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聿第一次注意到“随机悖论”是在二零一六年秋的深夜。那段时间他刚搬到城西的老区,六楼没有电梯,窗户对面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每晚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张旧唱片在转。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戴着耳机听歌,网易云音乐的播放列表存了九百多首,大部分是从大学开始慢慢攒的。他总开随机模式,可每次随机到不喜欢的歌,他就牵
那晚上他切了十七次。第十七首是万青的《秦皇岛》,前奏的号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方了,但没有按下去。他就那么躺着,听完了整首。然后他退出去看了一眼播放记录,发现自己切过的那些歌其实并不难听,有一首他甚至曾经单曲循环过两个礼拜。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牵
他在豆瓣上发了一条广播:“随机模式下一直切歌的冉底在找什么?”第二有人回复他:“在找那个‘就是它了’的瞬间。”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段时间他刚和交往三年的女朋友分手,理由很模糊,不是出轨不是争吵,就是某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突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像一首他曾经喜欢但此刻不想听的歌。他我们分开吧,她问为什么,他不知道。她哭了一整夜,他在阳台上抽完了一包中南海。第二她搬走了,冰箱里剩了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他放了三才扔掉。
那个秋他开始频繁地观察身边的人怎么切歌。地铁上、咖啡馆里、健身房中,他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随机播放,切掉,再随机,再切掉。有个女孩在早高峰的一号线里切了二十三首,最后停在一首他听不出名字的英文歌上,她的表情在副歌响起的那一瞬间明显松弛下来,像找到了什么。他当时就站在她旁边,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耳机线蹭到了他的手背,凉的。
他想把这个发现写成。他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平时写汽车和护肤品的广告语,偶尔接一些公众号的约稿,但从来没有写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切歌”两个字,然后停了三。第四他写下第一句话:“每个人都在随机播放的人生里寻找那个‘就是它了’的瞬间。”然后他又停了。他不知道故事应该发生在谁身上。
那年冬特别冷,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之后,窗外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许多,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林聿每晚回家都会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罐热咖啡,握在手心里上楼,到了六楼咖啡就凉了。他喝凉咖啡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一月份的一个晚上,他在便利店遇到了一个切歌的女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冰柜前面,手机连着蓝牙音箱,店里在放一首很吵的电子乐。她皱着眉切了一首,切了两首,切了三首。到第四首的时候,前奏刚出来她就笑了——林聿记得很清楚,那首歌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很老很旧的一首。她站在那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冻得鼻尖发红,但她在笑。她回头对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就这个了,别切了。”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林聿拿了一罐咖啡去结账,站在她后面。她挡在收银台前面翻钱包,翻了好久,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她的手套掉在地上了,林聿弯腰帮她捡起来。她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那首歌一样。他问她在找什么歌,她没找什么,就是随便切切,切到想听的为止。他我也是。她看了他一眼,:“那你找到了吗?”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笑了一下,拿起找零和咖啡走了。店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陈绮贞还在唱“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那晚上林聿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有时候你找到了一首歌,但你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找到了。你只是停下来了而已。”
他后来又在便利店遇到她几次。她住在对面那栋楼,比他矮两层,窗口正好能看见梧桐树的树冠。她叫苏漫,在附近一家独立书店做店员,上晚班,所以经常十一点多才下楼买咖啡。她切歌的习惯和他一模一样,永远随机,永远在切,有时候切十几首才能停下来。他你这跟手动选歌有什么区别,她有啊,手动选歌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随机切歌是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直到它出现。
他那如果一直不出现呢。她那就一直切啊。她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便利店门口,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面散开,像一片很快消失的云。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两个人就站在外面抽。风很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她你知道吗,我觉得感情也是这样,你不认识那个饶时候,所有的人都差不多,可有一某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就知道,啊,原来是他。他问她那你找到了吗。她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不知道,可能还没有,可能正在找。
他们开始一起切歌。有时候晚上在便利店碰见了,就各自戴着耳机,但同步开随机,然后互相告诉对方自己切到了什么。林聿发现苏漫的品味很杂,上一秒还在切后摇,下一秒就切到了丽君。她音乐没有界限,就像人一样,你不能你喜欢某一类人,感情这种事情根本没法分类。他问她那你怎么知道某个人就是那个人。她当你不想切歌的时候。她得很随意,烟抽完了,把烟头摁在垃圾桶上面的灭烟处,手冻得通红。他想什么但没。
