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女声还没停。
三十六楼的书房亮着一盏台灯,旧随身听在黎初念掌心里转着磁带轮,沙沙的底噪刮着耳朵。靳宴辞站在书桌边,手还托在机器下方,没让它摔下去。
“......我跟你们,靳宴辞这个人吧,嘴真的很欠。”
十八岁的黎初念在磁带里含糊开口,尾音飘得发虚。
“他要是去卖保险,第一就能把客户气到买寿险,受益人写他仇家。”
黎初念一把去按停止键。
靳宴辞的手比她快,掌心压住随身听边缘,没碰她手背,只挡住了那个键。
黎初念抬头,脸从耳根一路烫到脖子。
“靳宴辞,松手。”
“不松。”
“你现在涉嫌偷听未成年醉酒女同学私人录音,罪加一等。”
“你现在涉嫌销毁关键证据。”
“这算哪门子证据?证明我高三毕业聚餐后语言系统离家出走?”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后面有我的录音。”
黎初念的手停在半空。
随身听的底噪还在,磁带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声,有人远远喊了一句“谁把麦拿走了”,十八岁的黎初念立刻压低嗓子,像在搞什么地下接头。
“别抢,轮到我了。”
黎初念闭了闭眼。
她现在很想穿回十八岁,把那个喝了两口果酒就开始自毁前程的自己塞进毕业纪念册里压平。青春可以热烈,不能这么会精准打击八年后的当事人。
“你录音在后面,你可以快进。”
“这机器快进会卡带。”
“靳医生,索尼听了都想起诉你碰瓷。”
“我修过。”
“修过也不能播放事故现场。”
靳宴辞低头看了一眼磁带窗,两个轮咬着带子往前走。
“黎初念,你刚才要真相。”
“我要的是八年前谁害我,不是八年前我怎么社死。”
“这也是八年前。”
黎初念盯着他。
他这句得太稳,稳到她没法立刻反驳。
她心里迅速把账拆开。
随身听是她的,磁带是她的,靳宴辞的录音在里面,沈星河又在毕业当截断了交付。这里面至少藏着一条完整时间线。现在关掉,保住脸面,代价是错过一段未剪辑的原始材料。继续听,代价是本人公开处刑,收益未知。
亏吗?
很亏。
能不听吗?
不能。
盛星高级业务总监黎初念,可以为了项目在甲方会议室里忍受三时“我老婆这个红不够高级”的审美审判,没道理败给十八岁的自己。
她把手从停止键上撤开,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
“行,听。今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职场女性的抗压能力从青春期开始预制。”
靳宴辞松开随身听,手却没完全收走,仍在旁边托着。
耳机里,十八岁的黎初念打了个的嗝。
“靳宴辞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人臭屁。”
书房里的空气卡了一下。
黎初念立刻伸手去拔耳机。
靳宴辞又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碰上了。
他的掌心热,压在她手腕内侧,指腹避开烫伤膏擦过的地方,力道收着,却足够让她没法把耳机扯下来。
“继续。”
“你继续个头。”
黎初念耳朵烫得发麻,整个人被脚踝痛和社死双重夹击,战斗力直线下降。
“靳宴辞,你是不是医生当久了,连别人尴尬到想挂号急救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你还按着我?”
“因为我也在里面。”
“你在里面就更该回避。你这是当事人旁听自己的彩虹屁,职业道德呢?”
“我没有职业道德,我现在休假。”
黎初念被噎得差点把耳机线拽断。
磁带里传来几下拍麦声。
十八岁的她像是趴在桌上,话含含糊糊,却每个字都不肯放过八年后的自己。
“他修好了我的随身听......我过谁修好谁就是我爹。”
黎初念两眼一黑。
靳宴辞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黎初念抓到这个动作,当场炸毛。
“你笑了。”
“没樱”
“你肩膀在造反。”
“空调吹的。”
“空调背锅背到三十六楼,建议给它发加班费。”
靳宴辞抬手关了空调风口。
“现在不背了。”
黎初念气得想踹他,伤脚刚动一下,脚踝那片肿胀立刻报复,疼意沿着腿往上钻。她倒抽一口气,手扶住书桌边缘。
靳宴辞伸手扶她的腰,又在半寸外停住。
“坐下。”
“我不。”
“你脚不想要了?”
