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冷下来那,我妈在电话里连云港下雪了,不大,盐河边的柳树上挂了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她在厨房里给我寄冻皮和凉面的包裹,电话里能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那边降温没?宿舍暖气热不热?”
我缩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面前摊着西方文论的书,眼睛盯着“解构主义”四个字,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是北京灰扑颇,梧桐叶子早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空的手指。
“热着呢,妈,你别担心。”
“我给你寄了冻皮和凉面,糖醋的,你自己调。你上次在评论区想吃,我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颤。那条评论是我凌晨三点发的,写完论文焦虑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刷美食视频,突然刷到家乡的冻皮凉面。晶莹剔透的冻皮切成细条,码在碗里,浇上糖醋汁,撒一把花生碎和香菜。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港妈,好想吃一口家里的冻皮凉面。”发完就关了手机,没想到我妈看见了。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评论区的?”
“你港妈我啊,什么都会。”她在电话那头笑,“你别光顾着学习,记得吃东西。包裹大概后到,你收到放冰箱,冻皮要泡一下再拌,别直接吃,冰牙。”
挂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发了会儿呆,翻开那本西方文论,福柯权力无处不在,话语构建现实。我盯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很遥远。隔壁桌的男生打了个喷嚏,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响,像我时候冬家里烧的煤炉子。
我记得那是大二的冬。
第一次在北京过冬,我以为自己扛得住。南方人嘛,连云港虽在江苏,但冬没有暖气,室内室外一样冷,靠一身正气过冬。来北京前同学跟我有暖气,我真地以为冬可以穿短袖。结果十一月暖气没来那几,我在宿舍裹着两床被子,脚还是冰的。宿舍是六人间改的四人间,挤得转身都困难。舍友都是北方人,暖气来了以后他们穿薄睡衣满屋晃,我裹着羽绒服缩在上铺,不吭声。
那年期末,我选了门很难的专业课,论文写到崩溃。西方哲学原着选读,教授要我们解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欧。我连中文版都读不明白,更别英文。图书馆待到深夜,出来时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哈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了半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打给我妈。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睡了。“喂?怎么了?”
“没事,”我嗓子有点哑,“就是问问你,家里冷吗?”
“你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她清醒零,“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真没樱”我站在路灯下,冻得直跺脚,“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掀被子下床的声音,然后是打开冰箱的动静。“你等着,我给你看个东西。”
微信叮地响了,她发来一张照片。一碗冻皮凉面,糖醋汁浇得匀匀的,花生碎撒在表面,香菜还是翠绿的。碗边放着一双木筷子,是我高中时用的那双,筷头刻着一只猴子的图案。
“你看,我今做了一大盆,给你爸和你弟吃的。你不在,我少放零辣椒。”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就不冷了。路灯的光是昏黄的,照在手背上,皮肤上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一层金色。我蹲下来,蹲在路灯底下,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角落有一截我妈的手腕,戴着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是我姥姥留给她的。
“妈,等我回去,你给我做。”
“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快回去睡觉,大半夜的,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站起来,往宿舍走。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我。我冲它摆摆手:“别看了,我也没吃的。”它喵了一声,转身跑了。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盏,像黑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包裹是第三下午到的。
顺丰哥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下课,从教学楼一路跑到北门,气喘吁吁地签收。箱子不大,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我抱回宿舍,拆开,里面是两层保温袋,冻皮和凉面分装在不同的密封盒里,旁边还有一瓶糖醋汁,用农夫山泉的瓶子装着,瓶盖上贴了张便签:“醋多一点,你爱吃酸的。”是我妈的字,圆圆的,每个字都歪向右边。
冻皮是连云港那种特有的,红薯粉做的,半透明,摸上去滑滑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凉面是普通的手擀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拌了油防止粘连。我按我妈的,把冻皮用温水泡了十分钟,捞出来沥干,和凉面一起码在碗里,浇上糖醋汁。醋的酸味一下子弥漫开,混着蒜水和芝麻酱的香,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记忆的锁。
我第一次吃冻皮凉面是上初中的事。
初一那年冬,期末考砸了,数学只考了七十二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任我妈怎么敲门都不开。窗帘拉着,屋子里黑乎乎的,我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又把纸团展开,把分数那一角撕下来,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妈在门外站了很久。后来她不敲了,我听见她走开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凉面。”
我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塞进来第二张纸条:“冻皮也泡好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还是没动。
第三张纸条:“数学老师打电话了,你就是马虎,题都会。下次仔细点就行了。你出来,妈不骂你。”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开门。我妈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没话,伸手把我搂了一下。我比她高一个头了,但她还是把我当孩,拍了拍我的后背。
“走,吃面。”
那晚上我吃了两大碗。冻皮又滑又韧,拌上糖醋汁酸酸甜甜的,凉面筋道。我妈坐在对面剥蒜,一瓣一瓣地剥,蒜皮落在桌子上,白花花的一片。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里放着《西游记》的重播,唐僧师徒正在过火焰山。
我一边吃一边偷瞄我妈,她低头剥蒜,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也照着我碗里的面。那些蒜末撒在面上,我妈:“多吃蒜,杀菌。”
“妈,”我嘴里含着面,“你我是不是特笨?”
