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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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霓虹深处有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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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胶唱片与硝烟烬

1987年的香港,弥敦道的霓虹把雨丝染成彩色。苏曼殊抱着刚租来的《乱世佳人》黑胶唱片,在铜锣湾的骑楼下躲雨,牛皮纸袋被雨水浸得发皱,唱片的边缘硌着掌心。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在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时,漏出半截银灰色的袖扣,和她刚在电影海报上见过的——陆庭州。

男人比财经杂志上更具压迫感,五十岁的年纪在他脸上沉淀出冷硬的轮廓,唯有眼下的泪痣在霓虹下泛着点柔和的光。他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看着她怀里的唱片:“卡佛的配乐?”

苏曼殊的心跳撞得耳膜发响。她认得他,陆氏集团的掌舵人,报纸上总他“半只脚踏进过九龙城寨的硝烟”。此刻他的定制西装沾着雨珠,腕表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却偏过头看她,目光像探照灯,把她看得无所遁形。

“陆先生。”她把唱片往怀里紧了紧,校服裙的裙摆还在滴水。

劳斯莱斯的车门无声滑开,司机撑着伞候在一旁。“上车,送你回去。”陆庭州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厢里弥漫着檀木与雪茄混合的味道。苏曼殊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看着他翻她那本卷了角的乐谱——是她在夜校旁听时抄的谱子。“喜欢配乐?”他突然开口,指尖划过“苏曼殊”三个字的铅笔痕。

“嗯,”她声应着,想起母亲在茶楼打工时的,“陆先生的太太,以前是百乐门的钢琴师。”

陆庭州翻谱的手顿了顿。车窗外的霓虹灯闪过他侧脸,苏曼殊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淡淡道:“她叫沈若棠。”

那之后,陆庭州成了夜校的“客座讲师”。他从不讲商业,只在每周三的晚上,带着黑胶唱片来教室,给她一个人讲《魂断蓝桥》的配乐,讲《卡萨布兰卡》里那首钢琴曲的隐喻。他坐在第一排的单人沙发上,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盘旋,像层化不开的雾。

苏曼殊会在他讲课时,偷偷画他握笔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道浅疤,据是早年在码头混过的印记。她把画藏在《对位法》教材里,某次被他抽走时,脸红得能滴出血。

“笔触太急。”陆庭州用红笔在画旁批注,笔尖戳了戳她画歪的泪痣,“这里该轻一点。”

他的指尖擦过纸面,像有电流窜过苏曼殊的脊柱。她低下头,看见他锃亮的牛津鞋边,落着片她校服口袋里掉出的紫荆花瓣。

转折发生在圣诞夜。苏曼殊在陆氏大厦的地下车库,撞见陆庭州抱着个醉醺醺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丝绒旗袍,眉眼间的风情像幅旧上海画报,靠在他怀里喊“庭州”,声音娇得发腻。

“她是谁?”第二上课,苏曼殊的声音发颤,谱子上的音符被眼泪晕成一团。

陆庭州把黑胶唱片放进唱机,《友谊地久长》的旋律漫出来时,他才开口:“沈若棠的妹妹,若梅。”他看着她,“你和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眼里有光。”他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睫毛上,像在看件稀世珍宝,“她们没樱”

那晚之后,陆庭州开始带她去尖沙咀的旧舞厅。他教她跳狐步舞,手掌隔着丝质手套托着她的腰,舞步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苏曼殊能闻到他衬衫上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硝烟烬味——后来她才知道,他年轻时真的在越南战场上待过。

1988年的春节,陆庭州带她去澳门。在大三巴牌坊前,他替她拍了张照片,黑白胶片里,她穿着红色毛衣,身后是被炮火熏黑过的石墙。“留着吧。”他把照片塞进她的口袋,指尖烫得她心慌。

回来后,苏曼殊发现自己被“保护”了起来。母亲从茶楼辞了职,是陆先生安排了轻松的工作;夜校的同学突然对她毕恭毕敬;甚至连以前总欺负她的街头混混,见了她都绕着走。

“我不是你的金丝雀。”她在陆庭州的书房里摔碎了他的古董茶杯,茶水溅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陆庭州没动怒,只是蹲下来捡碎片,指尖被划破时,苏曼殊下意识去握。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曼殊,外面太危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她从未听过的脆弱,“我不能再失去……”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苏曼殊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突然想起报纸上写的——沈若棠死于1972年的一场枪战,据当时陆庭州就在现场,却没能护住她。

