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巷的蝉鸣刚爬满墙头时,林晓雨在垃圾桶旁发现了那只断腿的流浪猫。三花猫缩在泡沫箱里,右前腿以诡异的角度撇着,看见人就发出细碎的呜咽。她刚把书包里的火腿肠掰成块递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
穿橙色工作服的赵建国正把垃圾桶倒扣过来,馊水顺着铁桶的缝隙往下淌,在柏油路上积成道蜿蜒的黄线。“丫头离远点,脏得很。”他操着浓重的苏北口音,手里的铁钳“咔嗒”夹住个矿泉水瓶,“这猫前就来了,我看它躲在车底下,差点被压死。”
林晓雨没动,看着赵建国从保洁车的工具箱里翻出卷纱布。老人粗糙的手指捏着棉球,蘸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碘伏,心翼翼地往猫腿上涂。三花猫疼得弓起背,却奇怪地没挣扎,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赵建国鬓角的汗珠子。
“赵大爷您还会这个?”她蹲下来帮忙按住猫脑袋,闻到老人身上有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
“年轻时候在兽医站打过杂。”赵建国把纱布在猫腿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可惜了,这腿怕是好不了了。”他从车斗里拿出个纸箱子,垫上自己的旧毛巾,“先放我这儿养着吧,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这时巷口传来电动车急刹的声音,穿蓝色工装的张强单脚撑地,餐箱上的“美团”标志被太阳晒得发白。“赵叔,302的垃圾该清了?”他看见纸箱里的猫,突然“哟”了一声,“这不是早上吓我一跳的那只吗?窜得比兔子还快。”
“腿断了。”赵建国把纸箱塞进保洁车底下,“你先去送单吧,我等会儿就去302。”
张强却没走,从餐箱侧袋里摸出袋未开封的牛奶:“给猫喝吧,我女儿上次非要买的,甜得齁人。”他挠了挠头,头盔下的脸晒得黝黑,“昨暴雨,这猫躲在我车座底下,差点被我带跑了。”
林晓雨看着张强匆匆骑远的背影,蓝色工装在阳光下晃成道模糊的影子。巷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赵建国正用铁钳把碎玻璃碴捡进专用垃圾袋,动作仔细得像在拾掇什么宝贝。
第二午休时,林晓雨带着同班的周子昂和王浩来看猫。三花猫已经能拖着腿走路了,正趴在赵建国的保洁车顶上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车标上的“环境”二字。
“赵大爷,我们给猫带零吃的。”周子昂把猫粮袋子递过去,他爸是开宠物医院的,这袋子进口猫粮据是他偷偷拿的。
王浩则捧着个鞋盒,里面铺着软乎乎的旧毛衣:“我妈织坏的,给猫当窝正好。”他蹲下来逗猫,手指被轻轻舔了一下,吓得差点蹦起来。
赵建国乐得眼睛眯成条缝,从车斗里掏出三个苹果:“刚从早市买的,甜着呢。”苹果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霜,他却非要用衣角擦了又擦才递过来。
正着,张强的电动车“吱呀”停在巷口,餐箱里除了外卖还多了个粉色的猫窝。“我老婆这个软和。”他把猫窝往车顶上放,不心碰掉了头盔,露出额头上新添的擦伤,“昨儿晚上送晚班,撞着马路牙子了。”
“咋这么不心?”赵建国皱起眉,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快贴上,别感染了。”
张强嘿嘿笑:“没事,皮外伤。”他突然压低声音,“301那户老太太,儿子在外地,昨我送药上去,看她蹲在地上够不着药箱,就帮她把家里药都分了类,贴了标签。”
林晓雨注意到,张强的餐箱侧面贴着张卡通贴纸,画着个举着星星的女孩。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张强五岁的女儿画的,孩子跟着妈妈在老家,他手机屏保就是这张画。
入伏那,气温窜到了三十八度。林晓雨和周子昂、王浩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拉货的马师傅正把货车停在树荫下。他敞着军绿色的褂子,露出被晒得通红的脊背,正用矿泉水往头上浇。
“马师傅,又来送水啊?”周子昂喊了一声。马师傅的货车总装着大桶的纯净水,给巷里几家超市送货。
“可不是嘛,这能把人烤化了。”马师傅抹了把脸,从驾驶室拿出个西瓜,“刚在批发市场买的,切开给大伙分分。”他的刀工实在糟糕,西瓜被切得歪歪扭扭,红瓤里还嵌着籽,可咬在嘴里,甜得人眯起眼睛。
赵建国推着保洁车过来时,额头上的汗珠正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刚清理完巷尾的垃圾中转站,口罩湿得能拧出水。“你们年轻人少吃凉的。”嘴上这么,他接过王浩递来的西瓜,却吃得比谁都快。
“赵大爷,我们帮您推会儿车吧?”林晓雨看着保洁车斗里堆积如山的纸箱,那是赵建国捡来的废品,攒多了能换点钱。
“不用不用,你们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赵建国摆摆手,却没躲过周子昂抢过去的车把。少年推着车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攥着给三花猫准备的猫粮。