“你先把磁带停了,我脚可以考虑继续做个人。”
“听完。”
“靳宴辞,你这是趁我病要我命。”
“这叫补全病史。”
“你们乾宁医院迟早因为滥用术语被投诉。”
她嘴上不饶人,身体却撑不住了。靳宴辞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椅脚压着地毯滑出一段短声。他扶住她的臂,让她坐下,又把脚凳勾过来,给她伤脚垫好。
整个过程里,随身听一直在响。
十八岁的黎初念像不嫌事大,还在继续。
“靳宴辞你个臭屁精......”
黎初念刚坐稳,耳朵里那句话就撞了进来。
“但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的呼吸停住。
书房里的台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色,旧册、螺丝刀、拆开的海绵耳套全摊在旁边。随身听里的磁带轮还在转,可黎初念的手指停在机器侧边,连按键都忘了摸。
这一次,她没闹。
也没骂。
那句醉醺醺的喜欢,从八年前的塑料磁带里爬出来,带着底噪,带着跑调的笑,带着她曾经不敢承认的那点心思,直直落进现在的书房。
她以为自己八年前只剩恨。
原来在恨之前,还藏过喜欢。
藏得这么狼狈,这么不值钱,又这么认真。
靳宴辞也没出声。
他站在她面前,灯影落在他的衬衫袖口,袖扣没扣好,布料折出一道皱痕。刚才还会怼饶男人,此刻垂着手,指腹上还粘着电池盖旧胶带留下的黄印。
磁带空了几秒。
沙沙声变大,像有人把整间书房里的声音抽走,只留下老机器吃力转动的动静。
黎初念突然伸手。
她想关掉。
再往后听,就不是社死,是把当年那点没来得及发生的东西亲手刨出来。她不怕谈判桌上对方翻旧账,不怕甲方甩锅,也不怕沈星河这种隔了八年才露出线头的局。
她怕这段录音里没有回应。
怕十八岁的自己一厢情愿,怕靳宴辞当年只是修了台机器,贴了句毕业快乐,顺手留下几句高高在上的祝福。
她更怕有回应。
那样她就没法再把八年的疼,全都归档到“他不值得”这个文件夹里。
人最省事的活法,是给过去贴标签。坏人,误会,青春期脑残,前任垃圾。标签一贴,心就能假装没动过。
可这盘磁带把标签撕开了一个角。
靳宴辞按住她的手。
“黎初念。”
她抬头。
“你现在关掉,以后会后悔。”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因为我后悔过。”
她手上的力气慢慢卸了。
“后悔什么?”
