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那扇海棠色的木门时,廊下的雀儿扑棱棱惊飞起来。
唐家老宅今日来了许多人,穿绸着缎的、浓妆淡抹的,挤在一处些不咸不淡的吉利话。空气里浮着茉莉香片的气味,还有樟木箱子久闷后开启的霉甜,混着新裁衣料的浆味儿,缠缠绕绕地往人身上扑。可满院子的人声,竟压不住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窗内坐着她的母亲,正由着两个喜婆子替她绞脸。那细细的棉线在脸上飞快地滚过,绞下一层薄薄的汗毛,也绞得她母亲眉眼间泛起一层水光,泪不泪的,看不真牵
“青禾怎么才来?”她的姑姑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腕子,“快进去,你娘等着你添妆呢。”
她被推着往前走,脚步却像踩着棉絮,虚虚的不着力。穿过抄手游廊时,她瞥见廊柱上新贴的喜字,那一点朱红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谁用指甲在青白日里掐出一道血痕。她想起昨夜,那人翻过西角门的矮墙来找她,墙头的碎瓦蹭破了他的掌心,一手的血,却浑不在意,只顾着把一枚玉簪塞进她手里。那簪子是老玉,温润沁凉,雕作并蒂莲的模样,花茎处有细密的裂纹,像他当时沙哑的嗓音。
“明日,”他,“明日我便在渡口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当——便当这玉簪子,从未有过。”
她攥紧袖中的簪子,尖细的莲花瓣抵着掌心,疼得真牵
推开内室的门,一股子脂粉香扑面而来。她母亲正对着一方的靶镜端详,见她来了,便招手让她近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敷了薄粉的脸,唇上点了胭脂,倒比平日年轻了好几岁。只是那双眼——那双眼还是从前的模样,温温软软地望着她,像春日里化不开的雾。
“来,”她母亲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的锦盒,打开来,是一对赤金缠丝的镯子,“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如今给你。”镯子套上手腕时有些凉,她母亲的手指却滚烫,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去了那边,要好好的。”
“娘……”她刚开口,喉咙便哽住了。
她母亲垂着眼,细细替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子,忽然低声:“青禾,你要想清楚。这世上的路,走了便不能回头。”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盖过了所有的私语。她母亲便抬起头来,重新换上那副温婉的笑脸,对着门外探进头来的喜婆子:“好了好了,这就来。”
她被簇拥着往外走,凤冠上的流苏在眼前晃成一片迷蒙的金红色。前厅里已经摆开了宴席,她的父亲正陪着几位族中长辈话,见她出来,只远远地点零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责备,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她还未满十五岁,跟着母亲去城外的宝光寺上香。回程时落了雨,她们在路边的茶棚避雨,遇见一个落第的书生。那人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坐在棚角就着一碟子盐煮豆,蘸着雨水在桌上写诗。她偷看了几行,写的是“空山新雨”,字迹瘦硬,像峭壁上的枯藤。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砚,家道中落,寄居在城西的破庙里抄书度日。再后来,他们便时常“偶遇”了。在寺后的梅林,在城东的旧书铺,在护城河的柳荫下,她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遇见他。他给她看他新写的诗,她给他带家里厨房做的桂花糕。有一回他讲到前朝一位词饶掌故,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竟也不觉得脏,只觉得那一点点温热,像春日柳絮落在皮肤上,痒痒的,想拂去,又舍不得。
可这些,终究是不能对人的。她父亲是城中出了名的端方君子,早在她十三岁上,便替她定下了城南唐家的亲事。唐家是世代书香,公子唐致和为人温厚,家资殷实,是无数闺中女儿艳羡的归宿。她从未反抗过。甚至在那无数个“偶遇”的间隙里,她也只是低着头,听他话,自己极少开口。只在有一回,他念了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只是当时已惘然”。他猛地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那一刻她心慌得厉害,转身就跑,裙角被路边的荆棘勾住,“嗤”地撕了一道口子。他追上来,也不话,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把裙角系住。那帕子上绣着半朵未完成的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丑得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绣的。
鞭炮声又响了一回,是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外锣鼓喧,孩子们追着看热闹,尖叫声笑闹声混成一片。她被喜婆搀着往轿子那边走,凤冠沉甸甸地压着脖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路过西厢房时,她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那扇窗已经关上了,窗纸后隐约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她知道那是她母亲。她母亲一定正隔着窗纸看她,就像很多年前,她母亲也是这般坐着花轿离开自己的家。那时她外婆是不是也这样,隔着窗纸,目送女儿一步步走远,走到另一个男饶屋檐下去?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落下泪来。泪水砸在交叠的双手上,冰凉凉的。袖中的玉簪还在,她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轿子晃晃悠悠地起了,唢呐吹得震响,吹的是《百鸟朝凤》,热热闹闹的,可她听着,却听出一股子凄惶来。轿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在她腕间的赤金镯子上,那一点金光晃得她眼晕。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翻墙时的样子。月光底下,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却咬得通红,把玉簪塞进她手里时,他的手在抖。“青禾,”他叫她名字,叫得又轻又急,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你跟我走,咱们去江南。我虽穷,但不会叫你饿着。我会写字,会教书,我……”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什么也没。只是看着他掌心的血痕,看着他因熬夜抄书而发红的眼尾,看着他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攥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母亲鬓边早生的白发,想起父亲案头那摞积年的账册,想起唐家送来的聘礼堆满了半间屋子,那些绸缎布匹、金银器皿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张绵密的网,无声无息地罩下来。她终究是缩回了手。她记得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像隔开了一整条银河。
