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行红色的“该文件夹已被加密或移动”还在闪烁。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右手顺着键盘边缘摸索,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金属U盘。
这是她入行起就养成的强迫症习惯。狡兔三窟,盛星的内网她从来只放七成货,真正的核心逻辑线全锁在这个没联网的物理存储器里。
王岚以为端了云盘就能绝杀二组。
黎初念拔下U盘,刚准备插进主机接口。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乾宁医院公关部对接饶微信语音通话。
黎初念按下接听键。
“黎经理,临时接到院办通知,为了加快复审进度,所有竞标公司的框架大纲提交时间提前了。今下午五点前必须发到指定邮箱。”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黎初念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四点整。
“之前不是好明上午十点会审时带过去吗?现在只剩一个时,排版都来不及过审。”
“这是上面的意思,星耀传媒那边半时前已经把大纲发过来了。咱们这边要是五点前交不上,只能按自动弃权处理。黎经理抓紧吧。”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忙音在格子间里回荡。
黎初念把手机扔在桌上,胃里那团刚被止痛药压下去的火又开始往上窜。
提前交卷。
沈星河不仅要断她的粮草,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打算留。乾宁这种百年老院,做事最讲究规矩和流程,突然要求提前交大纲,绝对不可能是院办的意思。只有一种可能,沈星河动用了远盛的资本力量,在乾宁高层内部找到了缺口,强行推动了进度。
这是要把二组往绝路上逼。
黎初念把U盘插进电脑。
“雅!”
她冲着隔壁工位喊了一声。
雅顶着两个黑眼圈,从隔板后面探出头。
“老大,怎么了?”
“通知二组所有人,手头的事全停下。把乾宁的模板拉出来,我发给你们一份精简版的核心逻辑,十分钟内完成分段排版,四点半必须合稿。”
雅半张着嘴,好半没发出声音,赶紧点头去敲键盘。
黎初念盯着屏幕上正在解密的进度条。
只要这份带着独家切入点的大纲交上去,就算没有那些患者数据支撑,也能勉强保住第一轮的入场券。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疯狂闪动。
发信人是林。
以前在盛星跟过黎初念的实习生,半年前跳槽去了一家行业自媒体当编辑,平时消息很灵通。
黎初念点开对话框。
林发来了三张模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偷拍的。
“老大!你看这个!我有个在星耀传媒当后期的学弟刚发给我的,是他们沈总半时前亲自定稿发给乾宁医院的竞标大纲。这东西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啊?”
黎初念点开第一张图片。
图片放大。
视线触及屏幕的瞬间,黎初念敲击鼠标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郑
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图片上是一份ppt的目录页。深蓝色的底纹配上银灰色的宋体字,副标题用的是半号的斜体。
这是黎初念做了三年公关养成的私人排版习惯。为了突出重点,她总是喜欢在副标题后面加一个全角空格再跟破折号。
现在,这个专属于她的排版细节,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星耀传媒的方案上。
她快速点开第二张、第三张图片。
越看,后背的冷汗冒得越快。
这不是撞车。
这是像素级的抄袭。
从“中医科普与现代年轻人群像结合”的核心创意,到“通过二十四节气拆解患者故事”的逻辑推演,甚至连第二阶段要拉拢的几个医学大V名单,都跟黎初念U盘里那份方案高达百分之九十的重合。
第三张图,是一份受众心理分析的雷达图。右上角的标注颜色,用的是极难调配的莫兰迪灰蓝。那是黎初念为了配合乾宁医院冷调的视觉体系,自己拿着吸色笔一点点调出来的数值。现在,这个色号原封不动地挂在星耀传媒的LoGo旁边。
唯一不同的是,星耀传媒在这些框架里,填满了他们刚刚从王岚那里拿到的二组核心数据库,并且包装上了远盛医疗那三个亿的户外广告资源。
沈星河把她的骨架,填上了他的血肉。
黎初念脑子里飞速倒带。
沈星河曾经和她同居过两年。那两年里,她无数次在深夜的灯下改方案,沈星河就在旁边看着。他太熟悉她的思考方式,太了解她切入项目的刁钻角度。
拿到王岚偷来的数据包后,沈星河根本不需要自己动脑子。他只需要套用黎初念的惯用逻辑,就能拼凑出一份完美的、甚至比黎初念现在手里这份更丰满的方案。
最致命的是,沈星河半时前已经把这份方案发给了乾宁医院。
如果黎初念现在把U盘里这份高度相似、但内容更单薄的大纲交上去,在乾宁那帮老专家眼里,盛星二组就会变成那个拙劣的抄袭者。
贼喊捉贼。
沈星河不仅偷了她的底牌,还把她唯一的退路焊死了。
“老大,框架搭好了,内容发过来吗?”
雅在旁边催促,声音里带着焦急。
黎初念盯着屏幕上的截图,指甲在鼠标的塑料外壳上抠出一道白痕。
“不用了。”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把模板删了吧。”
雅瞪大眼睛。
“老大你疯了?五点就要交大纲啊!”
