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穿透落地窗的百叶窗帘,在实木地板上切割出锋利的斑马线。
黎初念的眼皮颤动两下,强行顶开沉重的困意。
宿醉的后遗症让后脑勺连着脖颈的筋络一跳一跳地抽痛。她本能地伸手去按太阳穴,指尖却触碰到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枕头面料。
视线触及陌生的灰色丝绒床头板。次卧用的是铁艺床架。
后背贴合着某种支撑力极佳的材质,哪怕她翻了个身,床垫也没有发出任何弹簧挤压的噪音。空气里没有她熟悉的廉价香薰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干净、常年浸泡在药材中才能沉淀下来的冷杉气息。
黎初念猛地坐直身体。
目光快速扫过整面墙的胡桃木定制衣柜,以及床头柜上那个极简风格的黑色加湿器。
靳宴辞的主卧。
她低头看向自己。真丝衬衫还套在身上,只是胸前的三颗贝壳纽扣大喇喇地敞开着,露出底下平坦的腹。
肚脐上方的中脘穴和气海穴位置,赫然留着几个细的暗红色针眼。
昨晚那场近乎粗暴的灌药,以及随后冰冷刺骨的眩晕感,终于在脑子里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胃部窜起一团陌生的温热,稳稳压着残存的酒气。没有翻江倒海的酸水,也没有被锯子拉扯的痛楚。这团热气托着她饱受摧残的五脏六腑,把器官衰竭的警报彻底解除。
她掀开真丝夏凉被,光脚踩上地板。
脚踝处传来一阵扭伤后的酸痛,提醒着她昨晚在玄关处那一跤摔得有多狼狈。
黎初念单脚跳着走出主卧。
三百平的大平层里空荡荡的,听不到半点动静。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恒温的冷气。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凌乱地堆着一条羊绒毛毯。大理石茶几正中央,那个古董级别的紫檀木药箱敞开着,黄铜锁扣折射着冷光。旁边放着一个白瓷托盘,里面散落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针尖上还残留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黎初念走过去,目光在那几根银针上定格。
昨晚那个男人半跪在地毯上,满头大汗地捏着银针的画面,蛮横地撞进视网膜。
那道横贯整个右腕骨、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
那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连带着整条臂都在疯狂抽搐的战栗。
黎初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玄关柜。自己的通勤包还四敞大开地躺在地上,粉饼碎屑和口红滚得到处都是。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鞋柜边缘,屏幕黑透了。
走过去按住电源键,屏幕闪出一个红色的空电池图标,随后彻底死机。
完全关机。昨晚到底有没有人找她,远盛那边有没有新动作,全被封锁在这个没电的铁壳子里。
她没管手机,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
岛台上方的那排冷光射灯已经关了。昨晚上被她打翻的半碗黑漆漆的药汁,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纯白的大理石台面上,只放着一个倒扣着透明玻璃罩的餐盘。
玻璃罩内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黎初念走近,掀开玻璃罩。
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米粒开了花,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放着一碟切得极细的姜丝和几块颜色透亮的陈皮。
碗底下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黎初念抽出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极度凌乱。笔画歪歪扭扭,好几个转折的地方甚至戳破了薄薄的纸面,透出一股难以控制的痉挛福
这绝不可能是靳宴辞写出来的字。
黎初念见过他留在玄关处的合租协议。那一手瘦金体锋芒毕露,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精准得像是在用手术刀切割。
可眼前这行字,简直就像是用左手强行握笔,或者右手根本握不住笔的情况下,硬生生划拉出来的。
“吃完滚去洗澡,别弄脏我的床!”
十二个字。最后的感叹号几乎把纸划成了两半。
黎初念死死盯着那个感叹号。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昨晚那场激烈的争吵在耳边回放。
“靳主任这招抛砖引玉玩得真好。把秦老的病历给我,逼着我去捅南山那颗雷。等我把水搅浑了,远盛正好趁乱收网!”
她当时笃定靳宴辞是远盛医疗安插在乾宁医院的内鬼。笃定他拿假病历当诱饵,就是为了让盛星公关去当清道夫。
可逻辑的链条在这里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
黎初念拉开高脚吧台椅坐下。脑子里飞速盘算。
“资本家养狗看门,绝对不会挑一条连牙齿都掉光的废狗。”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这间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星河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要买通乾宁的内部人员,大可以找那些手里握着实权的副院长,或者正当打之年的主刀医生。
靳宴辞算什么?
一个连握笔写字都会把纸戳破、拿针要靠自残咬破舌尖来强行稳住神经的废手医生。
他拿什么去给远盛当底牌?图他能在复审会上表演银针刺穴吗?沈星河要是真这么干,远盛的股票明就能跌停。
这根本不通。
如果他真的是内鬼,昨晚他大可以袖手旁观。只要自己因为酒精中毒死在这间公寓里,或者送去急救室抢救不及,盛星二组今群龙无首,乾宁的复审会必败无疑。南山老中医那盘棋,远盛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动就能赢。
杀人灭口,借刀杀人。这才是反派该有的利益最大化操作。
但他干了什么?
