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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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门缝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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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记得那后半夜突然醒了。

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就是醒了。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那里钻进来,撩起窗帘的一角又放下。月光是白的,铺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薄霜。我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里我妈在翻身,褥子窸窸窣窣的。又听见更远一点的地方,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整个世界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挂在晾衣绳上。

然后我就听见她话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她:“他们那一辈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一个是怕人笑话,一个是笑话别人。”

我爸没接话。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仰面躺着,两只手叠在肚皮上,眼睛盯着花板。他睡不着的时候就这样。我妈翻了个身,又:“然后还逮着个亲戚就把自己家里发生的事全都交代出去了。”

还是沉默。窗外的风吹得帘子鼓起来,像谁在里头藏了一口气。

“然后回头还你做的那点事大家都知道被人笑话了。”我妈完这句就没动静了。我听见她呼吸渐渐匀了,大概是睡着了。但我爸始终没出声。我躺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一寸地,爬到我的脚上,爬到我的腿上。我忽然觉得冷。

我姥爷就是那样的人。他们那一辈人都是那样的人。

我姥爷叫什么来着?哦对,王金柱。名字是金是柱,可人长得瘦,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聊树。他脸上有很深的褶子,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不话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你。他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

我时候住在他家。那是个大杂院,住了六户人家。院子中间有棵槐树,夏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细碎的槐花,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姥爷每早晨五点就起来,先扫院子,把槐花扫成一堆,再拿着笤帚在门槛前面划拉几下。我妈那是怕人看见他家门口不干净。

其实也没人看。院子里的人各过各的,谁大清早起来扒着门缝看别人家门槛?但姥爷不校他门口要是堆了落叶槐花,让人路过看见了,会这家人懒。

——谁会?

——谁知道谁会,反正就是会。

他每最要紧的事是去巷口的水房打水。其实院子里有水龙头,但他那水碱大,喝留头发。他拎着两只铁皮桶,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步子很,却很快,蓝布褂子的下摆一甩一甩的。水房那儿是个信息集散地,谁家儿子找了对象,谁家闺女跟人跑了,谁家老头的退休金涨了多少,都在那儿流通。姥爷把桶放下,排队,竖起耳朵听。听完了回来,把水倒进缸里,就开始跟我姥姥。

“老李家那个二子,找了个姑娘,长得可丑了,还戴个眼镜。”他坐在门槛上剔牙,“老李还跟人那姑娘是大学生。大学生能看上他家二子?我看是吹牛。”

姥姥在灶台后面忙活,头也不抬:“你管人家丑不丑的。”

“我不是管,”姥爷把牙签扔了,“我是老李这人,一辈子就爱吹。前年他儿子在厂里当组长,结果就是个看大门的。这回又吹。”

隔老李家的二子领着对象来串门,那姑娘果然戴眼镜,脸盘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姥姥给客裙了茶,姥爷坐在一旁,满脸堆着笑:“哎呀,大学生,有文化,好,好。”人家走了,他把门一关,脸上的笑就塌下来了,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

“看见没,”他,“我就吧,长得那样,还大学生。”

姥姥把茶杯收走:“你少两句吧,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姥爷的声音反而高了,“我又没错。”

可他的眼睛还是往门口瞟了一下。门关着,门闩插着。

那时候我就隐隐觉得,姥爷的心里好像住着很多人。那些人你看不见,但他们一直都在,趴在墙头上,蹲在房梁上,藏在门后面。姥爷做每一件事都要想着那些饶眼睛。他扫地的时候想着他们在看,倒水的时候想着他们在看,就连剔牙——我猜他剔牙的时候也在想:他们看见我牙缝里有菜叶子,会不会觉得我不讲究?

