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扣在桌面上,震动贴着木板响了两下。
黎初念夹着面条的筷子停在半空,汤水滴回碗里,溅起几粒葱花。厨房灯还亮着,靳宴辞背对着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冲着那只险些殉职的锅。
“吃饭。”
靳宴辞没回头。
黎初念把筷子放下,指尖搭上手机边缘。
“我看一眼台账。”
“你刚才没什么。”
“没什么也得看,万一林把资料库名字改成‘黎总监登基大典’,明法务会把我和她一起叉出去。”
靳宴辞关掉水,抽了厨房纸擦手。
“黎初念,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
“第一,吃完面再看。”
“第二呢?”
“我替你把手机放进书房,连同你一起断网。”
黎初念抬头,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
“靳医生,你这是非法剥夺高级业务总监劳动权。”
“高级业务总监的脚踝现在肿得比她的职位还高。”
“你人身攻击我可以,攻击我的职级不行,它刚出生,心理承受能力弱。”
靳宴辞走到餐桌边,手撑在桌沿,低头看她。
“压缩包今晚能自己过期?”
黎初念手指停住。
这人没看她手机,却把她那点犹豫抓得很准。林发来的文件名还在脑子里晃,乾宁旧案,八年前,几个字连在一起,像没挑干净的鱼刺。
她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现在点开,靳宴辞在旁边,文件里若牵到靳家,她开口问不问都难看。不开,自己憋出胃病;开了,今晚这顿刚从厨房事故里抢救回来的饭局,立刻改成庭审现场。
最划算的处理方式,是先把人稳住,再找机会单独看。
她把手机推远,重新拿起筷子。
“行,听医生的,先吃面。”
靳宴辞看她两秒,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下放到餐桌另一边。
“不是听医生的,是你还欠这屋子一条鱼的抚恤金。”
“那条鱼工伤,我可以走专项预算吗?”
“你敢报,我敢在报销备注写‘厨房纵火未遂’。”
“靳宴辞,你真是甲方听了落泪、财务听了鼓掌的男人。”
她低头吃了两口面,胃里那块空地被热汤盖住,紧绷的肩也落回椅背。靳宴辞没再追手机,把灶台收完,打开蒸箱。
热气从蒸箱门里涌出来,裹着淡淡药香。黎初念闻到熟悉的麻味,筷子停住。
“你还藏东西了?”
靳宴辞端出一只白瓷炖盅,盅盖边缘挂着水珠。
“庆功宴。”
黎初念看着他又从蒸箱里端出第二个盘子,虾仁白润,百合片透亮,旁边还摆着一碟焯过的芦笋。接着是一只砂壶,壶身温热,青梅的酸甜气从壶嘴往外冒。
她看看桌上的清汤面,再看看这三样菜,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管理住。
“所以刚才那碗面,是试吃员餐?”
“垫胃。”
“你早就准备了?”
“某人要办私人庆功宴,我对房屋财产安全缺乏信心。”
黎初念盯着那只炖盅。
“你下班回来七点四十,乳鸽炖到现在能熟?”
“早上出门前放进定时炖盅。”
“你早上就猜到我今晚会把鱼送走?”
“我对你的厨房履历有基本尊重。”
“这话换个人,我已经把虾仁扣他脑门上了。”
靳宴辞把炖盅推到她面前,掀开盖子。乳鸽汤色清亮,麻片沉在汤底,红枣被炖开,油星浮在汤面,香气一下贴到鼻尖。
“喝两口汤。麻平肝,乳鸽补虚,你今耗神太过。”
黎初念拿勺子舀汤,唇边碰到瓷勺,热意先探进来。汤不腻,麻的味道被红枣压住,喝下去后,后颈那根绷了一整的筋松开半截。
她抬头。
“靳宴辞。”
“嗯。”
“你这么会做饭,高中那会儿为什么嘴那么欠?”
“技能点有限,青春期优先升级毒舌。”
“那你升级得挺满,满到服务器都报警。”
靳宴辞把百合炒虾仁夹到她碗里。
“少话,多嚼。”
“你今还没祝我升职。”
“刚在车上祝过。”
“那不算,仪式感不足。”
靳宴辞看了眼砂壶。
“想喝这个?”