她开始被限制出门。陆庭州给她请了最好的钢琴老师,把她的房间堆满了黑胶唱片,却收走了她的学生证。苏曼殊在钢琴上弹《月光奏鸣曲》,弹到第三乐章时总会卡住,窗外的霓虹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影,像座华丽的囚笼。

陆庭州会在深夜来看她。他坐在琴凳旁的地毯上,听她断断续续地弹,偶尔替她翻页,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时,像羽毛扫过心尖。有次她弹到流泪,他突然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弹了,我带你出去。”

他们去了维多利亚港的星码头,坐在露的长椅上看渡轮。陆庭州给她买了支红豆冰,看着她舔掉嘴角的糖渍:“等你满二十岁,就送你去维也纳。”

苏曼殊咬着冰棒点头,却在他转身买烟时,看见他对着沈若棠的照片发愣。照片就放在钱夹的夹层里,女人穿着白色钢琴服,笑起来时,泪痣的位置和她一模一样。

1989年的夏,苏曼殊在陆庭州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叠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曼殊”,邮戳却是1973年的。原来他早就认识她的母亲,当年沈若棠去世后,他曾想收养年幼的她,却被母亲拒绝了。

“我不是任何饶替身。”她把信放在他面前,看着他捏碎了手里的雪茄。

陆庭州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他从书房拿出个木盒,里面是架迷你钢琴模型,琴键上刻着“棠”字:“她的琴键是象牙的,你的是白檀木的。”他握住她的手按在琴键上,“不一样的,曼殊,从来都不一样。”

苏曼殊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木刻,突然想起他总在她弹琴时,盯着她的手指发呆——沈若棠的手受过伤,指是弯的,而她的手指纤细笔直,能轻松跨八度。

那年深秋,陆庭州在她的枕头下塞了本护照。签证是奥地利的,生效日期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我安排好了,”他站在窗前,背影在霓虹下显得格外孤寂,“这次……我放你走。”

苏曼殊在机场回头时,看见陆庭州站在安检口,银灰色的袖扣在人群里闪了下。他没有挥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不得不放手的珍宝。

飞机起飞时,她在随身的包里发现张黑胶唱片,是卡佛为《乱世佳人》重新编曲的版本,扉页上写着:“相思不是复刻,是初见时,你眼里的光。”

二、磁带与海风

1992年的澳门,氹仔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林砚秋抱着刚买的beyond磁带,在葡式碎石路上跑,卡式录音机在帆布包里颠出“滋滋”的响。她要去见程亦安——那个刚在亚洲音乐节上拿了金奖的歌手,也是她追了三年的偶像。

后台的走廊挤着扛摄像机的记者,林砚秋被保安拦在门口时,有人从里面递出张工作证。“程哥让你进去。”助理笑着替她别上证件,“他在休息室等你。”

程亦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化妆镜前卸眼妆,镜子里的人比海报上清瘦,眼角的细纹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磁带是你寄的?”他拿起桌上那盘自制磁带,封面是她画的q版人,举着话筒在唱歌。

林砚秋的脸瞬间红透。她从高二开始给程亦安寄自己弹唱的磁带,从没想过会被收到。“是、是我……”

“《海阔空》的改编很有意思,”他把磁带塞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尤其是间奏那段,加了曼陀铃?”

“嗯!”林砚秋激动得攥紧书包带,“我觉得原版太硬了,加点柔的会更……”

“更像风雨后的海。”程亦安接过她的话,转身时,发梢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薄荷洗发水的香。

那之后,他们的联系变得频繁。林砚秋会在晚自习后,收到程亦安发来的传呼:“刚录完音,晚安。”程亦安会在赶通告的间隙,给她寄各地的明信片,背面画着简笔画的麦克风。

1993年的高考前夜,林砚秋收到个快递,里面是台索尼随身听,机身刻着她的名字。凌晨三点,她发传呼“睡不着”,很快收到回复:“我在你家楼下,唱首歌给你听。”

她趴在窗台上,看见程亦安站在老榕树下,抱着吉他弹《真的爱你》。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像层朦胧的纱,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他停下来笑,酒窝在夜色里闪着光。

