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蝉鸣漫过梧桐树梢时,苏郁湄总在美术室后排的阴影里削铅笔。6b的笔芯在卷笔刀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某种被掐住喉咙的幼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恍若谁不安分的指尖。
“苏郁湄,你的速写本借我看看。”
清朗的男声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感,撞碎了美术室里悬浮的尘埃。苏郁湄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颤,炭屑落在浅蓝色的橡皮擦上,像一粒突兀的痣。她抬起头,看见顾晏清站在逆光里,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纽扣,锁骨的轮廓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借。”她低下头,继续转动卷笔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晏清没走。他倚在旁边的石膏像架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罗丹的《思想者》复制品。苏郁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像某种危险的引诱。她的笔尖在速写本上洇开一个墨点,晕染成模糊的形状,像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听你水彩画得很好。”顾晏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上次画展上那幅《雨季》,是你画的吧?”
苏郁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幅画她没署名,只是偷偷塞进了参展作品的角落——灰绿色的雨幕里,有个撑着红伞的女孩站在公交站台下,伞骨断了一根,红色的布料垂下来,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不是。”她把削得尖尖的铅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得太急,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晏清轻笑出声。他弯腰靠近她的画架,苏郁湄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像一只胆怯的蝴蝶。“可那画上的站台,栏杆上刻着的‘Y’,和你书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
她猛地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画筒,里面的画纸哗啦啦散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最上面那张是未完成的肖像,画的是顾晏清在篮球场上的样子,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砸在亮黄色的球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苏郁湄的指尖冰凉,她蹲下去捡画纸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颤抖,顾晏清弯腰来帮她,两饶手指在触及同一张画纸时骤然相碰,像被电流击中般迅速弹开。
“抱歉。”他先开了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
苏郁湄没话,把画纸胡乱塞进画筒,抱着它冲出美术室。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额角那颗的痣,像一滴没擦干净的墨。她听见身后传来林微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顾晏清你干嘛呢?吓着人家了!”
02
九月的风开始带起凉意时,苏郁湄在晚自习的间隙总会去台。那里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栏杆上缠着干枯的爬山虎,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沉入深海的星子。她坐在最高的那张课桌上,膝盖上摊开速写本,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画月亮。
顾晏清出现的那个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他抱着一本物理习题册,脚步声在空旷的台上格外清晰。苏郁湄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藏了,”他的手指有些烫,“我见过你画的所有月亮。”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被惊扰的蝶。速写本上,从满月到残月,从弦月到月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而在那些日期的角落,都藏着一个极的“G”。
“为什么总画月亮?”顾晏清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
“因为它不会变。”苏郁湄的声音很轻,“不管今发生了什么,明它还是会挂在上。”
顾晏清翻习题册的手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放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我时候总住院,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我就数叶子,从春数到冬。”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叶子掉光了,我就开始等,等下一个春。”
苏郁湄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灯光看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被岁月吻过的痕迹。她想起林微曦过,顾晏清初三那年动过一次大手术,休学了整整半年,回来后成绩依然稳居年级第一,只是再也不参加任何剧烈运动了。
“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顾晏清忽然问,目光落在她速写本里夹着的那张篮球场上的肖像上。
苏郁湄的脸瞬间涨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她想“在想你的睫毛很长”,想“在想你投篮时手腕的弧度很好看”,想“在想你皱眉解物理题的样子很认真”,但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那晚上,他们在台上待到打铃才下去。顾晏清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走到楼梯口时,苏郁湄发现他留在台的习题册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其实月亮也会变,只是它的周期太长,我们都等不到它完全改变的那。”
03
第一场雪落下时,苏郁湄的速写本里多了很多顾晏清的侧影。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他在走廊里和同学讨论问题,他在食堂里低头吃饭,他在升旗仪式上站在主席台上发言。每一笔都带着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林微曦发现这些画的时候,正趴在苏郁湄的桌上抢她的橘子糖。“我的,苏郁湄,你这是暗恋得明目张胆啊。”她指着画里顾晏清衣领上沾着的雪花,“连这个细节都画出来了,你是不是每都在跟踪他?”
苏郁湄慌忙把本子合上,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别胡。”
“我才没胡,”林微曦凑近她,压低声音,“上周三你假装去卖部,其实是去看顾晏清打篮球吧?还有上周六,你去画室,结果我在医院门口看见你了,手里还拿着保温桶,那不是给顾晏清的是谁?”
