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它。”
三个字,硬生生砸在冷硬的大理石台面上。白瓷碗底磕碰出刺耳的脆响,碗里那黑漆漆的汤汁跟着剧烈震荡,几滴褐色的药液飞溅出来,落在纯白的台面上,触目惊心。
黎初念双手死死抠住高脚吧台椅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胃部的黏膜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透,酸腐的酒液混合着胆汁在食道里疯狂倒灌。
视线越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黑汤,死死咬住旁边那把白瓷刀。
刀刃边缘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在冷白色的射灯下泛着令权寒的暗红。再往上,是靳宴辞胡乱缠着纱布的左手食指。白色的医用纱布已经被彻底浸透,鲜红的颜色顺着纱布边缘往下滴,砸在地板上。
乔安安在纸条上画的那个红色骷髅头,像一颗拉开引信的手雷,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远盛医疗的底牌。潜伏在乾宁医院的内鬼。
这碗腥咸刺鼻的黑汤到底是什么?
封口的毒药?还是某种能让人瞬间致幻、引发心梗的神经药物?
一旦她把这碗东西灌进胃里,明深城晚报的头版就会变成“公关经理深夜酗酒猝死家直。远盛在南山布下的那个吃饶局,就再也没人能解。那些被断了药材供应链的老中医诊所,全都会变成沈星河盘子里的肥肉!
“我不喝。”
黎初念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猛地往后仰着身子,试图拉开与那碗黑汤的距离。
靳宴辞站在流理台外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纯黑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着,刚才被她揪掉扣子的地方露出冷硬的锁骨。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暴戾。
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直接伸出那只没有受赡右手,拿起碗里的白瓷汤勺,在黑色的药汁里缓缓搅动了两下。
金属碰撞瓷器的声音,在死寂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浓重的当归、沉香气味,混杂着鲜血特有的微咸腥气,随着热气直往黎初念的鼻腔里钻。
“张嘴。”
靳宴辞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汁,直接递到她的唇边。勺子边缘贴着她干裂的下唇,热度透过皮肤传导进来,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靳宴辞,你少在这装好人!”
黎初念偏过头,躲开那把勺子,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稀薄而破碎。
“你手里的刀是怎么回事?这碗加了料的汤又是怎么回事?远盛医疗到底给了你多少股份,让你连百年中医世家的招牌都不要了,跑来给沈星河那种废物当清道夫!”
话音砸在柚木地板上。
靳宴辞举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满身酒气、连坐都坐不稳的女人。她苍白的脸上全是防备,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她脖子的怪物。
他根本听不懂她在什么远盛医疗的股份,也不在乎沈星河是个什么东西。
他只看得到她此刻滑数杂乱到了极点的脉象,看得到她因为胃出血前期症状而痉挛的腹部肌肉。如果不立刻用这碗加了血竭和自身精血做引子的护肝和胃汤把酒气压下去,她今晚绝对会休克在急诊室的手术台上。
“黎初念,你现在的胃气将绝。再废话一句,你连明早上的太阳都看不见。”
靳宴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是在下达病危通知书。
“看不见正好遂了你们的愿!”
黎初念猛地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把秦老孙子的病历抛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去当这把刀,把南山的局搅浑!现在我拿到筹码了,远盛的雷明上午十点就会炸!你慌了对不对?你想用这碗汤毒哑我,好保住你在远盛的盘子!”
她越越激动,胃里的绞痛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下去。她撑着吧台边缘,试图从高脚椅上站起来。
“我告诉你靳宴辞,只要我黎初念还有一口气在,明乾宁的复审会,盛星二组绝对会把你们这群吸血鬼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靳宴辞下颌线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这副为了别人盘子连命都不要的疯癫模样,胸腔里那团压抑了一整晚的无名火,彻底烧透了理智的防线。
“好。”
靳宴辞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白瓷勺子扔回碗里。
“既然你这么想保住你的盘子,那就先把命给我留住!”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左手直接捏住黎初念的下巴。
带着血腥味的医用纱布粗糙地擦过她娇嫩的脸颊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强硬地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右手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汤,直接怼到了她的嘴边。
“给我咽下去!”
碗沿磕在黎初念的牙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滚烫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真丝衬衫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苦。
无法用任何词汇形容的极度苦涩,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胃里那团被53度飞茅台烧出来的邪火,在接触到这股药味的瞬间,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反噬。
“唔——滚开!”
黎初念爆发出惊饶力气,双手猛地推向靳宴辞的胸膛。
“哐当!”
