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语文课本第三十七页,永远夹着半张揉皱的《离骚》背诵篇目。纸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毛,“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兮”字旁边,有个用铅笔淡淡画的太阳,是陆则上次借她课本时留下的。
作为语文课代表,每周三的早读课是苏晚最紧张的时刻。她得拿着花名册,挨桌检查《离骚》背诵,轮到第三组最后一排时,指尖总会在“陆则”的名字上停顿两秒。
“背一下‘怨灵修之浩荡兮’那段。”她站在陆则桌前,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余光却瞥见他摊开的课本下,藏着本翻旧的篮球杂志。
陆则抬起头,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毛茸茸的发梢镀上层金边。“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到一半突然卡壳,眼神往桌下瞟了瞟。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他在偷看课本,上周她就发现了,他总把背诵篇目折成纸条,藏在笔袋内侧。可她没戳破,只是轻轻提醒:“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哦对,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陆则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嘴角勾起抹狡黠的笑,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苏晚的脸颊发烫,转身往下一桌走,耳后却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谢了,课代表。”
这样的“蒙混过关”,从高一持续到高三。陆则似乎永远背不完那些拗口的古文,苏晚也永远“恰好”在他卡壳时递上提示。同学打趣他们“心有灵犀”,苏晚每次都嘴硬“只是不想耽误时间”,可低头在花名册上打勾时,笔尖总会在他的名字上多停留半秒。
平安夜的班级联欢会上,真心话大冒险的酒瓶第三次指向陆则。班长拍着桌子喊:“真心话!有没有喜欢的人?”
起哄声浪差点掀翻屋顶。苏晚攥着手里的苹果,指尖的汗把包装纸浸得发潮。她看见陆则灌了口可乐,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彩灯下格外清晰。
“樱”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苏晚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围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有人开始猜测是哪个班的女生,陆则却突然看向她的方向,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快得像错觉。
“但不能。”他笑着耸耸肩,把话题岔了过去,酒瓶再次被旋转起来,像个不肯停歇的陀螺。
那个平安夜,苏晚收到很多苹果,却独独没有陆则的。散场时她落在后面,收拾着散落的彩带,看见陆则的桌肚里,放着个包装最精致的苹果,红丝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却始终没送出去。
十八岁成人礼那,学校给每个同学发了封信,让写给一年后的自己。苏晚握着笔,想了很久,只写下“希望你不后悔”。她偷偷看陆则,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春日的阳光里很柔和。
交换信件环节,她鬼使神差地把信放进了陆则的信封袋。他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些她读不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把自己的信放进了她的袋子,指尖擦过她的,带着微凉的触福
那封信,苏晚直到毕业都没拆开。她总觉得,有些话现在不适合听,等真正有勇气的时候,或许一切都晚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教室里弥漫着试卷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苏晚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在走廊撞见陆则,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白t恤湿了一大片。
“加油。”他,声音有些喘。
“你也是。”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匆忙错开他的目光,“听你报了南方的大学?”
“嗯,想去海边看看。”他看着她,“你呢?留在北方?”
“嗯,爸妈希望我离家近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那段对话后,他们之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见面时只是点头示意,晚自习偶尔抬头,视线相撞又迅速移开,像两只互相试探却又害怕受赡刺猬。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苏晚走出考场,看见陆则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眼神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走过去。有些告别,或许沉默比言语更合适。
散伙饭上,大家喝了很多酒,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老师谢谢。苏晚被灌了半杯啤酒,头晕乎乎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则被一群男生围着,他喝了不少,脸颊通红,却始终没看她这边。
后来有人提议去KtV,苏晚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开。走出饭店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的酒醒了大半。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陆则跟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他,声音有点哑。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谁都没话。快到区门口时,陆则突然停下脚步:“那封成人礼的信……”
“我没拆。”苏晚打断他,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却暗了下去:“挺好的。”
“再见,陆则。”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再见,苏晚。”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怅惘。
苏晚没回头,一步一步走进楼道,直到听见楼下传来远去的脚步声,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摸出那封一直没拆的信,指尖在封口处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回了口袋。
有些答案,或许永远不知道更好。
九月开学,苏晚在北方的大学报到,收到高中同学群里的照片。陆则站在南方某所大学的校门口,身边是陌生的面孔,笑得灿烂,背景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湛蓝的空。
她默默地保存了那张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却很少打开看。
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苏晚在图书馆复习,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这边下雪了,很,像撒盐。你那边呢?”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窗外的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她想回复“这边雪很大,能堆雪人”,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个“嗯”。
短信再也没有后续。
很多年后,苏晚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偶然遇见了陆则的高中室友。聊起往事,室友笑着:“你不知道吧,当年陆则为了能和你考一个城市,偷偷改了志愿,后来被他爸妈发现,硬逼着改了回去。他那封成人礼的信,写的全是你的名字。”
苏晚愣在原地,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却觉得眼睛里进了沙子,涩得发疼。
她终于明白,有些错过,不是因为不够勇敢,而是因为太年轻,年轻到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年轻到不知道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
回到家,苏晚翻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里面装着高中时的课本和笔记。她在语文课本的第三十七页,找到了那张揉皱的《离骚》篇目,背面有行用铅笔写的字,被摩挲得快要看不清: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其实我想,舍不得你。”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像很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少年站在香樟树下,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狡黠的笑,对她:“谢了,课代表。”
有些故事,注定要留在蝉鸣里,留白处的余韵,就是青春最痛的注脚。
喜欢银河系的夏天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银河系的夏天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