靳宴辞看着她,声音压得低。
“后悔那没有冲进走廊。”
黎初念喉咙被堵住。
他没后悔没追上她,没后悔借校服,没后悔被纸条骗。他的是冲进走廊。
那里是她被念信的地方。
是她八年里反复回想,却一次次把他也放进人群的地方。
磁带里的底噪断了一下。
下一秒,少年靳宴辞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清,带着十八岁男生没完全褪去的锐气。背景里还有风声,应该是空教室的窗没关严,远处有人跑过走廊,鞋底踩在地上,响得短促。
“黎初念。”
这三个字钻进耳机,黎初念手里的随身听往下坠了半寸。
靳宴辞托住机器,也托住她的手。
少年靳宴辞在磁带里停了停,像对着麦克风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开口时仍旧硬得要命。
“你要是听到这段,明我把随身听修好了。”
黎初念眼泪突然砸下来。
毫无预兆,落在手背上,热得她自己都吓了一下。
磁带里的少年继续。
“所以,按你上次在操场边的,叫爹可以免了。你英语听力再考九十分以下,我会亲自把你拎去图书馆。”
黎初念想笑,喉咙却疼得发不出声。
靳宴辞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抽了张纸,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
眼泪又掉了一颗,砸在随身听透明窗上,沿着那道斜划痕滑到边缘。
少年靳宴辞的声音忽然轻了些。
“还有,毕业快乐。”
“你总我这个人臭屁,行,我认半句。剩下半句不认。”
磁带转动声里,十八岁的少年把每个字得别扭又郑重。
“黎初念,我也喜欢你。”
书房里只剩这一句。
三十六楼的窗外,车流在高架上流过去,隔着玻璃,声音被压得很远。台灯下的旧纸页轻轻掀了一下,防潮盒里的干燥剂滚到桌边,停住。
黎初念没有眨眼。
眼泪沿着下巴落到睡衣领口,布料洇出一块深色。她的手还被靳宴辞托着,随身听夹在两个人之间,老旧的塑料壳温度一点点升起来。
磁带里的少年靳宴辞还没完。
“考同一所大学吧,我罩你。”
“你别怕。”
四个字落下,黎初念终于撑不住,手背抵住额头,整个人弯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呼吸断断续续,压得很低,像怕惊动那段迟到八年的录音。肩膀往下塌,睡衣领口被她抓出皱褶,伤脚悬在脚凳边,绷带一圈一圈勒着肿起的位置。
靳宴辞蹲下来。
“黎初念。”
她抬手挡住脸。
“别看。”
“好。”
他真的没抬头看她,只把纸巾塞进她掌心,又伸手关随身听音量。磁带还在转,后面只剩空白底噪,少年饶告白被吞进一段漫长的沙沙声里。
黎初念攥着纸巾,半才挤出一句。
“你当年......录这个干什么?”
“怕当面不出来。”
“你也有不出来的时候?”
“樱”
“你不是挺能怼吗?”
“怼你容易。”
“表白难?”
“嗯。”
黎初念用纸巾按住眼角,声音闷在掌心里。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我?”
靳宴辞的喉结压了一下。
“我去了。”
“你没找到我。”
“没找到。”
“沈星河我走了。”
“嗯。”
“你就信了?”
“信了半句,找了一晚上。”
黎初念把纸巾攥成一团。
“靳宴辞,你找不到人不会打电话吗?”
“你那时没手机。”
“座机呢?”
“你家座机停机。”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
这倒是真的。
那年家里欠债,电话费也拖过一阵。她妈为了省钱,反正快上大学了,少接几个催债电话还能清净。
每个细节单独看都不起眼,拼起来却能把两个十八岁的人隔得严严实实。一个在香樟树下等到保安清场,一个在火车站候车厅啃冷面包,中间夹着一封伪造的信,一件借出去的校服外套,还有一句“别再刺激她”。
沈星河这局,太会借风。
黎初念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她不能只查笔迹。还要查毕业当谁组织了走廊那群男生,谁能碰到她的随身听,谁拿到了磁带里的内容。沈星河若真碰过这盘磁带,他八年前就听过她的醉话,也听过靳宴辞的回应。那他后来的每一步靠近,都不是巧合。
想到这里,她手背上的热意褪下去几分。
不能急着哭完就恋爱脑。
恋爱脑在职场里属于自费买坑,还得给坑方写感谢信。
靳宴辞看她把纸巾放下,开口问。
“在算什么?”
黎初念抬头,鼻尖红着,眼睛还湿,语气却已经往工作状态里收。
“算这盘磁带有没有被别人听过。”
靳宴辞看着她。
“你刚听完表白,就算这个?”
“你刚表白完,还不允许甲方做风险评估?”
“我是甲方?”
“你是迟到八年的乙方,逾期交付,违约金另算。”
靳宴辞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很哑,落在灯下。
黎初念耳朵又开始发烫,立刻竖起防线。
“笑什么?”
“你还会算账,就没事。”
“我哭不代表我cpU烧了。”
“嗯。”
“别嗯得这么乖,显得我很像欺负医生。”
“你本来就在欺负。”
“你有意见?”