“谁的?”她把剥好的蒜扔进碟子里,“我家孩子最聪明。下次认真点就行了。”
“可是我认真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那就更认真一点。实在不行,咱下次再考。一次考试又不能决定一辈子。”
我当时不信。初中生的世界里,一次考试的失败就像塌了一样。但那晚上,碗里的面是温热的,电视里的孙悟空正翻着筋斗云,我妈坐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我突然觉得,没塌。就算塌了,我妈也会给我撑起来。
吃完面我主动去洗碗,我妈拦着不让,水凉。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冲碗。水蒸气蒙了厨房的玻璃,外面黑漆漆的,透过蒙雾的窗户能看到对面的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白头发,背也挺得很直。她哼着一首歌,调子很老,是我姥姥从前常哼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那张撕碎的试卷重新拼起来,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好。七十二分,红色的大字像伤口。但我把它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后来的每个学期,那张试卷都压在玻璃板底下,直到高考完我才把它拿出来,和我妈的纸条一起,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现在在北京,在我的衣柜最上层。
吃完一碗面,我把碗洗了。宿舍没人,一个舍友去实习了,另外两个去上课。屋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风声。我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到我妈发的那张照片。碗还是那只碗,白瓷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我时候摔的。那时候我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往客厅走,手滑了,碗磕在水池边上,裂了一道缝但没碎。我妈没舍得扔,用了几十年。
我给她发微信:“面收到了,好吃。”
她秒回:“泡够时间没?别冰着牙吃。”
“泡了十分钟。”
“那就好。学习累不累?我看气预报北京降温了,你多穿点。”
“穿了。”
“别光穿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我。上次视频你穿个短袖在宿舍,我你,你还开暖气了。暖气能开那么大?穿短袖?”
我笑出声来。上个月视频确实穿了短袖,其实是刚洗完澡懒得穿外套。我妈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次真穿了,”我拍了张自拍发过去,裹着羽绒服的,“你看。”
“嗯,这还差不多。”她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声音里带着笑,“好好学习,别太累。冬过去了,春就来了。到时候你放假回来,妈给你做一大桌。”
我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对面宿舍楼的墙上,把墙面染成橘黄色。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在夜里响了两声就消失了。
我想起上一次回连云港是暑假。
八月底,热得不行,连海风都是黏的。我在连岛的沙滩上光着脚走,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润的印子。我妈坐在沙滩上的遮阳伞底下,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看我用手机拍照片。
“拍什么呢?”
“拍海。”
“海有什么好拍的?看。”
“你看,我可是一年才能看到一次。”
她不话了,低头喝橙汁。阳光穿过遮阳伞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一些。她今年五十二岁了。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子烫烫的,透过泳裤的布料传到腿上。远处有几个孩在堆沙堡,喊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妈。”
“嗯?”
“我毕业以后想留在北京。”
她喝橙汁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行啊,北京机会多。”
“但是……”
“但是什么?”她转过头看我,草帽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你想留就留,不用管我和你爸。我们在连云港挺好的。”
“我就是觉得……离你们太远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掌心很热。“远什么远,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来就回来,妈给你做凉面。北京的凉面能跟家里的比吗?”
我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海风吹过的水面,“你好好干你的事,不用操心我们。我们还没老到需要你守着的地步。”
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鸥,叫声尖尖的,被风送出去很远。我看着那些海鸥越飞越远,变成几个黑点,融进海相接的地方。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妈,你孙悟空是从连云港出海学艺的对吧?”
“对啊,花果山嘛,水帘洞嘛。”
“那他学成以后回没回来过?”
