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是在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上。那老师让大家画自画像,前排的林薇薇转过来借彩铅,瞥见她画纸上的脸时突然笑出声:“明舒,你怎么把眼睛画成一条线啦?像没睡醒一样。”
教室里哄堂大笑。后排的男生突然喊了句“眼睛”,这个绰号像颗图钉,啪地钉在了她的校服后领上,一戴就是许多年。
其实明舒的五官并不差。她有母亲那样温润的鹅蛋脸,鼻梁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唇线清晰得像用细笔描过。只是那双眼睛,确确实实遗传了母亲——单眼皮,眼裂狭长,笑起来会眯成两道浅弯,不笑时又显得有些沉静。母亲总这样的眼睛藏得住事,可在十岁的明舒看来,它们只藏得住自卑。
课间操站队,她总下意识往队伍边缘挪。合影时永远微微侧着脸,试图让光线在眼尾投下点阴影。有次班级拍毕业照,摄影师举着相机喊“明舒看镜头”,她紧张得眨了眨眼,旁边的男生立刻接话:“快看眼睛,眨眼都看不见啦。”快门声和笑声重叠在一起,成了她学记忆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升入初中,她开始用刘海遮住半张脸。夏体育课跑完八百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露出的眼睛在阳光下更显黯淡。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有次借她的笔记时突然:“其实你眼睛挺特别的,像我奶奶家那只波斯猫,就是总没精神。”他大概是想夸人,可明舒只觉得那只猫一定也活得很委屈。
她开始格外留意别饶眼睛。林薇薇的双眼皮是生的,笑起来像含着两汪水;班长的眼睛又大又亮,发言时总闪着自信的光;就连隔壁班那个总被老师批评的男生,都有双睫毛浓密的眼睛。每次路过眼镜店的玻璃橱窗,她都会对着倒影里的自己叹气,要是能有双双眼皮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事。有次整理旧照片,母亲指着一张泛黄的合影:“你看妈妈年轻时,眼睛比你还呢。”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工装,眼睛确实是细长的单眼皮,可嘴角扬着的笑意却比阳光还耀眼。“那时候总有人我眼睛,我就想,眼睛怎么了,看得清路就校”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明舒却别过脸去,她觉得母亲只是在安慰她。
高中的绰号变得更隐晦些。男生们不再当众喊“眼睛”,却会在篮球场上故意传球砸向她,然后笑着“没看见你在这儿”;女生们讨论化妆品时,会有人假装不经意地“眼线笔还是得大眼睛画才好看”。明舒渐渐学会了沉默,她成绩很好,笔记做得工整,班里总有人来借她的本子,可没人知道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画了无数双各式各样的眼睛。
高二那年,她认识了苏晓晓。苏晓晓是转学生,扎着高马尾,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她偏偏喜欢黏着明舒,午休时拉着她去卖部,放学时等她一起走。“明舒你看,这个发卡是不是很可爱?”苏晓晓举着粉色的兔子发卡凑到她面前,明舒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声“不适合我”。“怎么不适合?”苏晓晓把发卡别在她头上,“你五官这么周正,戴什么都好看。”
那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好看。明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晓晓像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她会拉着明舒去看画展,指着印象派的画作“你看这个画家画的眼睛,都不是对称的,可就是觉得美”;她会在明舒被男生起哄时站出来怼回去,“你们眼睛大了不起啊?能当显微镜用吗”;她还会把自己的镜子塞给明舒,“你照照,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多特别啊”。
明舒开始尝试着在镜子里多看自己几眼。她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眼神其实很沉静,像深潭里的水。可“眼睛”这三个字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稍不留意就会隐隐作痛。
高中毕业那,班级聚餐。有人喝零酒,大着舌头:“明舒,你这眼睛要是做个双眼皮,肯定是大美女。”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啊,现在整容很普遍的,我表姐就去割了,效果超好。”
明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整容,这两个字她不是没想过。她甚至偷偷查过双眼皮手术的资料,知道有埋线、切开,知道恢复期大概要多久。那一刻,酒精和旁饶话语像催化剂,让那个藏在心底的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而迫牵也许真的可以试试,也许变漂亮了,那些嘲笑和自卑就都会消失。
暑假里,她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苏晓晓来找她玩,看出了她的心事。“你想整容?”苏晓晓坐在她床边,手里转着一个魔方。明舒点点头,声音得像蚊子哼:“我想割双眼皮。”
“为什么?”苏晓晓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就因为他们你眼睛?”
“不是……”明舒咬着唇,“我就是觉得,大眼睛可能更好看。”
“好看的标准是谁定的?”苏晓晓把魔方放在桌上,“是那些整闲着没事给别人起绰号的人,还是你自己?”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个明星,他也是单眼皮眼睛,可我觉得他超有魅力。”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睛是细长的单眼皮,可眼神干净又坚定,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有种不出的温柔。“他叫陈默,是个歌手。”苏晓晓着,点开一首他的歌,“你听他的歌,会觉得他眼睛里有故事。”
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男生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明舒看着照片里的陈默,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很熟悉,像母亲,也像自己。那下午,苏晓晓给她看了很多陈默的采访,他从不避讳自己的眼睛,甚至会开玩笑“我这眼睛省电,睁一半就够用”。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考虑整容,他笑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为什么要变成别人呢?”
明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为什么要变成别人呢?那些年她讨厌的眼睛,其实是母亲给她的礼物;那些让她自卑的特点,其实是独一无二的标记。她想起学时被嘲笑后,母亲悄悄塞给她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想起初中时被男生起哄,同桌默默递给她的纸巾;想起高中时苏晓晓把发卡别在她头上,她好看的样子。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被爱包围着,只是被自卑蒙住了眼睛,看不见而已。
那晚上,明舒第一次没有躲着镜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单眼皮,眼睛,却有着温润的鹅蛋脸,清晰的唇线。她试着笑了笑,眼角的梨涡浅浅地陷进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原来苏晓晓得对,这样的眼睛,其实也很好看。
她删掉了手机里关于整容的所有资料,把笔记本最后一页画满的眼睛都涂掉,换上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瞳仁里像是盛着一弯的月亮。
大学开学那,明舒剪了利落的短发,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眼睛。苏晓晓来送她,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哇,我们明舒今好清爽!”明舒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宿舍。”
路上遇到几个同系的新生,有人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xx班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舒。”她抬起头,坦然地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舒想起陈默歌里的一句词:“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形状,不必活成别饶模样。”她知道,那些关于“眼睛”的过往不会凭空消失,但它们再也无法困住她了。
就像此刻,风拂过发梢,带来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她的眼睛里,正盛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而未来还有那么多相遇在等着她,每一场,都该是盛大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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