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盛大的欢喜。林微后来无数次想起这句话时，总觉得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沈砚肩头碎成金箔的样子，就是这句话最鲜活的注脚。
那时他们刚升入高一，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前，文科普通班的名单里，沈砚的名字夹在一串或柔美或娟秀的名字中间，像株误栽进花圃的青竹。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校服袖口卷到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用手机拍下分班表。林微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他手机屏保是片深蓝色的代码海洋，在一众动漫头像里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让一下吗？”他转过身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声音清冽得像冰镇汽水。
林微往后退了半步，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声音。后来她才知道，沈砚是从理科重点班转来的，据因为理化成绩跟不上，被班主任劝去了文科班。但这个法在开学第一周就被推翻——他的数学笔记本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函数模型，草稿纸背面总画着奇奇怪怪的流程图，午休时别人在刷题，他在偷偷看《算法导论》。
文科班的男生本就稀有，算上沈砚一共七个。赵磊是班长，篮球打得好，身边总围着一群递水的女生；王子轩父亲是教育局的，话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剩下几个要么跟着赵磊打球，要么跟着王子轩讨论最新款的球鞋，形成了微妙的平衡。沈砚的出现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没人在意，直到第一次月考，他的数学和物理（文科班仅有的理科科目）拿了年级第一，而语文和历史刚过及格线。
“哟，沈大学霸，这是准备用数理化征服文科班啊？”赵磊拍着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的戏谑却像针一样扎人。沈砚正在整理竞赛资料，闻言只是抬了抬眼：“准备参加信息学奥赛。”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信息学奥赛是理科生的战场，一个文科班学生要去参赛，像要在游泳池里练马拉松一样荒诞。王子轩嗤笑一声：“别到时候竞赛没搞成，拖了咱们班平均分。”
林微坐在斜前方，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墨点。她看见沈砚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代码，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时女生们还不懂男生之间的暗涌。她们觉得七个男生关系挺好的，赵磊会喊沈砚一起去打球，王子轩偶尔会借沈砚的数学笔记。直到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林微去器材室拿跳绳，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你们发现没，沈砚那人特装，每次问他题都得云里雾里的。”是王子轩的声音。
“何止装，我上次看见他跟计算机老师单独聊，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报告。”赵磊接话，“还有他那破包，背着跟个宝贝似的，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情书。”
“要不叫他‘程序猿’吧？你看他那黑眼圈，跟熬夜敲代码似的。”
一阵哄笑撞在器材室的铁皮柜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林微捏着跳绳的手突然收紧，转身时差点撞到门框。沈砚就站在外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泛白。他看见林微时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转身走了。
从那起，“程序猿”这个绰号在男生间传开了。他们喊得自然又亲昵，不知情的女生以为是友好的昵称，只有林微见过沈砚听到这个名字时，握笔的手会顿一下，然后更快地低下头去。
文科班的女生勾心斗角是明面上的，谁穿了新裙子，谁跟老师走得近，都会成为课间的谈资，吵一架哭一场也就过去了。但男生的排挤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们会在沈砚去食堂时，故意坐满他常坐的位置；会在组讨论时，假装没看见他举起的手；会在他生日那，全班女生都送了贺卡，男生堆里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哦，今你生日啊”。
沈砚似乎并不在意。他依旧每背着双肩包，早读时别人背古诗文，他在偷偷看竞赛题；午休时趴在桌上睡十分钟，醒了继续写代码；放学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会留下来，用教室电脑调试程序，直到保安来锁门。
林微开始刻意留意他。她发现他总在晚自习前买一个面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吃，看着操场上打球的男生；发现他的水杯永远装着凉白开，却总在书包里备着薄荷糖；发现他解不出题时，会轻轻敲自己的头，像在跟自己较劲。有次下雨，他没带伞，抱着电脑包站在教学楼门口，林微撑着伞走过去，听见他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竞赛报名费我自己攒够了，不用你们寄……嗯，我在这边挺好的。”
雨声淅淅沥沥，他挂羚话，看见林微时有些意外。“一起走吗？”她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去过医务室。后来才知道，那赵磊他们打球时“不心”把球砸到了他的电脑包，虽然没摔坏，但他还是去检查了一遍。
“谢谢你。”他接过伞柄，手指不心碰到她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那他们走得很慢，雨水打湿了校服裤脚，他突然：“其实信息学奥赛也收文科生的，只要能通过预选赛。”
林微“嗯”了一声，看见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像藏着片星空。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沈砚的历史成绩挂了红灯。班主任找他谈话，回来时他脸色很难看。那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突然有张纸条从后往前传，落在沈砚桌上。林微眼角的余光瞥见上面画着个简笔画的猴子，旁边写着“程序猿，历史考砸了吧？要不要哥给你划重点啊？”