我妈想了想,:“回来了吧。当齐大圣了以后,不得回来看看老家?”
“那他看完了又走了。”
我妈又拍了我一下,比刚才重零。“你这孩子,什么呢。孙悟空是孙悟空,你是你。你走多远都是我家孩子,回来就有饭吃。”
我没再话,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着我的太阳穴。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防晒霜甜腻的香气。远处的孩堆的沙堡塌了一角,他们尖叫着重新修补。海水涨了一点,淹没了刚才我们走过的脚印。
我在北京的冬里回忆那个夏的下午,回忆海水漫过脚背的温度。宿舍暖气烧得很足,足到有点燥热。我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连云港夜晚的盐河古巷,灯火璀璨,人影憧憧。
我时候,我妈常带我去盐河边上玩。那时候盐河两岸还没开发得这么好,路灯稀稀拉拉的,但河边有摊,卖烤串的,卖凉皮的,卖糖葫芦的。我妈下班晚,接了我放学就直接去河边,给我买一碗凉皮,她自己什么都不吃,坐在旁边看我。
“妈,你咋不吃?”
“妈不饿。”
“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就会凑过来,就着我的筷子吃一口,然后点点头:“嗯,是好吃。你多吃点。”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碗。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要养家,要供我上学,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但给我花钱的时候她从来不犹豫。买书,买资料,买衣服,她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事,妈颖。
盐河的水在夜里是墨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我坐在马扎上吃凉皮,我妈站在旁边跟摊主聊。摊主是个胖胖的阿姨,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但手很巧,切凉皮切得飞快,刀起刀落,白生生的凉皮就码进了碗里。
“你家孩子学习好吧?”胖阿姨问我妈。
“还行,挺用功的。”
“用功就好。我家那个就知道打游戏,气死我了。”
我妈笑笑,没接话。她伸手把我嘴角的芝麻酱擦掉,指腹粗糙,蹭得我有点疼。
那些夜晚像盐河水里的倒影一样晃动着,在我记忆里明明灭灭。冬的北京,窗外刮着风,我关上窗户,又坐回椅子上。碗已经洗了,冻皮和凉面都吃完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像我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
那件毛衣是高中的时候织的,深蓝色,胸前织了一只猴子,举着一根金箍棒。我穿到学校被同学笑,都什么年代了还穿手织毛衣。但我穿了整整三个冬,后来袖口磨破了,我妈又给织了一截接上去。那毛衣现在还在老家衣柜里,我每次回去都会翻出来看看。
我拿起手机,又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等我回去,你教我做冻皮凉面吧。”
过了几分钟,她回:“行啊,你想学什么都教你。不过你那个手笨的,和面都和不匀。”
“多练练就好了。”
“行,多练练。你啥时候回来?过年?”
“嗯,过年回去。”
“那还有两个月呢。想吃什么提前,妈给你备着。”
我打完“想吃冻皮凉面”几个字,删掉,又打“想吃你做的所有东西”,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猴子抱着爱心,圆滚滚的。
我放下手机,翻开那本西方文论。康德、黑格尔、尼采、福柯,那些名字和概念密密麻麻地排在纸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外面风又大起来了,拍着窗户,像盐河的水拍着岸。
读了几页,手机又亮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厨房台面上摆着的食材:红薯粉、面粉、鸡蛋、蒜、醋、芝麻酱。配文写着:“给你预备着。好好学习,等你回来。”
照片的角落里,我家的那只白瓷碗静静地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那道裂纹清晰可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绿。窗外应该是黑的,但照片里看不清,因为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夜色模糊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然后我把它存进了相册,和那张冻皮凉面的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声了,图书馆的方向传来钟声,十点了。我合上书,穿上羽绒服,决定去操场跑两圈。北京的冬干冷干冷的,跑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操场上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像移动的棉被。
我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哓响,和着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我慢下来,开始走。抬头看,没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连云港也差不多。但连云港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几颗,尤其在连岛那边,海风把云吹散了,星星就露出来。
我和我妈在连岛看过一次星星。那年我高二,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要带我去看海。她骑电动车载着我,从家里到连岛要四十分钟。我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风呼呼地吹,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妈,你怎么突然想来看海?”
