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蝉声把记忆拉得很长很长。林夏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双脚悬空晃荡,塑料滑梯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烫,透过她薄薄的棉布裙子,把一种温和的灼热送进皮肤。远处传来母亲收拾玩具的声响——塑料积木哗啦啦倒进箱子里,然后又安静了。
“夏夏,该回家了。”
母亲的声音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树荫,蝉声在这一刻忽然静止,像是整个世界都为这个声音让出了位置。林夏从滑梯上溜下来,膝盖上沾了灰,裙摆边缘有一块洗不掉的草莓汁印迹。三岁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影子被夕阳拉得瘦长瘦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那晚上的月亮很圆,圆得不真实,像谁用圆规画上去的。林夏睡不着,光着脚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她忽然想起下午母亲收拾玩具时哼的歌:
“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那调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傍晚空气里混着青草和灰尘的气味。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跟着哼了一遍。然后她看见月亮动了一下。不是云层掠过的那种动,是月亮自己,像一只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第二早上,林夏问母亲:“妈妈,兔子乖乖后面是什么?”
母亲正在煎蛋,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快点开开,我要进来。”她随口答道,翻动锅里的荷包蛋,“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妈妈,那大灰狼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想了想:“大灰狼被兔子的妈妈赶跑了啊,用扫帚打的。”
林夏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戳着蛋黄的边缘,金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漫过白色的蛋白。“可是,”她,“如果大灰狼一直敲门呢?”
母亲笑了,摸摸她的头:“那门一直不开,大灰狼就走了呀。”
林夏没有告诉母亲,昨晚她看见月亮眨了眼睛。有些事是孩子的秘密,出来大人也不会相信,就像她坚信那首童谣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种只有她听得见的回响,在那个“不开不开就不开”的瞬间,有某个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
六岁那年,林夏第一次跟父母回乡下老家。车开出城市之后,路两边的风景渐渐变了样,高楼换成田野,路灯换成梧桐,空气里多了一种湿润的泥土味。奶奶住在村口的老屋里,屋后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密的,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是谁在轻声话。
“夏夏,来帮奶奶摘豆角。”奶奶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只竹编的簸箕,里面的青豆角翠绿翠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林夏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学着奶奶的样子掐掉豆角两赌筋。奶奶的手很粗糙,关节有些变形,但动作很轻很快,豆角在她指间翻飞,像绿色的蝴蝶。她一边摘一边哼歌,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
“……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奶奶,”林夏打断她,“这首歌后面是什么?”
奶奶停下来,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好像在记忆的河流里打捞什么沉下去的东西。“后面啊……”她沉吟着,“……糖一包,果一包,还有汤团和年糕。”
“然后呢?”
“然后?”奶奶笑了,“然后就到了呀,摇到外婆桥就到了呀。”
“可是船呢?”林夏追问,“船到哪里去了?”
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船往回摇了呀,”她,“摇回自己家去了。”
那晚上林夏又失眠了。老屋的窗户对着竹林,月光把竹影投在床前的青砖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想那首歌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桥在哪里呢?过了桥之后呢?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唱摇到外婆桥,却没有人唱过桥以后的事情?
半夜里她听见竹林里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某种更轻更远的东西,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唱歌,声音被时光冲淡了,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碎片。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那些细细长长的竹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门扉的图案。她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直到一阵夜风吹过来,竹影散开又聚拢,她忽然发现那片竹林深处,真的有一扇门。
一扇很老的木门,门板上爬满了青苔,门环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它嵌在两棵竹子之间,被竹叶半遮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想起母亲哼的“兔子乖乖”,想起奶奶唱的“摇到外婆桥”,那些歌谣里都有一扇门——兔子的家门,外婆家的门。而此刻,一扇真正的门就站在那里,在月光与竹影之间,安静地等她。
她转身跑出房间,穿过堂屋,推开后门,赤脚踩上湿润的泥土。竹林的夜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青涩的味道。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脚下的泥土渐渐变软,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离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不是竹林,是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两侧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路的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是谁家窗口透出来的灯火。
林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首童谣忽然在她心里响起来——摇到外婆桥……她迈出一步,脚下的路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夏夏。”
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林夏回头,奶奶站在竹林边上,月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扇门的存在。
“奶奶,这是……”
“这是歌谣的路。”奶奶走过来,牵住林夏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温暖,“你听到了那些歌,对吧?它们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去哪里?”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扇门,看向远处那片暖黄色的光。“去打败魔王的地方。”
林夏抬头看着奶奶,不明白她在什么。奶奶弯下腰,用那双摘了一辈子豆角的手轻轻理了理林夏的衣领,声音低低的:“每一首童谣都是一把钥匙,夏夏。你听见它们的时候,钥匙就在你心里转动了。门开了,你得走进去。”
“魔王是什么?”