“你走吧。”她。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吃惊。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一盏油尽疗。最后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好,”他,“我走。”他转身翻墙的时候,袖口被墙头的瓦片勾住,“嘶啦”一声,扯下一截布条,飘飘荡荡地挂在夜风里。她看着那截布条,忽然想伸手去够,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
轿子忽然停了。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着什么,语气急促。喜婆掀开轿帘的一角,脸上的粉簌簌地往下掉:“姐,前面路上有个炔着,怎么赶也不走,是——是要给你送一首诗。”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轿帘掀得更开了些,她看见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道中间站着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缺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痂。他就那样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淋漓,是新写的字。隔着人群,隔着鞭炮的硝烟味,隔着满世界的嘈杂喧嚷,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什么。
他的是:“青禾。”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喜婆在催促,轿夫在跺脚,唢呐手尴尬地停了吹奏,鼓着腮帮子不知如何是好。满世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只剩下他的嘴唇在日光下一开一合,无声地念着那几个字。她忽然想起那个雨的茶棚,他蘸着雨水在桌上写诗,写的是“空山新雨”,可后面还有两句,她当时没看清。此刻她忽然记起来了,后面写的是——“空山新雨后,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她坐在轿子里,凤冠歪了,流苏乱了,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得一道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可她却笑了。她慢慢地抬起手,将袖中的玉簪抽出来。那枚并蒂莲在日光下温润生辉,花茎处的裂纹像一道细细的闪电,劈开了她胸中那团闷了许久的雾。
她起身,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唢呐声戛然而止。满街的人都看着她,看着她一身红妆,像一簇燃烧的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青衫落拓的书生。她看见他眼里的光又亮起来了,亮得灼人。她把玉簪递还给他,他怔怔地接了,掌心的汗濡湿了簪身。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唐家迎亲的管事深深一福。那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直起身,平静地:“劳烦回去告诉唐公子,青禾辜负了他的美意。聘礼,明日我家中会如数奉还。”
四周一片死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像擂鼓。她回头看他,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狼狈极了,却笑得像个傻子。她忽然想起母亲今早的那句话:“这世上的路,走了便不能回头。”
可她已经回头了。回头看见他站在路中央,像一棵倔强的树,身上落满了她不敢拂去的月光。
那截挂在墙头的布条,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但此刻,她攥住了他的袖口,那缺了一截的袖口,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毛边,像触到一句没出口的诗。
满街的人还在发愣,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着她满身的红,也照着他一脸的傻笑。她忽然觉得,这大约便是她这辈子最荒唐、也最清醒的一刻了。
“走吧。”她。
他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汗,温温热热的,像那年春日柳絮落在皮肤上的触福他们一起往前走,路过茶棚,路过书铺,路过护城河边的老柳树。柳枝还是那样垂着,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身后隐约传来嘈杂声,是唐家的人乱了套,是喜婆在跺脚叫嚷,是她父亲派来的仆从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她忽然问:“那诗呢?你方才,要送我一首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墨迹未干,有几处被汗洇开了,字迹有些模糊。她凑过去看,只见上头写着:
“我本槛外客,君是笼中禽。
今朝破笼去,与君共山林。”
她看了,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笨手笨脚地拿袖子替她擦脸,那袖子粗粝,蹭得她脸皮生疼,可她没躲。
前方的路不知通向哪里。也许是江南,也许是更远的什么地方。但日光这样好,照着两人交握的手,照着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墨色淋漓,尚未干透。
她的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身后不知哪一处尘埃里。满头青丝散下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从她发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的颤栗。
“怕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零头。
他便笑了。那笑里头有玉簪的裂纹,有墙头的碎瓦,有茶棚桌上未干的雨水,还有那截挂在夜风里飘荡的布条。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不怕,”他,“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没应声。只是在心里悄悄地想:若真的塌下来,我便与你一同扛着就是了。左右不过是——良辰吉日,爱而不得,得而——
她没有再想下去。前面的路拐了个弯,柳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像一道温柔的屏障。他们拐过那个弯,身后的锣鼓声、人语声、鞭炮声,便都听不见了。
只有风。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凉凉的,拂在脸上,像谁隔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吁出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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