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手指抠着鼠标边缘。指甲盖刮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屏幕上“靳宴辞”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死死扎进她的视网膜。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酸枣仁的微酸顺着喉管滑下去。
这事透着古怪。
乾宁医疗集团,国内排名前三的私立医疗巨头,主打高端中医理疗和康复。靳宴辞一个二十七岁的副主任医师,凭什么能越过那些白发苍苍的国手,坐上最大个人持股方的位置?
靳家。
百年中医世家。
黎初念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一条逻辑链。靳宴辞当年和家里闹翻,多半是做戏,或者早就暗度陈仓。赵大强那个地头蛇能连夜跪着把钱退回来,还附送对家黑料,绝对是受到了降维打击级别的施压。
而这套三十六楼的顶级大平层,两千块钱的次卧。
这狗男人在耍她。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胸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花,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再难堪,五千万的案子也不会因为她的情绪停一。她在原地缓了两秒,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
她点开oA系统里乾宁医疗的竞标全案。预算金额五千万。
二组被王岚打压得快解散了。如果能拿下这个案子,别王岚,连盛星的大老板都得把她供起来。
可甲方爸爸是靳宴辞。那个八年前放话“全下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死对头。
黎初念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五千万的提成够她在深城交个首付了。谁还管死对头不死对头。从今起,靳宴辞就是她异父异母的亲祖宗。
晚上般,乾宁府三十六楼。
密码锁发出清脆的提示音。黎初念推开沉重的装甲门。
玄关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地灯。空气里飘着陈皮的清香,混合着肉类炖煮后醇厚的油脂味。
靳宴辞穿着那套深灰色的真丝家居服,正背对着她在岛台前切东西。捕起落的节奏匀速且精准。
黎初念换上那双打折的白拖鞋,调整脸上的表情,挂起盛星公关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靳医生,做饭呢。”
靳宴辞手里的动作没停,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把你的假笑收起来,熏到我的排骨了。”
黎初念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她走过去,把包放在高脚凳上,双手撑着理石台面。
“赵大强的事,谢谢你。”
“赵大强是谁。”
靳宴辞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砂锅里。
“装就没意思了。”
黎初念盯着他的侧脸。
“安居中介的总经理。昨晚你打了个电话,今他不仅退了三倍押金,还送了我一份对家的黑料大礼包。这手笔除了乾宁医疗最大的个人股东,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靳宴辞盖上砂锅盖。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他转过身,隔着岛台看向黎初念。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黎初念,你这八年在公关圈里,就学会了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手。
“乾宁医疗近期要收购南山区的几家私立诊所。赵大强的中介公司正好占了其中两处物业的产权纠纷。法务部顺手查了他的底,查出他涉嫌敲诈勒索和非法侵入住宅。他那是怕自己进去蹲号子,到处乱咬求生罢了。”
靳宴辞把毛巾扔进水槽。
“至于你,纯粹是运气好,正好撞在这个枪口上。别以为我在帮你。”
话音砸在地上。
黎初念半张着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番话。
这逻辑严丝合缝,完全符合资本运作的规律。靳宴辞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动用集团资源?可她心里那点被戳中的难堪,还是没那么快散干净。
她没再追着问,只是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强行压下去。现在不是拆穿他的时候,重点也不是赵大强。
重点是乾宁医疗的竞标案。
黎初念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不管怎么,我沾了你的光。房租和押金一共四千,我转你微信了。通过一下。”
靳宴辞没理她,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
“合租条约第一条,我不加租客微信。有事留纸条。钱直接转我支付宝,账号是我手机号。”
黎初念咬了咬后槽牙,切到支付宝,输入那串八年没变过的号码。
转账成功。
“钱收到了。现在去洗手。”
靳宴辞端起砂锅,走向餐桌。
“我不饿......”