傍晚突降雷阵雨时,张强正在给七楼的住户送外卖。电动车停在楼下,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林晓雨从阳台往下看,正看见马师傅冒雨把电动车扶起来,还用绳子固定在货车旁。
雨停后,张强拎着外卖盒跑回来,看见安然无恙的电动车,愣了半。马师傅叼着烟卷从驾驶室探出头:“瞅啥?赶紧送你的饭去,别让人家差评。”
张强摸出手机要转钱,被马师傅一瞪眼吓退了:“再跟我客气,下次你车被偷了我可不帮你看。”
那晚上,林晓雨在日记本上画了幅画:暴雨里,货车司机正扶着外卖车,保洁工的扫帚靠在墙边,三花猫蹲在纸箱里舔爪子。她突然明白,那些平凡的人们,就像这紫藤巷的蝉鸣,平时听着吵闹,可真要是少了,夏就不完整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晓雨发现赵建国的保洁车旁多了个桌子。桌上摆着个保温桶,里面是晾凉的绿豆汤,旁边还有几个一次性纸杯。
“这是谁弄的?”她问正在喂猫的赵建国。
老人笑了:“还能是谁,301的老太太呗。她看我们总在外面跑,熬点绿豆汤败败火。”他指着不远处,穿碎花衫的老太太正站在阳台朝这边挥手。
张强送完最后一单,过来舀了满满一杯绿豆汤。“这汤熬得地道。”他咂咂嘴,“我妈也总熬这个,夏喝了不上火。”
马师傅的货车刚停稳,王浩就拎着个塑料袋跑过来:“马师傅,这是我妈做的酱菜,配馒头吃特香。”袋子里的玻璃瓶装着深褐色的酱黄瓜,是北方人家夏常吃的菜。
周子昂则搬来了家里的旧风扇,插在巷口的便民充电插座上。“赵大爷,您干活的时候能吹吹。”风扇转起来,把梧桐叶的影子摇得晃晃悠悠。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保洁车,正蜷在粉色的猫窝里打盹。赵建国看着打闹的少年、擦汗的外卖员、抽烟的货车司机,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水果糖。
“给,丫头。”他挑了块橘子味的递给林晓雨,“壮壮寄来的,让我分给懂事的孩子。”壮壮是赵建国在老家的孙子,老人总孩子学习好,将来要考大学。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味道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林晓雨看见张强正把没送完的奶茶分给大家,马师傅在教周子昂辨认货车零件,王浩举着手机给赵建国看三花猫的照片——那是他刚拍的,猫腿已经能着地了。
蝉鸣渐渐稀疏的时候,林晓雨升上了初三。她依然每和周子昂、王浩穿过紫藤巷,只是脚步比以前匆匆。
赵建国的保洁车斗里,废品堆得越来越高。他壮壮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得攒够了。张强的餐箱侧面又多了张贴纸,是他女儿新画的全家福,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家”。马师傅的货车换了新的轮胎,他跑长途安全第一。
秋分那,林晓雨在巷口看见三花猫正带着两只猫晒太阳。猫毛茸茸的,一只像橘色的绒球,一只黑白相间,正追着赵建国的扫帚跑。
“这猫是来报恩的。”赵建国笑得满脸皱纹,“前儿抓了只大老鼠,就搁在301老太太门口,把老人家吓了一跳。”
张强刚好路过,闻言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洒出来。“赵叔,您这猫成精了。”他从餐箱里拿出袋鱼干,“给猫崽子们补补。”
马师傅的货车鸣着笛驶过,车窗里伸出只手挥了挥。王浩举着相机追了两步,拍下货车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他最近迷上了摄影,要把紫藤巷的夏都拍下来。
林晓雨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的一牵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金色的网。她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共生关系,就像这些平凡的人们,在这个夏彼此扶持,互相温暖,就像藤蔓缠绕着老树,谁也离不开谁。
放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少年们背着书包往家走。林晓雨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那是赵大爷昨给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的星星,照亮了寻常巷陌里,那些不寻常的温柔。
紫藤巷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暖意,吹得人心头发软。林晓雨知道,这个夏不会真正过去,它会变成赵大爷的笑容、张强的贴纸、马师傅的车笛声,变成少年们记忆里,最清凉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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