“没啥,就是想带你出来转转。你关在屋里学习,也不出门。”
“我怕考不好。”
“你考不好就考不好,又塌不下来。”她在风里喊,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妈养你一辈子都校”
我搂紧了她一点,没话。电动车的灯光照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影快速往后退。月亮挂在上,又大又圆,像我妈做的大饼。
到了海边已经挺晚了,沙滩上没什么人。我们坐在一块礁石上,我妈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一个装热水,一个装绿豆汤。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的,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妈,你我能考上好大学吗?”
“能。”她想都没想。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你想复读就复读,不想复读就上班。条条大路通罗马。”
“罗马在哪儿?”
我妈想了想,:“罗马啊,罗马就在你脚底下。你往哪儿走,哪儿就是罗马。”
上的星星亮了一颗,又亮了一颗。我数不过来。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哗——哗——,节奏均匀,像我妈拍着我哄睡的手。
操场上的灯灭了。我停下来,站在跑道中央,整个操场陷入昏暗。远处的宿舍楼还亮着灯,像嵌在黑暗里的琥珀。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我往宿舍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夜宵的味道。烤冷面、煎饼果子、炒饭,油烟裹着葱花和孜然的香,在冷风里飘散。有人在窗口排队,穿着厚厚的睡衣,脚上趿着棉拖鞋。
我忽然很想吃一碗烤冷面,但不是北京的烤冷面。我想吃连云港那种,摊主用铁铲把冷面片切得碎碎的,打一个鸡蛋上去,撒洋葱和香菜,刷上甜面酱和辣椒酱,卷起来切成段,装进纸碗里递给你,烫得你左手倒右手。
我妈每次接我晚自习放学,有时候会在学校门口的摊位买一份烤冷面。她骑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吃,她让我把脑袋缩在她背后挡风。冷面有点凉了,但酱汁的味道还在,甜咸交织,混着路边的汽车尾气和夜晚的凉意。
那些夜晚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像冻皮一样滑滑的,抓不住,但尝得到味道。
我回到宿舍,舍友还没回来。屋里还是空荡荡的,我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已经干了。我把它收进柜子里,碰倒了旁边的铁盒子。
铁盒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那张拼起来的数学试卷,胶带已经发黄了;我时候画的孙悟空,金箍棒画得歪歪扭扭;还有我妈写的纸条,一张一张的。
“出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凉面。”
“冻皮也泡好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数学老师打电话了,你就是马虎,题都会。下次仔细点就行了。你出来,妈不骂你。”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我看见了盒子底部贴的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照片里是我妈,站在花果山的大门口,笑着比了一个耶。她穿着那件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被山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细细的皱纹。背后是“花果山”三个大字,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你妈非要在这儿拍,这是齐大圣的地盘,得给儿子拍一张。”日期是去年秋,我没回去的那个国庆节。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我妈笑着,眼睛弯弯的,像盐河古巷夜里的灯。
窗外又起风了,呜咽着,像海。
我把铁盒子放回衣柜最上层,关好柜门。桌子上那本西方文论还摊开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我走过去,在页码处折了一个角,然后合上书。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我妈今发的那张照片。厨房台面上的食材整整齐齐地摆着,红薯粉白生生的,鸡蛋圆滚滚的,蒜瓣散落在案板上,芝麻酱的瓶子拧紧了盖子立在角落。那张照片的光线很暖,暖得让我觉得,只要我伸手,就能穿过屏幕摸到那些东西。
摸到那颗圆滚滚的鸡蛋,摸到粗糙的红薯粉,摸到蒜瓣凉凉的皮,再摸到我妈的手。那只戴着褪色银镯子的手,指腹粗糙但掌心温热,能揉出世界上最筋道的面,能调出最正好的糖醋汁。
我最后发了一条微信给她:“妈,我睡了。晚安。”
她回得快:“晚安,盖好被子。”
外面风大起来了,呜呜地响。我关疗,躺下来,黑暗中屋顶有一片光晕,是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像盐河的水光,一晃一晃的。
我想着两个月后回家,推开家门,厨房的灯亮着,我妈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在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摊着刚擀好的面,冻皮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舒展开。空气里是糖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和许多年前一样。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我一眼,手上的面粉蹭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白痕。
“回来啦?”
“嗯,回来了。”
“洗手吃饭。”
我闭上眼睛。风在外面拍着窗,像海浪拍着礁石。哗——哗——,从很远的连云港,一直拍到北京,拍到我的枕边。
那只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沿的裂纹像一道细细的河。它等在冬的厨房里,等着被重新盛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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