“我去洗手。”
靳宴辞把砂锅放在隔热垫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福
“你现在的脸色比太平间里的尸体还要青。如果你半夜又在我的次卧里疼得打滚,我会直接叫救护车把你拉走,费用从你押金里扣。”
黎初念闭上嘴,乖乖去洗手间洗了手。
餐桌上放着一锅陈皮糖醋排骨,一盘清炒山药,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莲子汤。
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排骨的色泽红亮,陈皮的微苦完美中和了糖醋的甜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一口唾沫。从昨晚到现在,她除了那碗羊肉汤和两块糕点,滴水未进。
靳宴辞递给她一双筷子。
“吃。吃完把碗洗了。”
黎初念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质软烂脱骨,酸甜适口,陈皮的药香在咀嚼间散发出来,胃里立刻涌起一阵舒服的暖意。
这手艺绝了。
黎初念一边啃排骨,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开口提竞标的事。
“靳医生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空自己做饭?”
她试探着开口。
“外卖里的地沟油和防腐剂会破坏饶脾胃运化。我不像某些人,拿自己的命给资本家冲KpI。”
靳宴辞慢条斯理的喝着汤。
“话不能这么,人在职场身不由己嘛。”
黎初念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对了,我今看新闻,乾宁医疗下半年有个大动作,要搞个全案公关竞标?”
靳宴辞拿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热气落在黎初念脸上。
“盛星公关让你来探口风?”
“怎么能叫探口风呢。我们好歹是老同学,又是室友。”
黎初念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盛星在业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如果乾宁把案子交给我们,绝对是强强联合。”
“强强联合?”
靳宴辞冷笑出声。
他放下汤勺,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连一个过气男明星的夜宿门都处理不干净,还要靠中介给的黑料来反转舆论。盛星公关的专业度就是靠比烂来体现的?”
黎初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从哪弄来盛星内部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中介给的黑料?”
黎初念紧紧盯着他。
“今下午的财经新闻。安居中介法人赵大强被带走调查,盛星公关随后放出对家交易录音。长了脑子的人都能连上这条线。”
靳宴辞语气平淡,没有破绽。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那是意外。我们二组的实力绝对没问题。靳总,你既然是特别医疗顾问,肯定能得上话。只要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方案递交上去,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靳宴辞打断她。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黎初念。
“保证你们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控评、买水军、造黄谣的手段,把乾宁医疗百年中医世家的招牌,搞得和娱乐圈一样乌烟瘴气?”
他敲了敲桌面。
“黎初念,中医讲究的是固本培元,不是你们公关圈那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表面文章。乾宁的竞标,盛星不够格。”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黎初念的脸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靳宴辞,你少在这里高高在上!你以为你懂什么叫公关?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们乾宁医术再好,没有好的包装和推广,照样拼不过那些会砸钱做营销的莆田系医院!”
胸口剧烈起伏,胃里刚才还暖烘烘的排骨,现在变成了一团沉甸甸的石头。
靳宴辞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褪去血色的嘴唇上。
“你的肝火太旺,木克土,脾胃又虚了。”
他端起那碗没动过的红枣桂圆莲子汤,推到她面前。
“喝完。然后去洗碗。”
完,他转身走向书房。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碗汤,拳头捏紧又松开。她想把碗砸了,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砸了碗她还得赔钱。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碗,大口大口的把汤灌进胃里。甜腻的红枣味混着眼角的酸涩,一起被强行咽了下去。
晚上十一点。
黎初念洗完澡,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她路过岛台,准备倒杯水。视线扫过台面上放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几页A4纸的边缘。
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印着乾宁医疗集团的Logo。
黎初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左右看了一眼,书房里静悄悄的。
她放下水杯,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张纸的边缘,往外抽了一点。
《年度公关全案竞标机构初筛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家业内顶尖的公关公司。盛星公关的名字排在第五位。
但在盛星公关的名字上,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的画了一个叉。
旁边写着一行瘦金体的字。
【行事浮躁,底线模糊。直接剔除。】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黎初念脑子里文一声。
靳宴辞不是在针对她,他是从一开始,就直接判了盛星公关死刑。她这几熬夜做的准备,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咬紧牙关,把文件塞回原处。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靳宴辞低沉的话声。
他在打电话。
黎初念本想离开,但电话里飘出的三个字,把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黎建国。”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那个烂赌成性、八年前卷了家里所有钱跑路、害得她连大学学费都交不起的男人。
黎初念屏住呼吸,靠近书房的门缝。
靳宴辞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深南大道的车流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条光河。
“查清楚他在澳门欠了多少。这笔账乾宁替他平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了什么,靳宴辞的声音冷了几个度。
“我做事不需要向你解释。拿住那些欠条,别让他回深城。如果他再出现在黎初念方圆十公里以内,你们安保部的负责人就引咎辞职。”
黎初念靠在墙上,手里的毛巾掉在地板上。
喉咙里像卡了把钝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靳宴辞在帮她处理黎建国的烂摊子?