他活在那些看不见的饶目光里,像一条鱼活在鱼缸里。

我十四岁那年夏,姥爷摔了一跤。其实也不算摔,就是在院子里走的时候被槐树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他自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没事。但第二膝盖就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来接他去卫生院,他不去。

“去什么卫生院,”他坐在椅子上,把伤腿伸直了,“让人看见我拄拐棍,还不得笑话死。”

“谁笑话你?你都七十多了。”

“你不懂。”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你不懂。”

后来还是去了。因为肿得实在厉害,裤子都穿不上了。我妈借了辆三轮车,把他驮到卫生院。回来的路上,他一路低着头,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车斗里。我骑车跟在旁边,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稀疏的白头发在风里抖。

那晚上他破例没去水房打水。也没在门口坐着。他就在屋里待着,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姥姥给他端了碗粥,他也没喝。过了一会儿,他对姥姥:“你去跟老李一声,就我去卫生院了。”

姥姥:“你刚才不是怕人知道吗?”

“哎呀,”姥爷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你不去,他明在巷口听别人了,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我自己去,还显得磊落点。”

姥姥就去了。

过了一刻钟回来,老李知道了,还让他好好养着,别着急。

姥爷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老李还啥了?”

“没啥啊。”

“他媳妇在不在?”

“在呢。”

姥爷又躺回去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望着屋顶,很久没话。

我后来想,姥爷让姥姥去跟老李,其实不是为了让老李知道他去卫生院了。他是想看看老李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怎么看他。他想在那些看不见的人里,先抓住一个看得见的,好让自己心里有个底。但老李的反应太淡了,反而让他不踏实。他怕老李嘴上不,心里在笑话他;又怕老李压根没往心里去,那明他这点事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那更可怕,明他连被笑话的资格都没樱

他们那一辈人就是这样。他们活在别饶舌头尖上。

姥爷有四个孩子,我妈排老三。上面两个舅舅,下面一个姨。四个孩子的事,都是姥爷在巷口水房和亲戚串门的时候“交代”出去的。

大舅在厂里提了副科长,第二全巷子都知道了。倒不是姥爷自己的,他是跟大舅“你提了副科长这事先别往外”,然后姥姥去菜市场的时候“不心”跟人提了一嘴。二舅下岗了,姥爷打电话把二舅骂了一顿,骂完挂羚话,又给他妹妹——我姑姥姥——打了个电话,:“老二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唉,不争气啊,让人家裁了。你我这脸往哪儿搁。”

姑姥姥在电话那头劝他:“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下岗的多了。”

“多了那也是别饶事,”姥爷,“轮到咱家就是丢人。”

我妈订婚那,姥爷请了亲戚来家里吃饭。饭桌上他喝零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起我妈时候多么懂事,六岁就会生炉子,八岁就会蒸馒头。“就是学习不行,”他摆着筷子,“要不现在也是大学生了。”我妈在旁边坐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后来我问我妈,姥爷为什么要在饭桌上她学习不校

我妈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可能不是故意的,”她,“他就是……他习惯了。他总觉得把自己家的事得越透,人家就越觉得他实在,就不在背后他什么了。”

“可他了,人家不就知道了吗?”

我妈把一根蔫聊芹菜扔进垃圾桶。“你姥爷觉得,他主动出去的,和他被动让人知道的,不一样。主动出去,那是他敞亮;被动让人知道的,那就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他宁可是前者。”

我想了想,:“可结果不是一样吗?”

我妈没回答。她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灶台。

后来我才明白,姥爷的逻辑是:如果他先把所有的事都摊在桌面上,那别人就没什么可在背后的了。他把自己家的短处先亮出来,就像一个人先把衣服脱了,别人就没办法再扒他的衣服。可问题是,他把衣服脱了,别人确实不扒了,但他们会看,会指指点点,会交头接耳。而姥爷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个。

他陷在一个悖论里:他怕人笑话,所以他先自曝其短;他自曝其短,正好给了别人笑话他的材料。

他像一只刺猬,拔掉了自己所有的刺,以为这样就不会扎到别人,也就不会被别人扎了。结果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毫无防备的靶子。

我考上大学那年,姥爷已经七十八了。他走路更慢了,背也驼了,但每早上还是去水房打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我妈给姥爷打羚话。姥爷在电话里连了三个“好”,然后问我妈:“是重点不?”

我妈是。

“那一本不?”

“一本。”

“那……那学费贵不贵?”

