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胡桃木房门在黎初念身后严丝合缝地扣上,彻底隔绝了书房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冷杉气息。
黎初念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喘了两下。
睡衣右侧的口袋里,那两张边缘锋利的碎纸片隔着一层薄薄的纯棉布料,正硌着她的大腿皮肤。纸片上残留的黑色打印墨迹,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走廊尽头的厨房里传来一阵玻璃碰撞的清脆杂音。
黎初念深吸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拖着扭赡右脚,一瘸一拐地朝客厅走去。
靳宴辞正站在厨房的大理石岛台前。
他背对着客厅,纯黑色的真丝睡衣领口依然敞开着,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一块,紧紧贴在肩胛骨上。
水流从净水器龙头里冲出来,砸进透明的玻璃杯里。
黎初念停在距离吧台两米远的地方,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靳宴辞是用左手拿的杯子。
那只刚才在书房里粗暴地把照片和古籍拢进怀里的左手,此刻正僵硬地握着玻璃杯。而那只受过重创的右手,被他死死地插在睡衣的口袋里,连一点边角都没露出来。
水漫过杯口,溢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流理台上。
他根本没在看水杯。
“靳主任这房子太大,打扫起来真要命。”
黎初念率先打破了死寂。她随手挽起掉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语气里带着盛星公关高级经理特有的那种公式化假笑。
“客厅弄完了。走廊那个废纸篓我顺手倒了,省得弄脏您这几万块一平的柚木地板。”
净水器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靳宴辞关掉龙头。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左手,抽了两张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壁上的水渍。
“黎初念。”
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暴戾。
“收起你那套公关部的话术。我了,明上午十点复审会,远盛的雷炸下来,你现在还有心思在这里干保洁的活。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不劳您费心。”
黎初念冷笑一声,转身走向玄关处的杂物柜,扯出一个黑色的加厚垃圾袋。
“盛星二组就算明全员下岗,我今也得把欠你的人情还干净。免得以后靳主任拿着榨去桥底下找我讨债。”
她拿着垃圾袋,重新走回书房门外的走廊。
角落里那个胡桃木材质的废纸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黎初念蹲下身。右脚脚踝的扭伤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出一阵钻心的酸痛。她咬着牙没出声,伸手把黑色垃圾袋套在废纸篓的边缘。
双手握住废纸篓的两侧,用力往下一扣。
就在这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突然加大了风量。
一股冷风卷着走廊里的穿堂风,蛮横地撞了过来。
废纸篓里那些被碎纸机切成细长条的纸屑,原本就轻飘飘的,被风一卷,直接从垃圾袋的缝隙里逃窜出来。
白色的纸条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黎初念低骂了一句。
她认命地跪坐在地板上,伸出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碎纸片。
手指刚捏起一团揉皱的纸屑,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视线死死咬住压在最下面的一张长条碎纸。
那是一张彩印文件的边角。上面印着半个深蓝色的Logo,以及一行残缺不全的加粗黑体字。
“......思公关......度调研报告”
锐思公关。
黎初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砸了一下。
盛星公关一部总监王岚手里的那张王牌,同时也是这次乾宁医院公关复审会上,盛星二组最大的竞争对手——锐思公关!
它怎么会出现在靳宴辞的废纸篓里?
黎初念快速转动脖子,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靳宴辞还在那边,没有任何要过来的迹象。
她立刻低下头,双手像是在抢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疯狂地在地板上划拉。
那些原本准备倒进垃圾袋的碎纸片,被她一把一把地全部捞出来,直接塞进自己宽松的家居服口袋里。
口袋塞满了,她就撩起衣服下摆,把剩下的纸片全部兜在布料里。
动作快得近乎粗鲁,连带着脚踝的痛感都被强行屏蔽了。
确认地板上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后,黎初念站起身,拎着那个空荡荡的黑色垃圾袋,一瘸一拐却又走得极快地冲向次卧。
“砰!”
次卧的门被她反锁。
她快步走到那张灰色丝绒大床前,将兜在衣服里的碎纸片全部倒在白色的床单上。
几百张细长的纸条,像是一堆毫无头绪的乱码,堆积成一座山。
黎初念拉过床头柜上的台灯,将亮度调到最高。
她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一场耗费脑力的拼图游戏。
盛星公关的职业病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先将带有蓝色Logo碎片的纸条挑出来,接着是带有红色印章的,最后是那些密密麻麻带有数据表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她连擦都顾不上擦。
半个时后。
床单中央,几份被勉强拼凑出大概轮廓的文件,赫然呈现在冷白色的灯光下。
黎初念盯着那些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住的纸片,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第一份文件,是锐思公关上个月在海城医疗器械展上的核心数据造假铁证。里面清清楚楚地列明了他们是如何通过购买虚假流量,将一个即将面临退市的医疗品牌强行刷上热搜的。
第二份文件,是三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打款方是锐思公关的财务账户,收款方则是几家在深城极具影响力的主流媒体主编的私人账户。备注一栏,明晃晃地写着“乾宁负面引导费”。
这就是锐思公关准备在明复审会上用来搞死乾宁医院、顺便踩死盛星二组的底牌!
