门。
电梯门开了。
黎初念拖箱进去,抬手按一楼。门合上前,她最后看见的,是靳宴辞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微微蜷着,手背旧疤绷得发白,连带手腕都带了两下抽动。
电梯门关严,把人隔开。
狭轿厢里只有她和行李箱,金属壁上映出一张脸,眼下发青,头发有点乱,嘴唇还抿得很紧。黎初念盯了两秒,心里冒出一句,行,今晚这局虽赢得不体面,好歹把主动权抢回来半截。
半截也比没有强。
一楼大厅空荡荡,保安室亮着灯,值夜的大叔埋头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夸张的笑声。自动门一开,雨腥气迎面扑来,台阶上积了层水,路灯一照,亮晃晃一片。
黎初念撑开伞,先把箱子拖到檐下,掏手机叫车。
屏幕上那个圆圈转了半,前面排了二十七位。
她盯着数字,额角直跳。
很好,靳宴辞那张乌鸦嘴终于发挥稳定,准得想让人给他挂个“开光门诊”招牌。
她又切去另一个平台,前面排了十九位,预计十五分钟。勉强能活。
雨越下越密,风从路口刮过来,打在腿上,凉得人发紧。黎初念拖着箱子往大门外走了几步,站到更容易被司机看见的地方。地砖有点滑,她不敢走快,只能一点点挪。
区外的主路还亮着灯,车倒不少,空车没几辆。偶尔有出租从面前滑过去,顶灯亮着“交班”,每一辆都像故意从她眼前遛一圈,主打一个落井下石。
手机震了下,网约车接单了。
她刚松口气,页面又弹出一句,司机来电。
黎初念接起。
“喂,师傅,我在半夏公寓北门。”
那头男声很急。
“美女,你那边掉头麻烦,雨大,我现在堵在高架口,你取消吧,算我求你。”
“平台不是显示你五分钟到吗。”
“平台话你也信啊,我现在连红绿灯都没过去。”
“你取消。”
“我取消要扣钱啊。”
“我取消就不用扣?”
“你这......”
黎初念闭了下眼,忍着没骂。
“那你来。”
“我真来不了,你体谅体谅。”
电话挂断,她看着屏幕上那辆车一动不动,离她还有两公里。裙霉的时候,连导航上的车都能摆烂。
她站在雨里,心里飞快换方案。回去敲门,门都没樱继续等,脚和胃先抗议。往外走一段,去路口拦车,风险大点,胜在主动。
她把伞压低,拖着箱子往路口走。
箱轮碾过积水,溅得裤脚发湿。脚踝每落一步都扯着疼,疼得她想把靳宴辞连人带房产资料一起塞进垃圾回收站。可疼归疼,脑子反倒清得快,明早开会,今晚先住公司附近,少折腾。快捷酒店再烂,也比在他家继续当“重点观察对象”强。
走到路口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靳宴辞。
黎初念盯着来电,直接按掉。
不到三秒,第二通进来。
她又按掉。
第三通没再打,转成一条消息。
“车牌发我。”
黎初念看着那四个字,差点给气笑。人都搬出来了,这位还想接着远程监管,真把自己活成定位软件了。
她回了两个字。
“不发。”
手机又震。
“酒店名。”
“不。”
过了会儿,他只回了一句。
“药带了吗。”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包,床头柜第二层那盒胃药确实被她顺手塞进去了。她本来不想理,指尖悬在屏幕上,还是敲了个字。
“带了。”
这回他没再发。
雨声敲在伞面,街边烧烤店刚收摊,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拿水管冲地,油烟和潮气搅在一块,闻久了脑仁都疼。黎初念站在路边等了七八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出租。
司机降下车窗。
“去哪儿?”
“盛星大厦附近,越近越好。”
“这会儿过去,起步价加夜间费。”
“您随便加,我现在只想上车。”
司机瞥了眼她的行李箱和雨里湿掉的裤脚,帮她把后备箱掀开。
“姑娘,大半夜搬家啊。”
“嗯,体验生活。”
司机乐了。
“看出来了,体验得挺硬核。”
车门一关,外头雨声隔开一层,车里空调吹出股旧皮革味。黎初念把伞一收,靠进座椅,肩膀这才松下来。刚才硬撑那股劲一散,脚踝和胃一块发作,前者一跳一跳,后者像有只手在里头揉。
她摸出手机,订酒店。
公司附近那几家连锁,平时看着顺眼,今晚价格全飙上去。她刷了一圈,最后选了家评分一般、离公司步行十分钟的快捷酒店。页面上写着“房型紧俏,仅剩一间”,那股资本味儿浓得很,活像在屏幕那头冲她喊,爱住不住。
她咬牙下单。
算了,先活过今晚。
出租开到酒店门口时,已经快一点。招牌半亮不亮,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边角卷起来一截。前台哥困得直点头,听见拉箱子的声音才抬头。
“身份证。”
黎初念递过去。
“豪华大床没有了,给您升级......啊不,给您调成商务单间,可以吗。”
“能睡就校”
哥敲键盘敲得有气无力。
“押金两百,退房原路返还,房间在六楼,靠里。”
电梯里贴着开锁广告,轿厢角落有股潮味。黎初念拖着箱子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哪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深夜搬家住快捷酒店”这段黑历史打包焚毁,骨灰都不留。
六楼走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发闷。房门一开,迎面先是一股霉味,空调外机嗡嗡叫,窗帘洗得发旧,床单倒是干净,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把一次性梳子。
黎初念站在门口,沉默两秒。
行吧,盛星高级总监的独立宣言,暂时落脚在这么个地方,多少有点辛酸喜剧的味道。
她把箱子拖进去,反锁门,先检查窗扣,再看浴室,最后把手机丢到床上。确认没什么离谱惊喜,她才弯腰收拾东西。
衣柜窄得可怜,行李塞进去刚好卡满。她抬手把几件衬衫挂好,动作做到一半,胃里又抽了一下。她靠着柜门站了片刻,摸出包里的胃药,拧开矿泉水吞了两片。
药片滑下去,喉咙发苦。
这一苦,倒把她心里那团乱麻压住了些。今这一晚,从书房翻资料到玄关对峙,再到雨里拦车,像有人拎着她连过三道坎,一道比一道难看。可难看归难看,她终归是自己走出来了。
靳宴辞那套笼子,门没被她一脚踹烂,起码先拉开了一条缝。
手机屏幕亮起。
她以为又是靳宴辞,低头一看,却是公司内网推送。
发件人,王岚。
标题写得客客气气,字里行间却透着股阴阳怪气。
“关于乾宁项目部分交接延迟的情况明”。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手还搭在狭窄的衣柜门上,指尖停了半秒,随后点开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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