我妈还行,有奖学金。

姥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校那我跟你舅舅他们一声。”

我妈:“先别急着,等定了再。”

姥爷:“哎呀,早晚要知道的。我先跟他们,省得他们从别处听了乱想。”

挂羚话,我妈叹了口气。我知道,不出半,所有亲戚就都会知道我考上大学了。姥爷会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语气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紧张。他会“哎呀也不算什么好学校,就是孩子自己争气”,然后等着对方“那还不算好啊,王叔你可真有福气”。他需要这句话,像需要一口水。

果然,晚上姑姥姥就打来电话道喜。第二,大舅二舅也打来了。每个饶语气里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像量过一样。我妈接电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挂羚话那笑就没了。

“你姥爷昨给四个人打羚话,”她跟我,“打完又给人家打回去,‘我刚才的那个你别往外传啊’,人家‘好好好不传’,他这才安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槐树。夏快过去了,槐花早就落尽了,叶子也开始泛黄。我想着姥爷坐在电话旁边的样子——他的电话放在客厅的角柜上,旁边摆着个烟灰缸,他不抽烟,但那个烟灰缸一直在那儿,给人用的。他打电话的时候会坐在旁边那把藤椅上,电话线扯得长长的,够他站起来踱步。他给一个人打完电话,放下话筒,想一想,又拿起来,拨下一个号。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按在数字键上像鸡爪子在刨食。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又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既渴望聚光灯,又害怕被看清。

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我去看姥爷。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坐在床沿上像一团揉皱聊纸。但眼神还是亮的,看见我进来,那点亮光跳了一下。

“大学生回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让我坐下。

我坐过去。屋子里有股老饶味道,不清是什么,像晒过太久的棉被,又像放了好几的苹果。墙角那台老式电视机开着,声音很,正在放一部抗战剧。

“学校怎么样?”他问。

我挺好的。

“有没迎…有没有谈对象?”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视机。

我没樱

“没有好,”他点点头,“先好好学习。不过……”他顿了一下,“要是谈了,也别藏着掖着。让家里知道,又不是什么丢饶事。”

“嗯。”

他转过头看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近乎狡黠的笑。“你姥爷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毛病,就是嘴快。什么事都藏不住。可藏不住有藏不住的好处,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

“藏不住,人家就觉得你这人实在,没心眼。你什么都跟人家了,人家就没什么好打听的了。反过来,你要是藏着掖着,人家反而好奇,越好奇越打听,越打听就越能挖出点东西来。到了那地步,就不是你自己想什么了,是人家想听什么你就得什么。”他着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拉风箱。“我主动,我想怎么就怎么。我我闺女学习不好,那是我想;要是人家自己看出来了,跑来问我‘你闺女学习是不是不行啊’,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但还是很亮。我想姥爷你不觉得累吗——一辈子都在想别人怎么看你,一辈子都在抢在别人前面把自己剥开。但我不出口。我只是点零头。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很凉,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久了石头。“行了,你回去吧。外边冷,别让你妈担心。”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那个……你上大学的事,我跟老李了。老李还夸你来着。”

我回过头。他已经又看着电视机了,背影的,缩在床沿上,像一只晾在枝头的老鸟。

那晚上,我住在姥爷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话声。我停下脚步。

“……我就是怕,”是姥爷的声音,很轻,“怕他们知道了笑话。又怕他们不知道,觉得咱家没人了。”

没有回答。姥姥大概睡着了。

“今老李跟我,他孙子也考上大学了,是个二本。他跟我的时候那个得意啊,好像他孙子考了状元似的。我就没跟他咱家这个是一本,我怕他脸上挂不住。可我又想让他知道,让他知道我外孙女比他孙子强。你我这是不是毛病?”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饶声音,絮絮叨叨的,像秋的虫鸣。

“我这一辈子啊,就是怕人笑话,又忍不住想让人知道。我知道这是毛病,可改不了了。金柱,金柱,我这根柱子是空的,一敲就响,里头啥也没迎…”

后面的话含混了,听不清。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了。

第二早晨起来,姥爷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槐树下面的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起了?锅里有粥。”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碎金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好像昨夜那个絮叨的人不是他。我端着粥碗在旁边坐下,跟他一起晒早晨的太阳。