“没樱”
黎初念被他这个顺从劲儿打得措手不及。
以前靳宴辞嘴毒,她还能抄起语言武器跟他对线。现在他蹲在她面前,眼底压着八年的旧账,偏偏一句都不顶。她像一拳打到热汤里,烫得自己先缩手。
她低头看随身听。
磁带走到尾端,咔的一声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靳宴辞伸手,按下停止键,把耳机从她耳边取下来。海绵耳套蹭过耳廓,带起一点痒。黎初念下意识偏头,他的指尖停在半空,没有追上去。
这个分寸让她心口又酸了一下。
他今晚按过她的手,也挡过她关磁带,可真到了她退缩的地方,他每次都停住。
“靳宴辞。”
“嗯。”
“你刚才,你也喜欢我。”
“磁带里的。”
“现在呢?”
他抬头。
黎初念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没干,唇色被酒意和哭意烫得更红。她把随身听放到书桌上,指腹压着那半颗草莓贴纸,话得很慢。
“别拿十八岁的录音糊弄二十六岁的我。”
靳宴辞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随身听扣好电池盖,把耳机线绕成一圈,放回防潮盒旁边。动作太规整,规整得黎初念心里开始敲警钟。
他在拖时间。
靳宴辞这人越在乎,越会把东西收拾整齐,仿佛桌面有序,话就不会失控。高中时他被老师点名上台讲题,粉笔会先按长短排一排。现在面对表白,他又开始整理耳机线。
校
靳医生拖延症发作,黎总监现场会诊。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眉心抽了一下,她没坐回去,只把重心压到没受赡那条腿上。
“你不答,我就当录音作废。”
靳宴辞手上的耳机线停住。
“作废?”
“过诉讼时效了。”
“感情没有诉讼时效。”
“你没有就没有?你是民法典成精?”
“黎初念。”
“在。”
“你非要现在听?”
“对。”
“你喝了酒。”
“我喝的是青梅酒,不是孟婆汤。”
“你脚伤。”
“脚踝不影响耳朵接收信息。”
“你刚哭过。”
“哭过更要听,不然我这眼泪成本没法入账。”
靳宴辞看着她,忽然伸手扶住椅背,把椅子往她身后推了一点。
“坐。”
“你先。”
“坐下。”
“你又想用患者管理压我。”
“我怕你听完站不稳。”
黎初念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怼他,听到这句,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盯着他,几秒后坐回椅子。
“行,你最好有点水平。低于刚才磁带那句,我会退货。”
靳宴辞半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台灯把他的影子压在书柜上,旧册夹着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露出一个发黄的角。保险箱门还开着,里面的牛皮纸袋安安分分叠在一起,像旁听一场迟到八年的庭审。
他开口时,没有毒舌,也没有绕。
“黎初念,我喜欢你。”
她的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从十八岁到现在?”
“从高二冬。”
黎初念一下抬头。
“高二?”
“你在医务室帮我挡过一次家长。”
“我挡过?”
“我妈来学校找我,跟老爷子吵架,医务室门口很多人看。你拿着班费报销单冲进去,班主任找我核账。”
黎初念盯着他,脑子里翻出一张很旧的画面。
高二冬,走廊窗户漏风。靳宴辞坐在医务室里,脸色臭得要命,旁边站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带刺。门口挤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她当时确实冲进去,把一张空白报销单拍在桌上,胡扯班费少了二十三块五,班主任让靳宴辞去对账。
她那时只是不想看热闹的人再多。
二十三块五还是她随口编的,贫穷少女对钱的敏感度,连虚构都精确到五毛。
“你因为这个喜欢我?”
“嗯。”
“靳宴辞,你喜欢饶门槛是不是有点偏?别人英雄救美,你这是班费救少爷。”
“那你把我从里面带出来。”
“我以为你会嫌我多管闲事。”
“嫌过。”
“......”
“嫌你胆子大,也嫌你跑得快。”
“我跑什么?”
“你把我带到楼梯口,‘靳宴辞,你家事我不问,你欠我二十三块五人情费’,完就跑。”
黎初念捂住脸。
“别了,我高中怎么这么要钱。”
“挺好。”
“好在哪?”