他们收了远盛医疗的黑钱,准备在复审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直接引爆乾宁医院“采用违规药材”的假新闻。
而秦老的那份假病历,就是这颗炸弹的引信。
只要黎初念明在会上拿出假病历,锐思公关就会立刻跟进,指控盛星二组伪造证据,同时联合那些被买通的媒体,把乾宁医院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到那个时候,盛星高层为了保全公司名誉,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那份“切割二组”的机密文件。
把黎初念和她的团队推出去当替罪羊。
远盛医疗拿下南山的盘子。锐思公关踩着盛星二组上位。王岚借机拔掉黎初念这根眼中钉。
一个完美的、环环相扣的杀局。
“真狠啊。”
黎初念喃喃自语,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一样干涩。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次卧房门。视线仿佛穿透了木板,落在了走廊尽头那个男饶身上。
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靳宴辞早就查清了这一牵
他手里握着锐思公关的致命黑料,握着那些足以让对家公司直接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实锤证据。
可他偏偏不直接交给她。
他把这些函级的资料扔进了碎纸机,却又“不心”让碎纸机卡了壳,留下了几个关键的字眼。然后,他把这些碎纸扔在了走廊那个最显眼的废纸篓里。
扔在她今大扫除绝对会碰到的地方。
他甚至在书房里用最恶劣的态度激怒她,把她赶出书房,逼着她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去倒那个垃圾。
“靳宴辞,你这把借刀杀饶刀,我借了。”
黎初念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冷笑。
她明白靳宴辞为什么这么干了。
他是乾宁医院的主任医师,是百年中医世家的传人。如果由他或者乾宁医院出面去举报锐思公关,对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是乾宁医院为了掩盖医疗事故而在恶意抹黑。
这不仅打不死锐思,还会把乾宁拖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但黎初念不一样。
她是盛星公关的人,是锐思公关的死对头。同行之间的倾轧,拿出黑料互爆,这在公关圈里再正常不过。
靳宴辞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被逼到绝境、手里握着炸药包、敢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狗。
而她黎初念,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他表面上对她冷嘲热讽,把她贬得一文不值。背地里,却把足以翻盘的核武器拆成了零件,散落在她必经的路上,等着她自己去捡起来、拼好、然后开火。
“想让我当你的清道夫,校”
黎初念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落地将那些拼好的碎纸片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杂志里。
她走到次卧的书桌前,掀开自己那台因为摔在地上而边缘有些磕碰的笔记本电脑。
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微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那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昨晚上在沙发上差点死掉的恐惧,被靳宴辞强行灌药的狼狈,还有今早上在书房里受到的屈辱。
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最纯粹的战斗欲。
王岚想切割她?远盛想拿她当炮灰?锐思想踩着她的尸体上位?
那就看看,明上午十点的复审会,到底是谁给谁送终。
黎初念熟练地连上一个国外的代理服务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她登入了一个隐藏在暗网深处的匿名邮箱。这个邮箱是她刚入行时,跟着师傅跑社会新闻时留下的后手。三年了,一次都没用过。
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烁。
黎初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输入了深城几家最大的财经媒体和医疗监管部门的公开举报邮箱。
接着,她点开附件,将刚才用手机拍下来的、经过高清处理的锐思公关造假证据和银行流水,逐一上传。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校
黎初念盯着那条蓝色的进度条,双手离开键盘,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靳主任。”
她对着空气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
“你既然敢把刀递给我,就别怪我把这捅个窟窿。”
进度条终于走到百分之百。
黎初念握住鼠标,光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
就在她准备按下的那一秒。
“笃笃笃。”
次卧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极其突兀。
黎初念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她一把扣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谁?”
她明知故问,声音紧绷。
门外安静了两秒。
“开门。”
靳宴辞那冷硬、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协议第五条,合租期间,除睡觉外,次卧门不得反锁。黎初念,你躲在里面孵蛋吗?”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夹着碎纸片的杂志塞进枕头底下。
她站起身,拖着脚走到门边,一把拧开门锁。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靳宴辞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将那股暴戾和狼狈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左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颜色诡异的褐色药汁,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山楂糕。
“喝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托盘往前一递。
“化瘀理气的。你那破胃虽然稳住了,但昨晚酒精烧赡黏膜还没长好。别死在我的房子里。”
黎初念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汁,又看了看旁边那碟明显是用来压苦味的山楂糕。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这个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脑子里那句“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和刚才拼凑出来的函级证据,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一边把她算计进最危险的局里当枪使,一边又端着刚熬好的药,生怕她胃病复发死掉。
黎初念没接托盘。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放肆地在靳宴辞身上打量。
“靳主任。”
她突然扯出一个明艳到极点的笑容。
“你这药里,没下毒吧?”
靳宴辞端着托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眯了起来,视线越过黎初念的肩膀,扫了一眼次卧里那张凌乱的床铺,以及书桌上那台还亮着电源指示灯的笔记本电脑。
“毒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收回视线,语气依然冷漠。
“至少,你明还能站着走进乾宁医院的会议室。”
黎初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手,端起那碗褐色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起一阵暖意。
她把空碗重重地放回托盘上,顺手捏起一块山楂糕丢进嘴里。
“借你吉言。”
黎初念嚼着山楂糕,含糊不清地道。
“明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靳主任,准备好欣赏我的表演吧。”
靳宴辞看着她那双重新燃烧起野心的眼睛,左手端着托盘,转身就走。
在走到客厅边缘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黎初念。”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明,别手软。”
话音落下,他端着托盘走进了厨房。
黎初念站在次卧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舌尖抵林牙膛。
山楂糕的酸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掀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光标依然停留在那个“发送”按钮上。
食指重重地按下鼠标左键。
“发送成功。”
绿色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弹了出来。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引信已经点燃。
明上午十点,乾宁医院的复审会。
她要让远盛、锐思,还有盛星内部那些想拿她当垫脚石的人,全部给这颗函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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