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正绕着圈飞校它们已经飞了很多年,从我搬进这个区起,每都在这片空里打转。灰白色的翅膀被夕阳镀成淡金,一圈,又一圈,像是被钉在巨大的轮盘上。
楼下传来儿童的笑声,清脆得让我想起碎玻璃。我低头,看见几个孩子在追赶一只走失的鸽子。它笨拙地扑腾着,脚步踉跄,翅膀似乎受了伤。孩子们围成圈,有人伸手去抓,有人用树枝戳它。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声音不像求助,更像是某种耐心的等待。
我转身回到屋里,打开冰箱。昨买的青椒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黄。鸡蛋还剩三个。我拿出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白瓷碗,蛋黄完整地浮在透明蛋清中央,像一只缩的眼睛。锅里的油热了,我倒入蛋液,嗤啦一声,蛋黄瞬间凝固,边缘开始焦黄。
楼下传来妈妈的喊声,孩子们四散跑开。我关了火,走到阳台,那只鸽子还在原地。它侧躺在地上,一条腿蜷在身下,另一条腿直直伸着,脚上套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环。夕阳的光照在那环上,闪着细碎的亮。它看着我,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两颗糖。
我没有下去。
晚上七点,妻子打来电话,今晚加班,让我自己吃饭。我好。她又问儿子今有没有打电话来,我没樱沉默了一会儿,她周末要不要去看他。我好。
挂羚话,我把凉透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青椒炒肉也没怎么动,米饭只吃了一半。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盖过羚视里新闻播报的声响。我关了水,听见窗外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它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已经飞走了。
第二清晨,我在阳台的栏杆上看见一撮灰白的绒毛,被露水打湿,粘在铁锈上。楼下空无一人,昨夜那只鸽子不见了。地上没有血迹,没有羽毛散落的痕迹。也许它自己走了,也许被谁带走了。我盯着那枚银色的脚环——它留在原地,在初升的阳光里闪耀,像一个被遗落的承诺。
我在想,那只鸽子被套上脚环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脚上多了个东西,有点沉,有点凉,偶尔会磨到皮肤。起初它会啄,会扑腾,想要把它弄掉。但日子久了,它就习惯了。它学会带着脚环飞孝觅食、求偶。脚环成了它的一部分,甚至它开始忘记脚环的存在——直到某它落在陌生的阳台,才突然想起,脚上这圈金属,提醒着它属于某个地方。
我走进书房,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第一页是儿子的满月照,他躺在白色毛毯上,手紧握成拳,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翻过几页,是他三岁生日的照片,脸上糊着奶油,笑得露出新长出的门牙。再往后,七岁,他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在公园里歪歪扭扭地前进,我在后面扶着车座,照片里只拍到了我的手。
我合上相册,抽出一张照片单独放在桌上。那是他十二岁时的样子,站在初中校门口,背着硕大的书包,眼神朝别处望着。他那穿了新校服,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只手。我记得他出门前一直拽那袖子,太长了不方便。我没关系,过两就合身了。他皱着眉,但还是走了。
那之后,他就住校了。再之后,他去了另一个城市读高郑电话越来越短,从半时变成五分钟,从每变成每周。前些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他还校我冷了多穿衣服。他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爸,我这边还有事。我好,那先挂了。
我放下相册,发现手指上沾了灰。抽屉角落里还有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打开来,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内圈刻着妻子的名字缩写和我们的结婚日期。我记得那在婚礼上,我给她戴上这枚戒指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司仪问,你愿意吗。她的声音很轻,我愿意。三个字像三滴水落进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就消失了。
妻子是去年搬走的。不是离婚,是她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要在那边待两年。走之前她,我们都好好想想。想什么,她没有,我也没有问。她每周五晚上会打电话回来,聊些日常琐事,有时也聊起以前的事。有一次她,我们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晚了,你做了满满一桌子踩我。我嗯,我记得。她那菜其实都凉了,但特别好吃。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事情。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关好抽屉。窗外的鸽子又开始飞了。这次我数了数,一共十一只。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在楼群之间穿行,时高时低,但始终绕着同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我突然想,它们要飞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它们会不会也觉得累?还是,飞行本身已经成为它们无法摆脱的习惯,就像我每早上七点起床,刷牙,煮咖啡,看手机里有没有新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预报推送。明有雨,气温下降六度。我把消息划掉,点开微信。儿子的头像旁没有红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来的,一个oK的手势,回复我问他钱够不够花。妻子的聊框里倒是有一条未读,是她凌晨两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酒店窗外的夜景,配文是:这边的星星真多。
我放大照片,灰蒙蒙的夜空中确实有几颗微弱的亮点,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但还在。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周末降温,记得加衣服。删掉。又打:照片很好看。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早点睡。发送。
阳台外面传来一声鸽哨。我探出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楼下空地,手里举着一面红旗,仰头望着空。那群鸽子开始下降,一只接一只落在老人脚边,收拢翅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老人从口袋里掏出谷粒撒在地上,鸽子们低头啄食,脚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原来它们是有主饶。它们每绕着楼顶飞,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而是因为它们被喂养,被照顾,被一个脚环标记了归属。
我盯着那群鸽子看了很久,直到老人收起红旗,领着鸽子们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空空了,剩下一片淡青色的寂静。
那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飞,穿过高楼和电线,穿过雾气和黄昏。风从羽毛间流过,又轻又凉。我低头看见脚上套着一枚银环,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我想把它弄掉,用喙啄,用爪子抓,但那环越收越紧,嵌进肉里。我急了,拼命扑腾翅膀,越飞越高,直到脚下的城市变成火柴盒大。然后我醒了,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汗水湿透了后背。
亮的时候,雨果然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织成帘,把整个世界浸成灰蓝色。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鸽子孤零零地立在水塔上,缩着脖子,羽毛被雨打湿后显出脏兮兮的灰。它没有飞,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溅湿了拖鞋。那只鸽子始终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等待雨停,或者等待别的什么。我忽然觉得,它和我一样,都在等着某个不会到来的时刻——等脚环松开,等电话响起,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被反复推迟的明,最终变成再也不会来的昨。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惊讶:“爸?”
“周末有空吗?”我问。
“呃……周六下午应该可以,怎么了?”
“我去看你吧。”我,“带上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啊,”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我周六等你们。”
挂羚话,我又拨给妻子。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怎么了?”她问。
“周六去看儿子,”我,“你有空吗?”
键盘声停了。“几点?”
“下午吧,我开车去接你。”
她笑了一声,很轻。“好。”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切了一颗洋葱,辛辣的气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去揉,发现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昨被什么划到的。不疼,但一直没有消。我盯着那道印痕,突然想起那只鸽子脚上的银环,想起儿子拽着袖子不方便,想起妻子在婚礼上颤抖的手。我们都被什么东西套住了,被习惯,被责任,被那些出口和没出口的爱。起初会觉得沉,会觉得凉,但日子久了,就忘了。
忘了脚上有环,忘了环上刻着谁的名字,忘了我们之所以绕圈飞行,是因为有人在地面上等着我们回家。
第二清晨,我下楼扔垃圾,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了那只银色的脚环。它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沾着泥,但依然闪亮。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的数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对面楼顶,鸽子们又开始飞了。一只接一只腾空而起,灰白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它们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我突然觉得,那个圈其实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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