“魔王就是……”奶奶想了想,“就是那个让门关着的东西。害怕,遗忘,长大以后不再相信歌谣里藏着路。它关上了很多门,让人们以为世界就只有自己住的那一间屋子那么大。”
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框上爬满了青苔,铁门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奶奶,你进去过吗?”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开出来。“每个人都进去过,夏夏。只是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回来的路。”
“那你会忘记吗?”
“不会。”奶奶摸摸她的头,“因为奶奶还在唱歌谣。只要还在唱,就不会忘记。”
林夏握紧奶奶的手,转身走进了那扇门。身后的竹林渐渐模糊,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那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长。两侧的白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空气里有种甜甜的香气,像槐花又像桂花,又像是所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奶奶牵着她的手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熟稔。
“奶奶,我们还要走多久?”
“走到听见下一首歌谣的时候。”
林夏不太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她注意到脚下的路在慢慢变化,从柔软的白泥变成了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路两侧的花也开始变了,白色渐渐褪去,粉色和紫色一点点渗透进来,像是一幅正在调色的画。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很远,很远,从路尽头那片暖黄色的光里飘过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林夏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首歌她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不记得自己听过。但那旋律一响起来,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暖洋洋的,安全极了。
“奶奶,这是……”
“是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唱给你听的。”奶奶的声音很轻,“你记得。”
林夏站住了。那个女孩的歌声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简单的调子。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通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首最早听到的歌谣,”奶奶,“那是第一把钥匙。你出生之前,它就在那里了。”
歌声渐渐淡去,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两条路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条铺着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一条是土路,路旁长满了野菊花。
“选一条吧。”奶奶松开她的手,“后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林夏看着那两条路,心里忽然响起另一首歌谣,是幼儿园老师教的:“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那旋律轻快活泼,像鼓点敲在心上。她下意识地往鹅卵石路的方向偏了偏身子,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什么——想起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时唱的:“燕子,穿花衣,年年春来这里……”那声音笨拙而温柔,父亲五音不全,但唱得很认真。
她选了土路。
野菊花的香气扑上来,土路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石子硌到脚心。走了大约一百步,路旁的景物忽然暗下来,两侧的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森林。树木很高,枝叶密不透风,月光完全被遮挡在外面,只有路的正上方留出一条窄窄的光,像一道银色的裂缝。
森林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细的东西在爬校林夏攥紧了拳头,她想喊奶奶,但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消失了,身后也是一片黑沉沉的森林。
她强迫自己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黑色的沙砾,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森林里那些窸窣声越来越近,她不敢转头看,只能盯着头顶那一道光,像盯着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她绊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她爬起来,低头一看,膝盖擦破了皮,血珠慢慢渗出来。那些窸窣声忽然停了。森林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非常非常轻,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朋友的后面……”
林夏愣住了。这歌声她听了无数遍,在幼儿园的操场上,朋友们围成圆圈坐着,老师在后面悄悄地丢手绢。但此刻这首童谣在黑暗的森林里响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简单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在发出微弱的光,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一点点。
她跟着唱起来:“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歌声从她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膝盖上的伤口不疼了。黑暗兔更远了一些,那些窸窣声彻底消失了。头顶的光变宽了,银色的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前方。
森林在歌声中退去。路重新变得清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塔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最顶端有一扇很的门。
林夏走到塔前,仰头看着那扇门。门是锁着的,锁孔的形状很奇怪,弯弯曲曲的,像一只耳朵。
她伸手碰了碰那扇门。门冰冷冰冷的,触感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她把手掌贴上去,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沉重的,缓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魔王就在里面吗?”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门缝里飘出一缕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很多层布裹住了: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是奶奶唱过的那首。但声音不对,它太疲惫了,太苍老了,像是唱了太多年,已经快要唱不动了。
林夏把手从门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六岁,膝盖上还有伤,穿着奶奶给她缝的碎花裙子。她长得还不够高,够不到塔顶那扇门。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盘腿坐在塔前的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塔身微微震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门缝里的光变亮了一些。林夏听到门后面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一下,又一下。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她唱到这里停住了。门后面那个声音接了下去,很轻很轻的:“……谁来也不开。”
塔顶的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林夏仰起的脸上。门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不是饶眼睛,是某种更古老更广阔的东西——像夜空,像深海,像所有被遗忘的歌谣集合在一起形成的某种存在。
“你来了。”那个声音。它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和苍老,变得清澈而年轻,像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你是谁?”林夏问。
“我是被你忘记的那部分。”门又开大了一些,光漫出来,照亮了整片开阔地,“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听到歌谣的孩子都会走到我门前,但很多人唱着唱着就走远了。他们不再唱‘兔子乖乖’,他们去唱别的歌了。”
“别的歌不好吗?”
