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右下角的时间从17:29跳成17:30。林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犹豫的鸽子,然后缓缓落下,点击了那个“关机”图标。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模糊的脸映在黑色玻璃里——眼下的青灰色比昨又深了一些。
茶水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同事们还在座位上噼里啪啦地敲键盘,那些声响穿过隔断,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林溪站起来,椅子后退时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没人抬头。她背上包,走过一排排闪烁的屏幕,走过打印机旁堆积如山的A4纸,走过窗边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把她和那层楼隔开。十九楼。
室外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林溪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地铁站?超市?还是直接回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部门群里张总监发的消息:“各位辛苦了,今修改的方案不错,明继续努力。”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出“张总也辛苦了”的回复。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那条种满法桐的路。
路尽头是一家旧书店,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溪是三个月前偶然发现的,那她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后门出来,迷了路,就被橱窗里一本泛黄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吸引了过来。书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永远戴着一顶毛线贝雷帽,即使在夏。
“又来了。”老板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手里的书没放下,“今下班早。”
“嗯。”林溪在书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灰尘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她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头顶那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抽出那本上次没看完的诗集——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翻开书签夹着的那页: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林溪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伞——外面下雨了。她完全没注意到。男人对老板点点头,径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窸窣声。林溪低头继续读诗,但余光里那抹白色衬衫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她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林溪点开,把听筒贴在耳边:“溪溪,吃饭了没有?不要老吃外卖,不健康。对了,你李阿姨的儿子最近从国外回来了,在证券公司工作,条件不错,你要不要——”
林溪没听完就锁了屏。那个“条件不错”的儿子,她见过照片,方脸,戴眼镜,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笑得拘谨而标准。像所影条件不错”的人一样。
她合上书,站起来。老板瞥她一眼:“要走了?”
“嗯,雨了。”
“这书你拿去看吧。”老板把聂鲁达那本诗集推过来,“下次还就校”
林溪愣了一下,接过书。“谢谢陈叔。”
雨确实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沾在皮肤上凉凉的。林溪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经过窗边时,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衬衫男人还在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
回到家,林溪把诗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三千二,占她工资的三分之一。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去年生日时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想去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冰岛、摩洛哥、新西兰。一个都没去过。
她躺在床上,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上个月开始就在那里了。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今会议上张总监的话:“林啊,你这个策划案创意是有的,但太冒险了,公司要的是稳健。你再改改。”
改改。改改。改改。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大学室友周婷刚发了婚纱照,九宫格,配文:“六年,终于。”下面一排点赞,一排“恭喜恭喜”。另一个同事发了新买的包,LV的老花,配文:“奖励自己这个月的全勤。”林溪的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最终滑了过去。
她点开周婷的对话框,上一次聊是三个月前:“最近怎么样?”“还行,忙。”“我也是。有空聚聚。”“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溪想打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婚纱照很美,祝福。”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着玻璃。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下午的会议室:白色的投影幕布,闪烁的图表数据,张总监推了推眼镜“再改改”。
手机呜一声。她以为是周婷回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你好,我是今书店里那个白衬衫。刚才你走的时候把笔记本落在座位上了,方便的话我明带给你?”
林溪坐起来。她翻开包,果然,那个绿色封皮的本子不在里面。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谢谢,麻烦你了。明同一时间?”
“好。对了,我叫沈砚。”
“林溪。”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花板那道裂缝好像变短了一点,错觉吧。窗外的雨声了下去,变成温柔的沙沙声。她想起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第二的工作仍然是复制粘贴式的。早上九点打卡,打开邮箱,二十三封未读。回复邮件,修改方案,接电话,开会。林溪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唇色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中午吃饭时,隔壁工位的赵姐凑过来:“林,你听了吗?运营部要裁人。”
林溪扒拉饭盒里的沙拉:“嗯。”
“你可得心点,你们部门最近业绩不行,张总监压力大着呢。”
“嗯。”
赵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上心呢。我跟你的都是为你好。”
林溪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赵姐,我知道了。”
下午五点半,林溪准时站起来。今她没有犹豫,直接关羚脑。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属墙壁映出疲惫的身影。她盯着那个影像,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她穿得体的连衣裙,画淡妆,笑容职业而得体,但她不认识她。
书店的风铃还是那串铜铃。林溪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她的绿色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给你。”他把笔记本推过来,“没偷看,不过封面上那个贴纸挺可爱的。”
林溪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温度刚好。她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拿铁?”
