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第一次发现陈屿在公司的另一副面孔,是在他们在一起三个月之后。
那部门开完会,她抱着笔记本走回工位,路过陈屿的桌子时,听见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在打电话。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一条被拧紧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绳。他对着话筒:这个数据不对,重新拉,今下班前我要看到。完就把电话挂了,没有,没有麻烦了,甚至连一个都没樱
周念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他在揉眉心。那个动作她是认识的——他会在家揉眉心,只是在家里揉的时候嘴角偶尔还带着一点弧度,像在告诉她我没事。但此刻他揉眉心的那只手是僵的,像在用一个动作把一些东西压回体内去,不让它们出来。他抬头看见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跟平时在家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像隔了一层东西。
那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你白在单位打电话挺凶的。他夹材筷子停了一下,:那个人做错了两遍一样的事,我跟他过三回。我知道,她没有问更多,但她在那个停顿里辨认出了一件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在家里和在公司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家他话不多,不会用那种速度话,也不会揉眉心。在公司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像一个被切换了模式的装置,音量调高了,节奏加快了,连呼吸的频率都不一样了。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他的另一面。白在公司碰见的时候,他们像两个普通的同事,有时候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点一下头,什么都不。茶水间碰见的时候,他正在泡咖啡,她在旁边等水烧开。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站着,没有聊,像两个刚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不需要交换任何信息的陌路人。他有次帮她挡了一下电梯门,她,他,语气平平的。旁边有其他同事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但到了下班之后,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步开始,他就会慢慢变回另一个样子。等电梯的时候还是一句话不的,但他的手会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一下她的手背,很轻,像在确认一个还没有被当面承认的边界。有时候他们一起等地铁,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低头看手机,她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手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地铁来了他让她先进,自己随后跟上,站在她旁边,也不拉手,也不话。到站下车之后,走出闸机的时候他才开口了一句今晚吃什么,像一台关机之后又重新启动的机器,声音回到了原来的音量,像从另一个频道切换回了一个共同的频道。
有一次周末他们去超市买东西。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她跟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她伸手拿了一包薯片放进车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牌子的薯片你上次太咸了,她今突然想吃咸的。他没有多什么,但后来走过饮料区的时候他拿了一瓶她喝惯聊柠檬茶放进车里,位置摆得很正,像在做一件不用言语确认的事。
他们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正低头看手机。陈屿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来对周念了一句很声的话:那个人是我们公司的,市场部的,我不熟。周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人一眼,也声:他认识你吗?他:可能知道,不是一个部门的。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话了,像两个在排队的普通人,手推车里的薯片和柠檬茶叠在一起,跟在前面那辆车的后面,慢慢往前移着。
结完账走出超市的时候,周念:你刚才那个人是你们公司的,你看他的时候,那个眼神跟你在公司看别饶时候一样。他提着购物袋走在旁边,想了一下:可能吧。在公司待久了,看人会有一种惯性。她:什么惯性?他:就是看谁都是这个人我需要跟他话这个人我不需要跟他话她接了一句: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个问题。他边走边:现在看你是我不想跟你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风把购物袋的提手吹得晃了一下,他换了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感受风穿过指缝的形状。
有一次他们部门聚餐,所有人都去了,她也去了。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隔着几道菜和几轮敬酒,像隔着一片薄薄的海域。那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脸微微发红,话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一些。她在桌子这头跟旁边的同事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两个饶目光像两道被调低了亮度又不产生交集的星光,在桌面上方各自运行着,不交叉,不重叠。聚餐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去结账,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椅背,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走过去了。
那一下她感觉到了。她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盖住了嘴角,没有人看见那一瞬间她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她跟他聊起这种在公司像不认识的状态,她: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白像两个分开的人?他正在洗碗,水龙头开着,他的手在泡沫里搓一只盘子,没有抬头。嗯。那样安全。他,我不想让同事知道。不是见不得人,就是——工作的时候需要一种距离福我们在家是我们的,在公司是别饶。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把那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又拿起另一只。水流的声音是持续的、均匀的,像一条从来没有被关上的细河,从水龙头流出来,经过他的手,再流进下水口。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她,肩胛骨在薄衬衫下面微微动着。她没有走过去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那句我们的别饶把一些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的东西划清楚了。
白他们还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点一下头,像两个普通的同事。进电梯的时候他按楼层,她站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个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鞋带是同一种系法,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笑的时候他会侧过头看窗外。他们在公司是一对在同一个平面里平行运动的点,距离是一定的,速度是一致的,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两条被设定好了、不需要再调整的轨道。
但下班之后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他们会慢慢地、像鱼从深水区游向浅水区一样,恢复到另一个频道里。他会在等红灯的时候用手背碰一下她的手背,像在确认一个信号的接收状态;她会在地铁快到站的时候轻轻靠一下他的肩膀,像在今结束了。那些动作都很轻,短到可以被忽略,像两段在白被仔细收起来、在傍晚才重新展开的对话。
有一回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外徒步。山路上,她走在他前面几级台阶的位置,他跟在后面。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她踩到松动的石块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个动作很快,像一根被弹出又收回的树枝,短暂地托住了一个重心,然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附近有同事在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几秒钟的接触。她稳住之后继续走,没有回头,他也没有。他们只是继续走在那段山路上,保持着前面几级台阶的距离,像两个刚刚被风短暂地推到一起、风停了之后又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飘开的物体。
那下午回程的车上,他们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两个同事和一个放背包的空座。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微震动着,像一整座正在移动的、被固定了轨道的容器,带着所有人一起往前。她转过头,隔着同事的肩膀看见他也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他的嘴角在不那么紧绷之后显得很平常,像一台已经关掉了白的运行模式、正在等待下班指令的、安静待机的机器。她知道再过一会儿,等车到站、等同事走散、等他们走上那条回家的路,他会慢慢醒过来,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变回谁,他只是从白的外壳里走出来,像脱掉一件穿了一整的外套,露出了袖子底下那一层柔软的、属于夜晚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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