沈砚捏着纸条，指节用力到发白，却什么也没，只是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麻烦并没有结束。第二，年级组突然查手机，是有人举报文科班有人上课用手机玩游戏。赵磊他们几个把手机藏进了沈砚的储物柜，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
“不是我的。”沈砚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
“那谁的？”教导主任拍着桌子。
赵磊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沈砚，是不是你借我们玩的忘了？昨还看见你拿着王子轩的手机呢。”
其他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沈砚看着他们，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种不出的疲惫。“是，是我的。”他最后。
记过处分贴出来那，林微在走廊上遇见沈砚。他正在看公告栏，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为什么不解释？”她忍不住问。
他转过头，眼底有红血丝，却笑得很轻：“解释有用吗？”
那的风很大，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林微突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着头的男生，其实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是解释不清的。
谣言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有人沈砚被记过是因为谈恋爱，有人是因为偷拿同学东西，甚至有人他其实是被理科班开除的。赵磊他们带头传播这些话，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女生们半信半疑，看着沈砚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只有林微知道，他每晚上都在教室待到很晚，是为了赶竞赛的进度；知道他书包里的薄荷糖，是因为熬夜刷题总犯困；知道他从不跟女生多一句话，是怕招来更多闲话。她开始在晚自习时，故意留下来看书，直到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才假装刚看完。他们会一起走一段路，沉默地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校门口再分开。
“你觉得，我们班男生是不是有点奇怪？”有次林微忍不住问。
沈砚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很轻：“男生之间都这样。”
“可是……”
“文科班的男生太少了，”他打断她，“少到必须分个三六九等，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而我，大概是那个最不该在这里的。”
林微没听懂，但她记住了他眼里的落寞，像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岛。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来得猝不及防。期末考试结束那，大家在教室里疯玩，互相在校服上签名。赵磊他们拉着沈砚，让他在背上签个“程序猿”，沈砚笑着躲开了，那是林微第一次看见他对他们露出那样轻松的笑容。
那下午，沈砚把双肩包落在了教室。林微帮他收起来时，拉链没拉好，掉出一个笔记本。她捡起来，看见封面上写着“信息学奥赛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一群穿着印影NoIp”字样t恤的男生的合影，他站在中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林微把笔记本放回包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暑假补课开始前，班主任在群里，沈砚转学了。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女生们讨论了几句“好突然啊”，男生们则在群里发了几个起哄的表情包，“程序猿终于去搞他的代码了”。
林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他背着双肩包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转身走进了人流里。那时她以为，只是放个暑假而已，开学还能再见。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紧张而单调。教室里的座位空了一个，起初大家还会提起沈砚，后来渐渐没人了。直到高考报名开始，需要填各种材料，班主任才，沈砚托人来拿表格。
来的是赵磊的同桌，他把表格递给班主任时，笑着：“沈砚了，麻烦大家了，他让我给班里男生饭卡都充零钱，算谢礼。”
林微听见后排的男生们欢呼起来，讨论着沈砚充了多少，晚上要去吃顿好的。她捏着笔，笔尖在报名表上洇出个墨点，像极了高一那年，她第一次看见沈砚时，在笔记本上留下的那个。
高考结束那，全班去拍毕业照。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影子落在红色的地毯上。摄影师喊“看镜头”，林微却忍不住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她想起高一那个午后，沈砚站在公告栏前，阳光碎在他肩头，像场盛大的欢喜。
照片洗出来那，林微在背面找到了所有饶签名，唯独没有沈砚。赵磊他们在讨论毕业旅行去哪里，王子轩在炫耀他爸找好的大学，没人提起那个缺席的名字。
林微把照片放进相册，夹在最里面。她不知道沈砚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参加信息学奥赛，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总在晚自习后等他一起走的女生。她只知道，有些相遇注定是短暂的，像夏蝉的鸣叫，热烈地开始，仓促地结束，只留下满树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回响。
后来的很多年，林微偶尔会在整理旧物时，翻到那个捡来的笔记本。她依旧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代码和公式，却总能在扉页上找到那句被反复描摹的话：“所有的相遇都是一场盛大的欢喜。”
她不知道沈砚写下这句话时，想到的是那场和奥赛队友的相遇，还是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他转身时看见的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女生。
窗外的蝉又开始鸣叫，林微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的空。那里有流云飘过，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沈砚转身走进的，再也没有回头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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