黎初念的视线立刻从虾仁挪到青梅果酒上。
砂壶旁放着两只杯,杯壁薄,灯一照,里面的青梅酒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她平时不碰酒,工作应酬也能靠胃病证明逃过一半,剩下那一半全靠林挡枪。
可今不一样。
她从项目经理跨到高级业务总监,王岚的手被流程夹了回去,专项组有了权限,二组那群熬夜可怜总算有了自己的锅。哪怕明还要面对资料移交、内控问询、旧档案,她今晚也该喝一杯。
黎初念伸手去拿杯子。
靳宴辞没拦,只把杯子往她手边推近。
“半杯。”
“庆功宴半杯,显得我这个总监格局很。”
“你的酒量不支持大格局。”
“你查我酒量档案了?”
“上次公司年会,你喝了两口香槟,抱着盆栽叫它林。”
黎初念手一滑,酒差点洒出来。
“那盆栽长得很像她。”
“林听了会辞职。”
“她不会,她会问盆栽工资多少。”
靳宴辞把她倒满的杯子拿走,换成半杯。
黎初念盯着杯中少掉的酒,心疼得很真实。
“靳医生,你这种截流行为,放在职场叫卡预算。”
“放在医学叫控风险。”
“放在同居关系里叫剥削。”
靳宴辞给自己倒了半杯,杯沿轻碰她的杯。
“黎总监,祝你升职。”
杯子轻响,青梅香被热气带起来。黎初念抬杯喝了一口,酸甜先入口,酒味藏在后面,顺着喉咙往下滚。她眯了眯眼,把杯子放下。
“还挺好喝。”
“好喝也半杯。”
“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所有快乐都折算成剂量。”
“你最大的毛病,是把所有剂量都当建议。”
黎初念夹起一只虾仁,蘸零汤汁,放进嘴里。虾仁弹,百合脆,油用得少,吃完舌尖还留着清甜。
她看着靳宴辞低头挑麻片,忽然把那只半杯又拿起来,趁他夹材空,给自己续了半杯。
壶嘴刚离开杯口,靳宴辞抬眼。
“我看见了。”
黎初念把砂壶放回去,手背贴着杯壁取暖。
“看见也没用,项目负责人已签批。”
“你这是违规追加预算。”
“专项组第一阶段回款后发奖金,我提前预支一点快乐。”
靳宴辞看了她片刻,没把杯子拿走。
“只这一杯。”
黎初念立刻举杯。
“成交。”
这次碰杯,她杯子抬得比他高半寸。靳宴辞看着她那点幼稚的胜负心,酒杯停了一下,才配合她压低杯沿。
暖黄色的灯铺在餐桌上,焦鱼留下的味道已经散干净,只剩药汤、青梅、热饭菜。窗外车声隔着玻璃传来,被厨房排风口的余音切碎。黎初念喝完第二杯,脸颊开始发热,衬衫领口也像被灯烤着。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山药。
“靳宴辞,你职场这东西,是谁发明的?”
“想听医学答案还是人话?”
“人话。”
“人多,饭少,谁会分饭,谁坐桌边。”
黎初念点头,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秦董就是分饭的人。王岚想把我碗端走,还嫌我筷子摆得不够优雅。沈星河呢,拿投诉函当叉子,戳我盘子。公司那帮人站旁边看,谁赢了他们喊谁姐。”
靳宴辞夹材手顿了顿。
“你今晚吃饭,不开战术复盘会。”
“我就两句。”
“你。”
黎初念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第一句,王岚不傻,她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桌面上。旧档案这个名字,我一看就头大。八年前,乾宁,旧案,三个词凑一起,比甲方临下班改方案还晦气。”
靳宴辞垂着眼,把乳鸽肉拆开,剔掉细骨,放到她碗里。
“第二句呢?”
“第二句......”