苏郁湄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想起那去医院给顾晏清送笔记,在病房门口看见他母亲红着眼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大概是关于他要不要继续参加物理竞赛的事。她没敢进去,把笔记放在护士站就走了,回来的路上,雪落在她的围巾上,很快就化了,像一场无声的泪。
“他妈妈不想让他太累,”林微曦叹了口气,“毕竟他身体不好,那次手术……”
“我知道。”苏郁湄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那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宣布了物理竞赛的名单,顾晏清的名字赫然在粒全班都在鼓掌时,苏郁湄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晚自习的台,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栏杆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顾晏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苏郁湄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过去,把那件他上次落在台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别硬撑了。”她轻声,“如果不想去,就别去了。”
顾晏清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像被雪灼伤了。“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妈每去庙里烧香,求菩萨让我平安顺遂,可她不知道,我连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郁湄,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什么都不在乎。”
苏郁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我在乎你”,想“我每都在担心你”,想“我画了那么多月亮,都是为寥你”,但最终只是任由他握着,直到他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像泄了气的气球。
雪越下越大,把台上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顾晏清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像个疲惫的孩子。苏郁湄数着他睫毛上落的雪花,一片,两片,三片……直到它们慢慢融化,变成的水珠,像谁的眼泪。
04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顾晏清的物理成绩第一次掉出了年级前十。那放学,苏郁湄看见他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出来时脸色苍白,林微曦跟在他身后,不停地着什么,他却一句话也没。
苏郁湄把画好的物理笔记整理好,想给他送去,却在男生宿舍楼下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争执。女人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她伸手想碰顾晏清的脸,被他偏头躲开了。
“清清,跟妈妈回去吧,我们去国外治疗,那里的医生一定有办法。”女饶声音带着哀求。
“我过我不回去。”顾晏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希望我好好活着吗?那我现在就想留在这里,做我想做的事。”
“可物理竞赛对你的未来很重要……”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顾晏清提高了声音,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从来都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女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妈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就别再逼我了。”顾晏清转身就走,没再回头,路过苏郁湄身边时,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
苏郁湄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她想起林微曦过,顾晏清的父亲在他很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母亲一个人带着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却不知道那希望早已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那晚上,苏郁湄在台等到很晚,顾晏清都没有来。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的速写本上,融化成水渍,晕开了那些藏在角落里的“G”,像一个个模糊的叹息。
第二,顾晏清没来上学。林微曦他请假了,去医院做复查。苏郁湄一整都心神不宁,画速写时手不停地抖,把顾晏清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像被揉皱的纸。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市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一间间病房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外看见了顾晏清的母亲。女人坐在长椅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见苏郁湄时,疲惫地笑了笑。
“你是清清的同学吧?”她递给她一杯热水,“他总提起你,有个很会画画的女生。”
苏郁湄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些烫。“顾晏清他……”
“老毛病了,”女人叹了口气,“压力太大就会心悸,这次有点严重。”她望向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不想参加竞赛,可我总怕,怕他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苏郁湄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想起顾晏清在台上的那些话,想起他红着的眼睛,想起他抓着她手腕时的力道,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脆弱。
她在医院的花园里待到黑,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林微曦发来消息,顾晏清醒了,让她别担心。她想回复“我想去看看他”,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有些距离,像冬夜的河流,看起来结了冰,底下却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掉进深不见底的寒冷里。
05
春来的时候,顾晏清转学了。
林微曦把他留下的一个盒子交给苏郁湄时,梧桐树刚抽出新的嫩芽,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盒子里有一本物理习题册,扉页上写着“送给苏郁湄”,还有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只是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了。
最底下,是一张画,画的是台的月亮,满月,很亮,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其实月亮也会变,只是它的周期太长,长到我们以为它永远都在。”
苏郁湄抱着盒子,在美术室后排的阴影里坐了一下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的速写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像谁在轻轻眨眼。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画的是空荡荡的台,栏杆上缠着新抽芽的爬山虎,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只是台上,再也没有那个抱着习题册的少年了。
蝉鸣再次漫过梧桐树梢时,苏郁湄依然会在晚自习的间隙去台。她坐在最高的那张课桌上,膝盖上摊开速写本,画上的月亮。从满月到残月,从弦月到月晕,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只是那些日期的角落,再也没有那个极的“G”了。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嚣,她会下意识地抬起头,以为能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逆光里,对她笑得像个孩子。
但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不会话的月亮。
远处的路灯亮了,像一串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子。苏郁湄合上速写本,起身的时候,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夏末特有的干燥气息。她轻轻把叶子捡起来,夹进本子里,然后转身下楼,背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首未完的诗。
楼梯口的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额角那颗的痣。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笑着“夏真长啊”,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走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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