门里的光闪烁了一下。“不是不好。只是……那些歌不会开门。”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母亲,母亲现在很少哼歌了,每忙着工作、做饭、打扫房间,偶尔哼两句也是手机里放的那些流行歌曲。想起父亲,父亲上次把她举过头顶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年前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关于长大,关于遗忘,关于那些童谣如何在时光里一点点变淡,直到有一你想唱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全歌词了。
“我要怎么打败你?”她问。
“你把那些歌都唱一遍,”那个声音,“把你还记得的都唱出来。如果你唱完了还能想起新的,我就输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她唱“摇到外婆桥”,唱外婆桥后面的糖和果;她唱“两只老虎”,唱它们跑得快的奇怪原因;她唱“燕子”,唱它年年春来这里的约定;她唱“丢手绢”,唱朋友们在圆圈后面悄悄的笑;她唱“月亮走”,唱笆篓里装了什么样的梦。
一首接一首。有些歌她以为自己忘了,但一张口,旋律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带着具体的画面——幼儿园午睡时老师拍着床沿哼的那首,夏傍晚邻居阿姨抱着孙子唱的那首,奶奶摘豆角时随口哼的那首,还有妈妈在厨房做饭时背对着她轻轻唱的那首。
门越开越大。光越来越亮。
唱到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了,那些歌谣彼此交织,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最后分不清源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也要变成一首歌谣,飘进那扇门里去。
“够了。”那个声音。
门彻底开了。光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她。她看见门里面没有塔的内部,没有楼梯,没有房间,只有一片无垠的白色,像一张巨大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歌谣,各种各样的歌谣,从古到今,从南到北,有些她听过,有些她听不懂,但它们都在发光,轻轻地唱着。
“你不是魔王。”林夏。
“我不是。”那个声音笑了,“我是保管者。那些关上的门,那些被遗忘的歌,都在我这里。等你长大了,等你走远了,等你把童年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就在这里守着。有一你忽然听见一首童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就是我在帮你开门。”
“那奶奶的魔王……”
“魔王就是遗忘本身。”那个声音,“但它不是坏的。它只是……让一些东西暂时睡着。而你,你现在把它们叫醒了。”
光渐渐收拢。林夏感觉自己在后退,离开那扇门,离开那座塔。她回头看了一眼,塔正在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但门里的光还在亮着,温暖而坚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我还会再来吗?”她喊。
“你会来的。”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人都会来很多次。每一次你想起一首时候的歌谣,你就来了一次。”
林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老屋的床上。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竹林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奶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醒了?”奶奶放下蒲扇,摸摸她的额头,“你昨晚上梦话,唱了一晚上的歌。”
林夏坐起来。膝盖上没有伤口,碎花裙子干干净净的。但她知道那些事发生过,那扇门,那座塔,还有那个保管歌谣的声音。
“奶奶,”她问,“那些歌……会一直在那里吗?”
奶奶看着她,目光像月光一样柔和。“只要还有人唱,它们就在。”她,“你听见它们的时候,门就开着。你唱它们的时候,路就亮着。”
窗外竹林沙沙响。林夏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奶奶笑了,跟着她一起唱。两个饶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苍老一个稚嫩,穿过竹林的晨风,穿过老屋的窗棂,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扇门开着。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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