“加油,歌迷。”他朝她挥手,吉他弦在指尖拨出个清亮的音。

林砚秋考上了香港的大学,报到那,程亦安戴着墨镜来接她。“怕被认出来,”他帮她拎行李箱,穿过九龙的喧嚣,“带你去吃咖喱鱼蛋。”

他们在茶餐厅的角落坐下,程亦安替她擦掉嘴角的酱汁:“别总叫我程哥,叫名字吧。”

“亦安。”她声念,感觉这两个字在舌尖发甜。

他从不干涉她的生活,却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林砚秋在社团活动中被刁难,他会以“校友”的身份来捧场;她熬夜写论文,他会让助理送来热腾腾的云吞面;甚至在她和男生约会被拍时,他也只是发传呼:“注意安全,别影响学习。”

1995年的圣诞节,程亦安的演唱会结束后,林砚秋在后台等他。他卸了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递给她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送你的,成年礼。”

打开是把古典吉他,琴颈上刻着行字:“心有山海,静而无边。”林砚秋突然想起自己寄给他的第一盘磁带,里面录了首自己写的歌,就蕉山海》。

“我听了很多遍。”程亦安看着她,眼底的光比舞台灯还亮,“你的才华,不该只藏在磁带里。”

他们的关系在那晚变得不同。程亦安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的香樟树下,突然抱住她:“砚秋,我不是随便的人,但我……”

“我知道。”林砚秋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他的胡茬有点扎,像刚收割的麦芒,带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热恋期的甜蜜像港产片里的慢镜头。他们会在凌晨的中环压马路,看第一班电车驶过;会在程亦安的录音室里,一券琴一人唱;会在维多利亚公园的草地上躺着,听他讲刚出道时,在酒吧驻唱被扔酒瓶子的事。

林砚秋知道他的顾虑。作为当红歌手,公开恋情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但程亦安从没想过隐瞒,他把她的照片设成传呼机的屏保,在采访时“有喜欢的人,是个很干净的女生”,甚至在颁奖礼的感谢词里,加了句“谢谢我的山海”。

1996年的夏,程亦安要去台湾发展。临走前,他带林砚秋去了澳门,就是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音乐节场地。“等我回来,”他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就公开我们的事。”

林砚秋在他离开后,整理旧物时翻到本杂志,里面有篇程亦安的专访,提到他的初恋——1989年,他在酒吧认识的一个钢琴系女生,后来女生出国深造,断了联系。照片上的女生侧着脸弹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竟和苏曼殊有几分像——那个偶尔来学校做讲座的维也纳音乐学院教授。

她没有问程亦安。有些故事不必深究,就像海风吹过澳门的大三巴,总会带走些沙,又留下些痕。林砚秋开始在课余写歌,把对他的思念都写进旋律里,寄给台湾的唱片公司。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程亦安突然出现在庆祝晚会的后台。他穿着红色的唐装,手里拿着张合约:“你的歌被录用了,他们想签你。”

林砚秋看着他眼底的骄傲,突然觉得那些隔着海峡的传呼,那些深夜的越洋电话,都有了归宿。“你怎么回来了?”

“想在今,牵你的手走在街头。”他握住她的手,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烟火璀璨的夜空。

他们没有去看烟花,只是坐在星码头的长椅上,像很多年前陆庭州和苏曼殊那样。程亦安给她买了支红豆冰,看着她舔掉嘴角的糖渍,突然:“其实我见过苏教授,在维也纳的音乐节上。”

林砚秋的动作顿了顿。

“她弹了首自己写的曲子,蕉相思烬》。”程亦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渡轮,“她,有些火看着灭了,其实在心里烧了很多年。”

海风掀起林砚秋的裙摆,她看着程亦安的侧脸,突然明白有些感情不必复刻,不必替代,就像维多利亚港的水,旧的浪退去,新的浪涌来,却永远映着同一片星空。

1998年的毕业典礼上,林砚秋抱着吉他站在台上,唱着自己写的《海风与磁带》。程亦安坐在第一排,举着相机拍她,镜头里的她笑靥如花,身后是香港的蓝,和远处缓缓驶过的星轮。

唱到副歌时,她朝他看过去,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没有爱,没有承诺,只有海风穿过礼堂,带着磁带转动的“滋滋”声,像段未完待续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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