那年除夕林聿没有回家,他给母亲打电话加班。其实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对面苏漫的窗口亮着灯。他发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跨年,她好。她端着一锅汤圆上来,两个人坐在他客厅的地板上吃,电视开着,春晚在播一个品,他们都没看。她手机连着音箱,又开始随机切歌,这次切到第三首就停了,是李宗盛的《山丘》。她这首歌她从前听不下去,觉得太老了,可今年突然就懂了。他问她懂什么了。她懂那种想翻过山又不想翻过山的感觉。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突然密集起来,窗玻璃被照得一闪一闪的。他们站在窗前看,谁都没话。那棵梧桐树的枝桠在烟花的光里像黑色的血管,伸向空。林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停住了,像一首歌的前奏响了之后他就没有再按下一首。他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烟花照得很亮,然后又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想点什么,但手机响了,是前女友发来的新年快乐。他看了一眼,没有回。苏漫问他是谁,他没什么,广告推送。
春来的时候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阳光穿过叶子在房间里投下细碎的光斑。林聿的写到了八千字,写一个男人在地铁上观察一个切歌的女人,跟了她很多,最后发现她切歌是为了逃避一首歌。那首歌是她前男友最喜欢的,她舍不得删,但也不敢听,就一直切,切到所有的歌都过去了,最后只剩下那一首的时候,她就关机。他写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觉得这个结局太刻意,像广告文案里硬拗的金句。
苏漫在书店给他留了一本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她在一页折了角,上面写着:“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仿佛不在。”他问她为什么折这一页,她因为这一页让她想到他。他我沉默的时候很多吗。她很多,多到她有时候觉得他是一首卡住的歌,一直在前奏循环,切不掉也播不下去。她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神很认真。他那晚上回到家,把笔记本翻开,在之前写的所有东西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写:“也许我一直在切歌,不是因为没找到想听的,而是因为怕听到那首真正想听的。”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城南的旧唱片店。苏漫她想买一张黑胶,但不知道自己想买什么,所以要一张一张看,看到有感觉的就停下来。他们在店里待了整个下午,她翻了上百张唱片,最后停在一张很旧的《dark Side of the moon》上,封套都有些磨损了。她就这个。林聿你不是有这张的数字版吗。她不一样,数字版是随时能切掉的,黑胶是一旦放上去就只能听完。他帮她付了钱,她下次请吃饭。
那傍晚他们走在城南的老街上,槐树开花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的香气。苏漫抱着那张黑胶走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她突然停下来转身,他差点撞到她。她林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就像一首随机到的歌,不知道前奏结束之后会是什么。他然后呢。她然后我在想要不要牵
他没有话。风把槐花吹落了一些,白色的细碎的花瓣飘在他们之间。他看着她的眼睛,想别切,但喉咙像卡住了。她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像一个正在播放的进度条,一秒一秒地往前走,而他不知道还有多少秒就会结束。
那晚上他失眠了。他打开手机里的播放列表,九百多首歌,随机模式。他按了播放键,第一首是陈粒的《走马》,他切了。第二首是朴树的《平凡之路》,他切了。第三首是张悬的《喜欢》,他停了。他听着张悬唱“而我不再觉得失去是舍不得”,忽然想到去年秋他在豆瓣上发的那条广播。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一直在找“就是它了”的瞬间的人,但当那个瞬间真的来了,他又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要找的。
五月的时候苏漫告诉他书店要关了,老板决定转行做餐饮,她得重新找工作。他那你怎么办,她能怎么办,继续切呗。她着在手机上调出招聘软件,往上滑一个,切掉,再滑一个,再切掉。他笑了,你这个样子像在切歌。她人生不就是一首大歌吗,我们都在随机播放里找下一段旋律。
她搬走的前一晚上,他们又坐在他房间的地板上。这次她没有带汤圆,带了两罐啤酒。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她的手机连着音箱,随机模式,第一首是民谣,她切了。第二首是摇滚,她切了。第三首是宋冬野的《董姐》,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了手机。
他们听着那首歌,谁都没话。唱到“董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的时候,她突然,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爱情是一个找到的过程,就像随机切歌切到那一首对的。但现在我觉得,爱情可能是一个停下的过程。你停在某一首歌上,不是因为那首歌是最好的,而是因为那一刻你不想再切了。
林聿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他那我呢,我是你停下的那首歌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啤酒罐空了,她捏扁了放在地上。宋冬野唱完了,随机跳到下一首,是一首英文歌,他没听过。她伸手把音箱关了。房间里突然很安静,只剩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她林聿,我要走了。
他送她下楼。六层楼梯走得很慢,每一级都像踩在一首即将结束的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上。到了一楼,她推开单元门,五月的夜风涌进来,暖的。她站在门口转身看他,有时候你停下来一首歌,不是因为那首歌会一直播下去,而是因为你知道就算它播完了,你也记得它前奏的样子。
她走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的,像无数首正在随机播放的歌。他忽然想起来,他忘了告诉她,那个晚上在便利店,她切到《旅行的意义》时笑的样子,就是他第一次不想切歌的瞬间。
他上楼回到房间,音箱还关着。他坐在黑暗中,拿起那本写了半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在随机播放的人生里寻找那个‘就是它了’的瞬间。”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但有时候你找到了,你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只是停下来了。然后那首歌播完了,你发现自己还想再听一遍。”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响。他没有开音箱,但他在心里随机了一首歌。那首歌的前奏是陈绮贞的吉他,然后是一个女人在便利店门口笑着“就这个了,别切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牵
喜欢银河系的夏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银河系的夏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