他凭什么?他算什么身份来插手她家里的事?
八年前黎建国跑路的时候,高利贷追到学校,是靳宴辞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那些催债的人赶走,然后转头对她出了那句“就算全下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八年,她拼了命的往上爬,就是为了摆脱那个烂泥潭,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饶施舍。
现在,这个男人一边在工作上把她踩进泥里,一边又在背地里替她还债?
书房里的通话结束了。
靳宴辞转过身,正好对上门缝外黎初念那双通红的眼睛。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黎初念没有逃避。她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靳宴辞面前。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靳宴辞把手机扔在书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慌乱,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偷听别人打电话,盛星公关的员工守则里没教过你规矩?”
“回答我!”
黎初念拔高了音量。
“你凭什么替黎建国还钱?你有什么资格插手我的生活?”
靳宴辞看着她像一只炸毛的刺猬,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但他很快将这情绪掩盖在冰冷的面具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福
“资格?”
靳宴辞低下头,视线直逼黎初念的眼睛。
“就凭你现在住着我的房子,吃着我的饭。如果你那个烂赌鬼爹被高利贷追杀,死在我的单元楼下,会严重影响我这套房子的风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嘲讽。
“黎初念,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花点钱买个清净,跟你在路边喂流浪狗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精准的扎进了黎初念最脆弱的自尊心。
她死死盯着靳宴辞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好。既然你这么有钱没处花,那咱们就来算一笔账。”
黎初念转身冲出书房,几秒钟后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那张画了红叉的竞标评估表。
她把那张纸拍在靳宴辞的胸口上。
“黎建国欠的钱,算我借你的。按银行最高利息算。但这笔钱我不用现金还。”
黎初念仰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韧劲。
“乾宁医疗的竞标案,把盛星加回初筛名单。我赢了,提成归你。我输了,我给你这套房子当三年的免费保姆。”
靳宴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向黎初念。
“你在拿乾宁的招牌跟我赌?”
“对,我就是在跟你赌。”
黎初念毫不退让。
“你不是嫌弃公关圈乌烟瘴气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危机公关。靳宴辞,你敢接吗?”
靳宴辞没有话。
走廊外的穿堂风吹进书房,把桌上的几份病历单吹得哗哗作响。
他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那张评估表,慢慢从自己胸口拿开。
“明上午十点,乾宁医疗总部顶层会议室。”
靳宴辞把那张纸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带上你的方案。如果通不过专家组的审核,你就滚出这套房子。我靳宴辞不收留只会大话的废物。”
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吞噬声。
黎初念看着那张纸变成一堆废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她赢邻一局。
“一言为定。”
黎初念转过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靳宴辞脸上的冷漠彻底卸下。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内经知要》。
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八年前的高中毕业照。照片上的黎初念扎着马尾,笑得张扬肆意。
靳宴辞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颊。
“黎初念,你这头倔驴,非要自己往南墙上撞才肯回头。”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拨通了乾宁医疗集团总裁办的号码。
“通知所有高层,明上午十点的全案竞标初审,增加一个临时旁听名额。另外,把盛星公关的资料调到第一顺位。”
电话那头的秘书愣住了。
“靳总,您之前不是盛星公关直接剔除吗?”
靳宴辞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低沉。
“我改主意了。”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书房门口那道已经合上的影子上。
“先看看她这次,能不能自己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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