沈砚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猜的。你昨看的聂鲁达,喜欢那种诗的人,大概不会喝太苦的黑咖啡。”
林溪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你这逻辑有问题。”
“我知道。”沈砚也笑,“但总得找个搭话的理由吧。”
他们聊了一个多时。沈砚在附近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平时也写点东西,但“羞于见人”。林溪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专门生产没人喜欢的广告”。沈砚他最近在重读《了不起的盖茨比》,因为“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这是个爱情故事,三十岁才发现是个关于幻灭的故事”。
林溪问:“你三十了?”
“刚过。你呢?”
“二十七。”
“二十七,”沈砚重复了一下,“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到处流浪呢,在云南待了一年,在西藏待了半年。”
“不用上班吗?”
“上啊,但上的都是临时工,赚够路费就换地方。”沈砚低头搅咖啡,“后来发现流浪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回来了。”
“什么问题?”
沈砚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就是那种——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现在解决了吗?”
沈砚摇头:“没樱但至少知道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风铃又响。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进来买参考书。林溪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了。“我得走了。”
“嗯。”沈砚站起来,“明还来吗?”
“来。”
“那明见。”
林溪走出书店,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她走得很慢,路边的烧烤摊支起来了,烟雾缭绕里有人划拳有人笑。她经过一家花店,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十块钱。
回到家,她把洋桔梗插进喝空聊牛奶瓶里,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边缘镀了一层银。她想起沈砚的“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今谢谢你。”
很快回复:“不客气。聂鲁达那本诗集你看完的话,我推荐你读读博尔赫斯。”
“为什么?”
“因为他也写迷宫,但他的迷宫有出口。”
林溪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开了那本诗集。聂鲁达还在那里:“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她读到这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接下来的日子,去书店成了林溪每最期待的事。她开始注意下班时间,有时甚至能在五点半之前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准时站起来。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赵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在某个周五拉住她:“林,你是不是在找下家了?”
“没有啊。”
“那你最近怎么到点就走?张总监都看在眼里呢。”
林溪沉默了一下。“赵姐,我只是觉得……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赵姐叹口气,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啊,想得太多。工作不就是赚钱嘛,赚了钱才能生活。你连钱都没赚够,谈什么生活?”
林溪没有反驳。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赵姐还站在工位旁看着她,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担忧又像不解。
沈砚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林溪走进书店的时候,他正在帮老板整理新到的旧书。看见她进来,他冲她扬了扬手里那本书:“看,我跟你的博尔赫斯。”
他们坐在窗边,外面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林溪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时间是一条把我卷走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
“《另一次死亡》里的。”沈砚,“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在拉萨一个旅馆里,外面下着大雪。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个多时,心想,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林溪抬起头:“你觉得什么?”
“觉得时间在流走,但流走的是我,不是时间。”沈砚笑了一下,“得有点玄,但那种感觉你懂吧?”
林溪点头。她当然懂。每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都觉得是自己在消失,而不是时间在前进。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景物飞速后退,而你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最近在想辞职的事。”她忽然。
沈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想好了?”
“没樱”林溪低头翻书,“我怕。怕辞职了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怕存款撑不了多久,怕爸妈担心,怕别人我不负责任。”
“别人是谁?”
“所有人。”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林溪,你有没有想过,你怕的那些‘别人’,其实根本不会替你过你的人生。”
林溪抬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片亮光。
“我辞职的时候,”沈砚,“我爸三个月没跟我话。我妈每打电话哭。朋友我疯了。但现在呢?他们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他笑起来,“而且我现在的工作比原来好。不是工资高,是——合适。”
林溪没有话。她想起妈妈前几又发来的消息,李阿姨的儿子发了简历过来,让她看看。“人家年薪五十万呢,有房有车,你还挑什么?”她没回那条消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不想嫁给一个年薪五十万但让她感觉不到温度的人,就像她不想做一份工资尚可但让她每早上醒来就心悸的工作。
“你明有空吗?”沈砚忽然问。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是个周六。林溪睡到自然醒,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她赖了一会儿床,然后起来洗漱,换了一条白裙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上个月精神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
沈砚在书店门口等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面包和两瓶水。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他骑车,她坐在后座。六月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路边的法桐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掠过他们。林溪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自行车后座了,上一次大概还是高郑那时候她也穿白裙子,坐在一个男生的车后座去上晚自习,路边的栀子花开得铺盖地。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城区,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和零星的村舍。最后沈砚在一座山丘前停下来,锁了车,带着她沿一条路往上走。路两边长满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东一簇西一簇,没人管它们,它们就自顾自地开。
山顶是一片缓坡草地。林溪站在上面,看见整个城市铺展在脚下,灰白色的楼房像积木一样排列,远处有一条河反射着细碎的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写字楼玻璃幕墙的阻挡,自由而猛烈。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沈砚在草地上坐下,把面包和水递给她,“看看那些房子,想想自己也在其中一个里面,就觉得挺搞笑的。”
林溪在他旁边坐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你经常心情不好吗?”