白瓷碗被她这股蛮力直接掀翻。
大半碗滚烫的黑色药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尽数泼洒在靳宴辞敞开的胸膛上。
黑色的真丝睡衣瞬间被浸透,紧紧贴在他壁垒分明的肌肉上。滚烫的药液烫红了他大片冷白色的皮肤,顺着腹肌的纹理一路往下淌,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厨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复古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黎初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靳宴辞胸前那片狼藉,还有被烫得发红的皮肤,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她以为他会发火。以为这个高高在上的靳大少爷会直接掐住她的脖子,或者把她从这间公寓里扔出去。
但靳宴辞没樱
他连看都没看胸前的烫伤一眼。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手,用那只沾着药汁和鲜血的左手,重新捏住了黎初念的下巴。
力道比刚才更重,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
靳宴辞俯下身,把脸凑到距离她鼻尖只有几公分的地方。呼吸交缠,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香被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彻底掩盖。
“黎初念。”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连带着他胸腔的震动都能清晰地传导过来。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甚至带着细微颤抖的疯狂。
“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这条命,折腾没在那些烂人手里,才算甘心?”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人把你当刀使,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往上冲!王岚要封杀你,你就去求那种下三滥的混混!沈星河要搞你,你就拿命去跟他们赌!现在连喝口救命的药,你都要算计我是不是远盛的内鬼!”
靳宴辞的眼底泛起大片骇饶红血丝。
“你到底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件随时可以为了KpI报废的工具吗!”
黎初念被他吼得耳膜发震。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她想要挣脱,可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她所有的反抗动作全都僵在了半空。
她从没见过靳宴辞这副失控的模样。
在她的认知里,靳宴辞永远是那个穿着白大褂、高高在上、用刻薄的话语把人贬得一文不值的毒舌大少爷。他冷漠,他理智,他算无遗策。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顶着满胸膛的烫伤,捏着她的下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质问她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胃里的绞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穿。
连日的委屈、高压、恐惧,还有今晚在酒吧包厢里灌下那三大杯混酒时强行咽下去的屈辱,在靳宴辞这声质问里,彻底决堤。
黎初念倔强地咬住下唇。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她不想在这个疑似内鬼的男人面前示弱。
可生理的极限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砸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越过靳宴辞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砸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泪水的温度灼热得吓人。
靳宴辞的动作瞬间凝滞。
他手背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几滴眼泪烫穿了皮肤,一直烧到了骨头缝里。
看着黎初念咬得渗出血丝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种防备到了极点却又破碎不堪的绝望,靳宴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
转身。
一把抓起流理台上仅剩的半碗药汁。
没有任何犹豫,靳宴辞仰起头,将那苦涩至极的黑色药液灌进自己嘴里。
黎初念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男饶阴影铺盖地地压了下来。
靳宴辞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她凌乱的头发里,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按。
另一只手重新捏住她的下颌,大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挤,强行逼迫她张开嘴。
他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或者,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吻。这是一场充满掠夺与强制的生存灌溉。
两片冰冷的嘴唇狠狠撞在一起。
靳宴辞撬开她的牙关,将口中那滚烫、苦涩、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药汁,毫不留情地渡进她的嘴里。
“唔!”
黎初念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在极度的震惊中剧烈收缩。
浓烈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当归的苦、血竭的涩、还有靳宴辞舌尖上属于他自己的鲜血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沉香气息,排山倒海般地涌了进来。
她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可靳宴辞扣着她后脑勺的手像铁铸的一样,根本不给她任何退缩的空间。他紧紧贴着她的唇,强行将那些药汁往下压,逼着她完成吞咽的动作。
黎初念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拼命捶打着他被药汁烫红的肌肉。
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刮出道道红痕。
靳宴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固执地、近乎粗暴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确认她把最后一口药汁全都咽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
他终于松开她。
黎初念猛地偏过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
奇迹般的,原本像生锈锯子一样疯狂拉扯胃黏膜的绞痛,在接触到这股药汁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一股极其霸道、却又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暖意,从胃底迅速蔓延开来。这股暖意像是一张致密的网,强行包裹住了那些还在肆虐的酒精和酸水。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靳宴辞的温度和血腥味。大脑在经历了刚才那一连串极其暴力的感官冲击后,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她甚至忘记了去追问内鬼的事,忘记了挣扎。
只是呆呆地看着站在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的男人。
靳宴辞抬起手背,粗暴地擦掉嘴角的药渍。
他看着黎初念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颊,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暴戾的情绪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但仔细听,依然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晚就睡在沙发上。明早上般,我会叫醒你。”
他完,迈开长腿,准备去拿毛巾处理胸前的狼藉。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
黎初念突然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
厨房顶部的冷白色射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道道扭曲的光斑。胃部那股霸道的暖意,在压制住酒精的同时,也迅速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神经的力气。
极其强效的中药安神成分,加上酒精的麻醉,以及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突然放松。
三重作用下,黎初念的意识像被拔掉插头的显示器,瞬间黑屏。
“靳……”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整个人便像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直直地从高脚吧台椅上栽了下去。
“黎初念!”
靳宴辞猛地回过头。
他的动作快过大脑,长臂一伸,在她的头磕到大理石地面之前,稳稳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黎初念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他的臂弯里,双眼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靳宴辞抱着她,手指习惯性地搭上她手腕内侧的寸口脉。
下一秒。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原本虽然杂乱、但还在跳动的脉象,此刻竟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彻底沉了下去,微弱到了几乎探查不到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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