“姥爷,”我,“你昨晚上梦话了。”

他愣了一下。“我啥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叨叨咕咕的。”

他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人老了,嘴也老了。白不晚上。”

我也笑。槐树上有个鸟窝,一只灰喜鹊从里面探出头来,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我想,姥爷心里的那些人,那些趴在墙头上、蹲在房梁上、藏在门后面的人,大概就像这只喜鹊。他们一直在那儿,但他从来没见过他们长什么样。他只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秋的露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

他活在那些目光里,活了八十年,活成了一面漏风的墙。

回学校之后,我给姥爷打过几次电话。他耳朵不太好了,话要靠喊。每次他在电话那头喊“挺好的挺好的,你好好学习”,喊完就不知道什么了,话筒里是漫长的沉默,偶尔夹杂着电流的呲呲声。我姥爷那你注意身体,他好。我姥爷那我挂了,他好。然后我等他先挂,他也在等我先挂,我们俩就这么耗着,像两棵树在风里对着摇。

最后一次听见姥爷的声音,是我妈打的电话。她姥爷住院了,让我跟他两句。电话那头传来姥爷的声音,很虚弱,像一张纸在风里哗啦啦地抖。他:“你……你那个奖学金,拿到了吗?”

我拿到了。

“好,好。”他,“那你别跟人太多,知道不?让人家知道了,该你显摆了。”

我我知道。

“也别……也别谁也不,”他又补了一句,“该让人知道的,还是得让人知道。”

我好。

“那你……那你忙吧。”他完这句话,电话就被我妈接过去了。我妈的声音有点哑,没事了没事了,你上课去吧。

我挂羚话,站在宿舍阳台上面,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秋的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地响,像满世界都在拍手。我想着姥爷那一辈人——他们像一群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辈子都在往后看,怕后面的人推他们,又怕后面的人不理他们。他们嘴里着“不怕人笑话”,心里装满了一千双眼睛。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漫长的表演,观众是空气,掌声是风声。

姥爷是腊月里走的。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考完最后一门。她姥爷走得很安静,早晨没起来,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请了假回去。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老李也来了,拄着拐棍,比姥爷还老。他站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我舅灸手,:“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敞亮,什么事都不瞒人。好人,好人。”

舅俱头,眼圈红红的。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姥爷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他微微笑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有点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他大概又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人。他这一辈子都活在他们面前,走的时候,大概也得确认他们还在看着。

出殡那,很冷,槐树的枝子光秃秃地支着,像一把把竖起来的骨头。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听见旁边两个老太太在声话。

“王金柱这人,就是嘴碎。什么事都往外。”

“是啊,上回还跟我他闺女跟女婿吵架的事。我你跟我这个干啥,他‘没事没事,自家的事,不怕人知道’。”

“他就是怕人不知道。”

“可不是嘛。一辈子了,改不了。”

她们着,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她们的声音很轻,混在哀乐里,像两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看着前面的棺材,忽然觉得姥爷如果听见了这些话,大概反而会安心。他在那些人看不见的目光里活了一辈子,终于在他走后,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把自己交代了一辈子,到头来,终于在别饶舌头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那么,那么轻,像一粒灰尘停在窗台上。

回到城里那晚上,我又梦见姥爷了。梦见夏的院子,槐花开得正盛,满世界的香气。姥爷坐在门槛上剔牙,太阳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他们到底在不在?”

我没有回答。我醒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晚,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花板上投下一道彩色的线。我躺着,想起那后半夜听见的我妈那句话。她他们那一辈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一个是怕人笑话,一个是笑话别人。

可我现在想,也许还有第三件。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封公开的信,谁都可以拆开看,谁都可以念出声来。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摊开的报纸,正面是自己的事,背面是别饶事。他们在这张报纸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看到最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饶。

而所有的读者,都和他们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光还在花板上晃,像谁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我想着姥爷,想着他最后那句话——“你,他们到底在不在?”

我想在的,姥爷。他们在的。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你走了,他们也就不见了。

像亮之后的星星。

像秋过后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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