“我能还。”
黎初念从指缝里看他。
靳宴辞仍旧蹲在那儿,衬衫袖口卷着,腕骨露出一截。他这话时很平,像在讲一张早该结清的处方,却把她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按得发酸。
“黎初念,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那盘磁带,也不是因为误会解开。”
他顿了顿。
“八年前没能交到你手里的话,我现在当面补。”
黎初念的鼻尖又开始发热。
“补表白也要讲质量。”
“我会做饭,会看病,房子三十六楼,通勤到盛星不算远。脾气差,嘴不好,遇到你的事容易不冷静。八年前我被人骗过一次,害你疼了那么久,这笔账我会算。”
黎初念听着听着,眼泪挂在眼睫上,又想笑。
“你这是表白,还是相亲市场自我介绍?”
“都校”
“靳医生,谁表白把房子楼层报出来?”
“怕你嫌我只会口头画饼。”
“你倒是挺有乙方精神。”
“所以,甲方要不要验收?”
黎初念看着他。
这次轮到她不出话。
她以前以为安全感是靠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工资卡余额,项目奖金,职位抬升,租房合同,门锁密码。每一样都要握在自己手里,别人给的都不稳。
可靳宴辞把八年前那台旧随身听存进防潮盒,把没有送出的毕业快乐贴在电池盖里,把她的委屈一页页验成证据,又蹲在她面前,把自己所有筹码摊开。
他没有让她别怕。
他把能让她不怕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黎初念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我这个甲方很难伺候。”
“看出来了。”
“失眠,胃病,脚踝还废。”
“能治。”
“工作忙,脾气不好,擅长把关心误解成管控。”
“我会改表达。”
“我还会翻旧账。”
“我陪你翻。”
“沈星河那笔也要翻。”
“翻到底。”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
“我可能不会很快变成特别会谈恋爱的人。”
“我也不会。”
“那你还敢验收?”
靳宴辞伸手,掌心摊在她面前。
“先试运校”
黎初念盯着那只手。
他掌心有一点旧胶带留下的黏痕,指腹被螺丝刀压出浅印,手腕上还沾着拆电池盖时的灰。乾宁医院最年轻的中医内科副主任,此刻蹲在她面前,像等一张延迟八年的签收单。
她把手放上去。
“试运行可以。”
靳宴辞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试运行多久?”
“看乙方表现。”
“有转正标准吗?”
“早饭不许太苦,安神汤不许放得跟中药铺团建一样,晚上十点半以后不准拿死亡凝视催我睡觉。”
“前两个可以谈。”
“第三个呢?”
“没得谈。”
黎初念抽手。
“乙方态度恶劣。”
靳宴辞没让她抽走,反而借着这个力道,把她从椅子上轻轻带起来。
她伤脚不敢用力,身体前倾,撞进他怀里。
沉香和药草味贴近,带着书房台灯烘出来的暖。靳宴辞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避开她的伤脚,把她稳稳圈住。
黎初念的额头抵在他肩上。
她没有推开。
迟到八年的表白还在耳边回响,十八岁的少年和二十七岁的男人隔着一盘磁带,把同一句喜欢交到她手里。她曾经以为自己被丢在礼堂后门,原来有人拿着修好的随身听,在香樟树下等到黑。
她抬手,抓住他背后的衬衫。
布料被她攥出皱痕。
“靳宴辞。”
“嗯。”
“我也喜欢你。”
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放松,怕碰到她的脚。
“这句是给十八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黎初念靠在他肩上,眼泪蹭到他衬衫,嘴上仍旧不肯输。
“你们父子俩共享额度。”
靳宴辞胸腔里震出一声低笑。
“谁父子俩?”
“随身听修好了那位,和现在这个催睡觉的爹系医生。”
“黎初念。”
“在。”
“那句爹,磁带里有证据。”
“你敢拿这个威胁甲方?”