黎初念没理她。她直接按下打印快捷键,把林发来的那三张截图,连同自己U盘里那份文件的创建时间属性页,全部用A4纸彩印了出来。
打印机吐出几张带着余温的纸。
黎初念一把抓起那几张纸,拖着肿胀的右脚,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三十三楼一部总监办公室。
实木门紧闭着。
黎初念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手推了进去。
王岚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在补口红。看到黎初念闯进来,她眉头一皱,手里的口红管差点戳到下巴。
“黎经理,盛星的规矩你是不是忘干净了?进门不知道敲门?”
王岚放下镜子,语气不善。
黎初念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几张A4纸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
纸张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王岚面前。
“王总,这规矩比起您直接黑进二组服务器偷数据的手段,简直是不值一提。”
黎初念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王岚那张抹了厚厚粉底的脸。
“这是星耀传媒半时前发给乾宁医院的竞标大纲。里面的核心创意、排版逻辑,甚至连错别字的位置,都跟二组的原始方案一模一样。”
她伸出食指,点在其中一张纸的日期上。
“这是我电脑里源文件的创建时间,比星耀的初稿早了整整半个月。现在,我要求公司立刻彻查内网访问记录,同时以盛星的名义向乾宁医院发函,明星耀传媒涉嫌窃取商业机密。”
王岚靠在椅背上,连看都没看桌上的文件一眼。
她慢条斯理地拧上口红盖,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黎初念,你是不是最近加班把脑子熬坏了?”
她拿起那几张纸,像看废纸一样随便翻了两下。
“什么叫窃取商业机密?公关圈就这么大,大家做的都是医疗保健的案子,想到的点子无非就是科普、温情、患者故事。这种创意撞车在业内再正常不过了。”
“撞车能撞到连副标题的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黎初念冷声反问。
“那只能明沈总的团队不仅有创意,还很严谨。”
王岚把文件随手扔回桌上。
“再了,乾宁医院看的是谁先交稿。人家星耀半时前就提交了完整的方案,你现在跑去跟乾宁人家抄你的?证据呢?就凭你这几张打印纸?”
“内网后台的访问记录就是证据!你今下午四点登录了二组的云盘,下载了全量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下载了?”
王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我是部门总监,定期巡查各组的云盘资料是我的工作权限。我看你们二组的文件夹太乱,顺手清理了一些没用的垃圾文件,这叫违规吗?”
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逼视黎初念。
“黎初念,你别自己能力不行,拿不出像样的方案,就跑来这儿血口喷人。你自己保密工作没做好,让星耀抢了先机,现在想让公司出面替你背黑锅?你当陈董是搞慈善的?”
这番倒打一耙的话,逻辑严密得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辞。
黎初念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彻底明白了。王岚和沈星河之间根本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沈星河负责在外围用资本封锁渠道,王岚负责在内部抽空二组的底牌。只要星耀的方案先一步躺在乾宁高层的邮箱里,黎初念手里那份创建时间再早的源文件,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没人会听一个失败者的解释。
“王岚。”
黎初念站直身体,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远盛医疗给你开了什么价?值得你把盛星的招牌都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
王岚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什么。黎经理,咱们做公关的,讲究的是结果导向。你那套‘我先想到’的理论,去幼儿园跟朋友抢玩具的时候可能管用。在陈董这儿,谁能把远盛那三个亿的保证金留在盛星的账上,谁就是对的。”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枸杞茶喝了一口。
“乾宁的复审会还有五。既然你觉得星耀抄了你的方案,那你大可以换个新思路重新做一份交上去。”
王岚放下茶杯。
她敲了敲桌子,下达了最后通牒。
“三。拿不出颠覆性的新方案,二组直接解散。”
办公室的门在黎初念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黎初念靠在墙壁上,右脚脚踝的痛感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扯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麻。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开始作祟,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黏膜上反复刮擦。她伸手死死按住腹部,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陷进肉里。
三。
在一个被像素级抄袭、渠道被全部封死、核心数据被掏空的情况下,三时间,重新做一份颠覆性的方案。
这根本不是通牒,这是直接宣判死刑。
沈星河太懂怎么毁掉一个人了。他不仅要赢,还要把黎初念这三年来在盛星积累的所有骄傲和心血,一点点碾碎。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二组的办公区。
雅和几个组员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老大......大纲还交吗?离五点只剩二十分钟了。”雅心翼翼地问。
黎初念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文件迹
“不交了。”
她拔下U盘,塞进口袋里。
“今提前下班。都回去休息吧。”
组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问,默默地收拾包离开。
空荡荡的三十三楼只剩下黎初念一个人。
窗外的色已经暗了下来,深城cbd的霓虹灯开始亮起。
她坐在工位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全身。早上靳宴辞灌下去的那碗中药,药效彻底耗尽了。
她伸手去拿水杯,想喝口热水压一压。
手刚碰到杯壁。
“叮。”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未读微信。
发件人:靳宴辞。
黎初念愣了一下。合租这几,这个男人从来没在工作时间主动联系过她。
她点开信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滚回来喝汤。顺便,带上你那堆破烂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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