黎初念杯子碰到唇边,又被靳宴辞抽走。
“第二句用汤。”
“你这人真烦。”
她换成汤勺,喝了一口,酒劲却没被压下去,反而把胸口那点话往外推。
“第二句,我不能让你被他们拖下水。靳宴辞,我拿了你的顾问条款,秦董文件里还写了你列席。我现在升了职,别人看我会,我靠靳医生。这话难听,但它有用。它能帮我挡刀,也能让人拿你当刀柄。”
靳宴辞抬头。
“所以你刚才想偷偷看旧档案。”
黎初念指尖按着汤勺,汤面晃了一圈。
“你套我话?”
“你藏得很烂。”
“我那叫保护项目机密。”
“你把‘乾宁旧案八年前’几个字全写在脸上,保密级别约等于区公告栏。”
黎初念被噎了一下,端起汤碗掩饰。
她的酒量确实不行,脑子里负责刹车的部门已经开始轮休。可该算的账还在转。
靳宴辞不问,是给她留空间。靳宴辞问,是他已经踩到边缘。她现在若继续糊弄,明文件一打开,万一牵出靳家,他会更难受。
她放下碗。
“我没打开。”
靳宴辞的视线落在她手边的手机。
“我也没问你要。”
“你不怕里面有你?”
“怕。”
这个字落得干脆,黎初念反而没接上。
靳宴辞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可文件在你项目资料库里。你是负责人,你先看。需要我,我再坐到桌上。”
黎初念看着他,酒意把耳边的声音烘得发软。
“你就这么信我?”
“你今晚在总裁办门口没把录音乱发,进办公室先谈边界,升职后第一件事建台账。黎初念,你这个人毛病很多,流程上不欠账。”
“你夸人能不能别夹带病历?”
“不能。”
“那我也夸你。”
“免了。”
“靳宴辞。”
“嗯。”
“你做饭真好吃。”
靳宴辞手上的筷子停了半拍。
黎初念撑着下巴,看他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酒把灯光磨软了,他坐在对面,白衬衫袖口卷着,腕骨边还有刚才洗锅溅上的水痕。她平时不敢这么看,容易被他抓包,再被他用“眼睛不舒服去挂眼科”怼回来。
今晚她有酒壮胆。
她伸手,把他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拖。
靳宴辞按住杯底。
“干什么?”
“验一下你杯里是不是水。”
“你把我当谁?”
“把我杯子截流的人,信誉值暂时归零。”
靳宴辞没松手。
“黎初念,你醉了。”
“我没醉。”
“醉的人都这么。”
“那你我没醉。”
“你没醉。”
“这话听着毫无诚意。”
靳宴辞被她磨得没法,松开杯子。
她低头闻了闻他的杯子,青梅酒味扑上来,的确是酒。她满意了,把杯子推回去,指尖不心蹭过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住。
餐厅的灯没有变,锅里的余温也还在,可那点碰触被拉得很长。黎初念的指腹贴到他手背上,热的,骨节分明,皮肤下的筋脉被灯照出淡青色。她想收回,手却慢了半拍。
靳宴辞先移开手,拿起筷子夹百合。
“吃菜。”
黎初念盯着他耳后那块皮肤,那里颜色比刚才深零。
她突然乐了。
“靳宴辞,你害羞啊?”
“你酒后造谣的能力不错。”
“你耳朵红了。”
“厨房热。”
“餐厅离厨房三米。”
“你数学在职场用完了,别硬算。”
黎初念笑得肩膀发软,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脚踝垫在椅子脚边,绷带边缘压着皮肤,她嫌碍事,踢了踢拖鞋。
靳宴辞低头看她脚。
“别乱动。”
“你管我脚,还管我酒,还管我手机。”
“还有锅。”
“你怎么这么像我爸?”
这话一出口,黎初念自己先停住。
餐桌上的热气散了半截。
她很少提家里,更不爱把“爸”这个字放进轻松场合。靳宴辞没有接话,只把她踢开的拖鞋用脚尖拨回去。
“穿好。”
黎初念低头看拖鞋,酒气往头顶冲。她忽然不想绕。
“你别装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问?”
“你想会。”
黎初念拿起杯子,杯底空了。她皱眉,摸到砂壶,靳宴辞这回直接把壶拿远。
“够了。”
“庆功宴哪有主人不让客人喝的?”