他把大半碗滚烫的药汁灌进自己嘴里,再强行渡给她。他冒着那只右手彻底报废的风险,强行施针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纸条上凌乱的字迹,就是他强行施针后右手神经彻底失控的铁证。
“我真是个蠢货。”
黎初念低声骂了一句。
胸口猝不及防地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发涩。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错怪他了。
那个高高在上、嘴毒得能把人活活气死的靳大少爷,不仅不是什么内鬼,反而为了救她这个满身酒气、口出恶言的疯女人,搭上了他最在乎的右手。
视线扫过流理台下方的分类垃圾桶。透明的塑料袋里,扔着几团沾满鲜血的医用纱布。那是靳宴辞咬破舌尖强行下针后吐出来的血。
黎初念端起那碗温热的白粥,拿起旁边的瓷勺。
入口的粥熬得软糯,带着陈皮特有的清香和生姜的微辣。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瞬间抚平了仅剩的隐痛。
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黎初念把空碗扔进水槽。转头看向这套面积大得离谱、却因为昨晚的兵荒马乱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大平层。
她必须做点什么。
欠人钱好还,欠人命拿什么填?尤其是欠了靳宴辞这种根本不缺钱的人。
黎初念走进次卧,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宽松的纯棉家居服换上。把那头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抓夹固定住。
挽起袖子。
从杂物间里拖出那台戴森吸尘器,又找出几块不同材质的清洁布和专用护理液。
大扫除开始。
她先从客厅下手。
那个紫檀木药箱被她心翼翼地合上锁扣,避开茶几上的水渍,端端正正地摆到一旁的斗柜上。白瓷托盘里的带血银针,她不敢乱碰,只能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罩子先罩起来。
接着是对付地板。
柚木地板上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有昨晚水杯打翻后留下的水渍。黎初念蹲在地上,将专用的木地板清洁剂喷在抹布上,一点一点地用力擦拭。
手腕酸了就换一只手。膝盖跪得发麻就换个姿势。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男人是不是有强迫症,连地板缝隙都要对齐。”
黎初念一边擦,一边声吐槽。
这是她缓解压力的老习惯。盛星公关的拼命三娘,遇到再难搞的客户都能游刃有余,唯独在处理这种沉甸甸的人情债时,显得手足无措。只能靠着这种机械的体力劳动,来压制脑子里不断翻滚的愧疚。
擦完地板,轮到那组价格抵得上她半年工资的意大利头层牛皮沙发。
黎初念拿着皮革护理液,均匀地涂抹在海绵上,顺着皮革的纹理打圈擦拭。昨晚她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满头大汗地给她扎针。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
“靳宴辞,你这手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停下动作,盯着沙发靠背上一处不显眼的褶皱出神。
八年前,靳宴辞还是靳家老宅里那个不可一世的之骄子。他拿针的手稳得连乾宁医院的老专家都赞不绝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能让一个百年中医世家的传人,带着残废的右手躲进这套冰冷的公寓里?
黎初念摇了摇头,把这些没有头绪的疑问甩出脑海。
继续干活。
厨房岛台、抽油烟机、连烤箱的玻璃门都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水槽里的空碗被洗得干干净净,沥干水分放进消毒柜里。
三个时后。
黎初念累得瘫坐在餐厅的实木餐椅上。家居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脚踝的扭伤也在隐隐作痛。
但看着整个大平层焕然一新,空气中重新弥漫起那种干净的冷杉味,她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总算稍微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还剩书房。”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拎起水桶和抹布。
书房在这套公寓的最深处,平时靳宴辞总是随手关着门。合租协议上明确写着,乙方禁止进入甲方书房。
但今情况特殊。昨晚靳宴辞就是从书房里拿出那个紫檀木药箱的。她刚才擦地的时候,看到书房门口的地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就擦擦地,绝不乱翻东西。”
黎初念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她走到书房门前,伸手握住胡桃木的门把手。
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门没锁。
黎初念推开门。
书房里的陈设干净到近乎冷酷。三面墙顶立地的开放式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中医典籍和现代医学专着。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
书房的落地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深城夏季的穿堂风顺着那条缝隙猛地灌了进来。
黎初念刚迈进一只脚。
“哗啦啦——”
书桌上,一本边缘泛黄、封皮破损的古籍被风吹得疯狂翻动。书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异常刺耳。
那本古籍原本就只搭在桌角边缘,被风这么一吹,整个重心瞬间失衡。
摇摇欲坠。
黎初念眼皮一跳。
那可是黄花梨木桌子,这种古籍掉在地上要是摔坏了书脊,她今这三个时的卫生就白干了!
她顾不上脚踝的扭伤,猛地往前跨了两步,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本即将掉落的古籍。
风却在这一刻突然变大。
古籍彻底失去平衡,从桌角滑落。
在半空中翻滚的瞬间,夹在书页里的十几张边缘泛黄的相纸,失去了束缚,如同雪片一般散落开来。
纷纷扬扬地飘向地面。
黎初念的手僵在半空。
其中一张相纸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脚尖前。
照片的背景是深城一中的老操场。夕阳把红色的塑胶跑道拉得很长。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穿着宽大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女孩正低着头,从散落的试卷里捡起一张物理卷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那是八年前的黎初念。
黎初念半张着嘴,视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安静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散落一地的其他照片。
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黎初念。
在学校后街吃关东煮烫到舌头的黎初念。
在毕业典礼上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的黎初念。
每一张照片的视角,都透着一种藏在暗处、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窥视福
而那本彻底摔在地毯上的古籍,封皮向上敞开着。
《内经知要》。
在泛黄的扉页上,一行凌厉的瘦金体大字,直直地刺进黎初念的视网膜。
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医者不能自医。”
“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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