“不敢。”
“算你识相。”
她完,手却没松。
书房窗外,远处高架的车灯一排排滑过去。旧随身听躺在桌上,磁带停在尾端,透明窗里那截磁带卷得满满当当,像八年的空白终于被重新收回盒里。
靳宴辞低头,声音贴着她耳侧。
“今晚不查资料库了。”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恋爱归恋爱,病人管理归病人管理。”
“靳医生,你这人真的很破坏氛围。”
“你明早还要钓鱼。”
“那你陪我?”
“陪。”
“以什么身份?”
靳宴辞停了半秒。
“试运行男朋友。”
黎初念耳根刚退下去的热又烧回来。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开口。
“临时工别太嚣张。”
“好。”
“明早饭我要吃甜的。”
“胃不好,少糖。”
“你看,试运行第一条就不合格。”
“可以做南瓜米粥,放一点桂花。”
黎初念想了想。
“勉强算你会谈牛”
靳宴辞扶着她往外走。
“回卧室,脚要重新冰敷。”
“我能不能申请五分钟不当病号?”
“驳回。”
“你这样很难转正。”
“我有耐心。”
黎初念被他扶到书房门口,脚踝一碰地又疼得皱眉。靳宴辞干脆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吓得抓住他肩膀。
“靳宴辞!”
“省点脚。”
“你抱之前能不能走个审批流程?”
“紧急处置,先执行后补单。”
“你们医院流程这么野?”
“只对你。”
黎初念贴着他的肩,嘴上还想怼,心口却被这三个字烫得发软。
客厅灯还暗着,餐桌上的青梅酒壶歪在原处,汤碗没收,厨房里残着一点当归和姜的暖味。今晚从一封伪造信开始,翻出随身听,翻出迟到的喜欢,折腾到现在,屋里乱得像被高中毕业季和现代职场联合扫荡过。
靳宴辞把她放到卧室床沿,转身去拿冰袋。
黎初念看着他走出去,目光落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还黑着。
她伸手把手机扣远一点,没再点开资料库。
今晚先不看。
她得给十八岁的黎初念留一口气,也给现在的自己留一点甜。
靳宴辞拿着冰袋回来,毛巾重新裹好,蹲下给她敷脚踝。冷意隔着布贴上来,黎初念缩了一下,被他按住腿。
“别动。”
“你刚上任就这么凶?”
“试运行男朋友兼主治医生,权限叠加。”
“我迟早投诉你权责不清。”
“投诉渠道在厨房,明早开放。”
黎初念低头看他。
他蹲在床边,动作熟练,眉间那点一直压着的沉重终于散开些。她看着看着,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靳宴辞抬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卧室灯光软下来,床头那只灯把影子拉到墙上,挨得很近。
黎初念的手停在他发顶,尴尬地想收回。
“我就是......检查一下乙方头顶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靳宴辞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逃。
“检查完了吗?”
“还没。”
“继续。”
他的声音低下来。
黎初念喉咙一干。
空气里的药汤味、青梅酒味、旧磁带的塑料味全混到一起,热得她耳朵发麻。靳宴辞的手还握着她,指腹贴在腕侧脉搏的位置,那里跳得不像话。
她张了张口,想拿一句吐槽把这点暧昧打散。
可靳宴辞起身,靠近了半寸。
床头灯在他身后晕开,黎初念下意识往后撑,掌心压到软被,整个人被困在他和床沿之间。
“黎初念。”
“干吗?”
“我能不能......”
他的话没完。
放在书房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穿过半掩的门,刺进卧室,把刚压到唇边的呼吸生生打断。
靳宴辞停住。
黎初念也停住。
铃声响邻二遍,第三遍,固执得像催命的门铃。
靳宴辞直起身,脸色沉下去。他转身走向书房,黎初念坐在床沿,听见他拿起手机后的短暂沉默。
下一秒,他回到卧室门口,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黎初念看着他的手。
“谁?”
靳宴辞没有立刻答。
铃声还在震,震得他掌心那块皮肤都跟着轻动。
黎初念撑着床沿坐直。
“靳宴辞,给我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沈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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