“主人是我。”
“我才是今晚的主角。”
“主角明还要上班。”
“上班......”
黎初念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两下。
“上班真是成年人最稳定的酷刑。你看,公司不会让你死,它会让你半死不活地提交日报。王岚也不会冲过来打我,她会让旧档案从资料库里长出来,长成我明早会上的蘑菇云。”
靳宴辞把温水递给她。
“喝水。”
“你没听重点。”
“重点是你开始胡袄。”
“重点是旧档案。”
“那明看。”
“你怕不怕?”
靳宴辞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怕你今晚摔杯子。”
黎初念捧着水杯,不喝,反倒抬头盯着他。
“靳宴辞,你这个人,嘴上永远绕开重点。”
“你现在的重点是解酒。”
“你高中也这样。”
靳宴辞的手停在砂壶旁。
黎初念没捕到他的停顿,她的脑子被青梅酒泡得松松散散,旧资料、升职文件、顾问条款、高中教室后排的风,全混在一起。她撑着桌面站起来,拖鞋踩偏,脚踝一疼,身子往前栽。
靳宴辞伸手接住她。
她的膝盖撞到椅子边,手掌撑到他肩上,整个萨进他身前。两只杯子被碰得轻响,手机也滑到桌沿,屏幕亮了一下。黑色屏面映出两个人靠得过近的影子,像被这顿饭当场抓包。
黎初念低头看见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脸颊红,手还搭在靳宴辞肩上。
她眨了下眼。
“完了。”
靳宴辞扶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衬衫布料,没敢多停。
“哪里完了?”
“被撞见了。”
“谁?”
黎初念指了指手机黑屏。
“我自己。”
靳宴辞的喉结滑了一下,声音压低。
“黎初念,站好。”
“站不稳。”
“那坐下。”
“不要。”
她偏不坐,反倒借着那点酒劲凑近,盯着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看。距离太近,她能看见镜片上倒着餐灯,也能看见他呼吸乱了节拍。
她傻乎乎地笑了下。
“靳宴辞,你其实没有高中时候那么讨厌了。”
这句话落下,靳宴辞扶在她腰侧的手收紧半寸,又很快松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呼吸停了两拍,喉结再次滑动。餐桌上的青梅酒香贴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热得发烫。
黎初念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碰到他衬衫领口。她没有退,反而歪了歪头。
“你怎么不骂我?”
靳宴辞抬手,按住她额头,把她往后推开。
“因为我有医德。”
黎初念被推得坐回椅子里,额前碎发被他掌心压乱。她不满地挥开他的手。
“少拿医德当挡箭牌。”
靳宴辞收回手,指腹在掌心蹭了下,像要把刚才那点温度擦掉。
“你醉了。”
“我了我没醉。”
“你现在连杯子和手机都能当证人。”
“证人也比你诚实。”
她撑着桌沿,又想站起来。靳宴辞这回直接把椅子往里推,挡住她乱动的脚。
“坐着。”
黎初念抬头看他,眼底那点醉意被另一个东西顶开。她伸手把桌边的手机拖回来,屏幕亮起,林那条文件提醒还停在通知栏。
乾宁旧案_八年前......
她盯着那半截文件名,声音低了下去。
“八年前,八年前......怎么哪儿都是八年前。”
靳宴辞的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动。
黎初念抬起脸,酒把她平时压得很稳的刺全泡软了,也泡出来了。
“靳宴辞。”
“嗯。”
“你刚才怕。”
他看着她。
“怕什么?”
“怕旧档案里有你,还是怕我看见八年前的你?”
靳宴辞没有立刻答。
黎初念笑了一下,笑声短得像杯底磕到桌面。
“你看,你又不重点。”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手背碰倒了那只空酒杯。杯子滚了半圈,被靳宴辞一把按住。
黎初念盯着他的手,借着酒劲,把那根横在两人之间八年的刺拔出来,抵到桌面上。
“那我问重点。”
她抬头,一字一顿地问:
“高中毕业那,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就算全下只剩我一个女人,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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