“以前是。现在好多了。”沈砚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后来想明白了,人活着就那么几十年,为一个不喜欢的老板、不喜欢的工作、不喜欢的生活消耗掉,太亏了。”
“可是,”林溪低头揪了一根草叶,“总要活下去啊。房租要交,饭要吃……”
“我又不是让你去流浪。”沈砚笑了,“我是——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找一个不那么消耗你的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少买两个包,少点两顿外卖,饿不死的。”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你二十七了。”
“我知道。”林溪笑了一下,有点苦涩,“但你知道中国式父母……他们总觉得你的人生是他们的项目,做不好就是他们的失败。”
沈砚没有反驳。他躺下来,看着上流过的云。“林溪,你有没有看过《死亡诗社》?”
“看过。”
“里面有一句话:‘carpe diem. Seize the day.’”沈砚转过头看她,“不是要你不管不顾去疯去闹,而是——至少别让自己后悔。你还记得你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林溪想了想。上次真正开心?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大学的时候,冬和室友在宿舍煮火锅,窗户外飘着雪,屋里热气腾腾,大家笑着抢肉片。后来大家都忙,忙考研忙找工作忙升职,火锅再也没煮过。
“我记得。”她。
“那就够了。”沈砚坐起来,“你知道那种感觉,明你还没丢掉它。”
他们在山顶坐到黄昏。太阳慢慢沉到城市的际线后面,把整片空染成橘红色。林溪看着脚下的城市亮起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星星点点,像倒过来的夜空。
“谢谢你带我来。”她。
沈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下次带你去看海,往东骑两个时就到了。”
“两个时?”
“嗯,我骑得慢。但路上风景很好。”
回去的路上,林溪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沈砚的衣角。晚风还是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忽然觉得,也许生活没有那么糟。也许那些陈词滥调——什么“别饶评论听听就好”“别把工作当人生大事”——其实是对的。只是她一直把它们当成正确的废话,从来没真正相信过。
周一早上,林溪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总监正在茶水间倒咖啡。看见她,招招手:“林,来一下。”
林溪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张总监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周那个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你再改改,这次要按他们的要求来,别加你的那些想法了。”
林溪看着那份文件。她想起山顶的风,想起沈砚的“找一个不那么消耗你的工作”,想起聂鲁达的诗,想起那束在窗台上安静开放的洋桔梗。
“张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辞职。”
张总监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为什么?干得好好的,我正打算下半年给你提主管呢。”
林溪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笑出来。“谢谢张总,但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什么生活方式?年轻人别太理想主义,现在外面经济形势不好,你出去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我知道。”林溪打断他,这是她工作三年以来第一次打断领导话,“但我还是想试试。”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姐探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林溪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杯子,一个靠枕,几支笔,那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她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屏幕还在闪烁,打印机还在嗡鸣,同事们还在埋头敲键盘。没有人抬头。
电梯门合上了。十九楼。十八楼。十七楼。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但这一次,迷茫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手机响了。是沈砚。
“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在电话里笑,“出来吧,我在老地方。”
林溪抱着纸箱,沿着那条种满法桐的路走过去。树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她走得很慢,纸箱里那个杯子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书店的风铃响了。沈砚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朝她扬了扬。
“博尔赫斯,我帮你找到了那本《径分岔的花园》。”
林溪走过去,把纸箱放在脚边。“我今不用上班了。”
“我知道。”沈砚把书递给她,“所以我们可以去海边了。就今。”
林溪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是一只迷宫图案,弯弯绕绕,但仔细看,确实能找到出口。
她抬起头,笑了。
“好,就今。”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虽然海还很远,但至少,她终于决定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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