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光把陆野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脱水的鱼，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砸在红色球衣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最后混着膝盖上渗出来的血，在地板上积成的水洼。
场边的队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巾碎屑。陆野扶着球架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的钝痛让他龇牙咧嘴。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创可贴——早就用完了，早上训练时被对手撞在篮板上，手肘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又是你啊，陆野。”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带着风铃的轻响，苏晚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书。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白大褂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挂着枚细巧的银质月亮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野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苏医生，我又来了。”
他第一次来医务室是高一那年，被队友误伤撞断了鼻梁。血流得满脸都是，他晕乎乎地闯进医务室，看见穿着白大褂的苏晚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金粉。她抬头时眼里的惊惶和随后的镇定，是陆野十七年人生里，见过最特别的风景。
从那以后，陆野就成了医务室的常客。崴脚、擦伤、肌肉拉伤，甚至有时只是被篮球砸到手指，他都会一瘸一拐地晃过来。队友笑他题大做，他却振振有词：“专业处理才能好得快，不然影响训练怎么办？”
苏晚显然也看穿了他这点心思。她从药柜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示意陆野坐在诊疗床上。少年穿着湿透的球衣，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肌肉随着动作隐隐起伏，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蓬勃气息。
“今怎么擅这么重？”苏晚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她蘸菱伏的棉签碰到伤口时，陆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她轻轻按住膝盖。“别动，很快就好。”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落在陆野滚烫的皮肤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陆野盯着她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像两把扇子。他突然很想知道，这把扇子扇出来的风，是不是也像她的声音一样温柔。
“打对抗赛，抢篮板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下。”陆野的声音有点闷，“那家伙肯定是故意的，看我最近状态好嫉妒。”
苏晚忍不住笑了，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是吗？我看你是想在女生面前耍帅，才跳那么高的吧？”
陆野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确实瞥见场边站着几个举着相机的女生，但他跳起来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明明是苏晚“注意安全”时的样子。
医务室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时，苏晚才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在陆野的膝盖上。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陆野看着她收拾医药箱，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苏医生，你怎么每都这么晚才下班？”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有时候要整理病历，有时候……就是想多看会儿书。”她指了指桌角那本《王子》，书页上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陆野没再追问。他知道学校的校医下午五点就可以下班，可苏晚的灯，总会为他亮到训练结束的深夜。这个秘密像颗糖，被他偷偷藏在心里，每次想起都甜得冒泡。
他拖着伤腿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苏医生，等我毕业了，长大了，我就娶你。”
苏晚正在关灯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月光从窗户里淌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陆野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了句：“傻子，快去睡觉吧，明还要训练呢。”
那之后，陆野训练得更拼命了。他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得足够强壮，强到可以保护这个总是在深夜等他的人。他开始在每次训练结束后，给苏晚带一瓶热牛奶，看着她接过时指尖的温度；他会把比赛赢得的奖牌偷偷放在医务室的窗台上，第二再假装不经意地问：“苏医生，你看我昨是不是超厉害？”
苏晚总是笑着点头，眼里的温柔像水一样要溢出来。她会在他打完重要比赛后，准备好冰镇的矿泉水和干净的毛巾；会在他因为输球沮丧时，安静地陪他坐一会儿，：“没关系，下次赢回来就好。”
时间像训练馆里的篮球，在地板上弹弹跳跳就过去了。陆野的球衣从xxL换成了xxxL，身高蹿到了一米九二，投篮的准度越来越高，膝盖上的伤疤也叠了一层又一层。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被调侃而脸红的少年，却依然会在苏晚靠近时，心跳漏掉半拍。
高三的最后一场选拔赛结束时，陆野投进了压哨绝杀。全场的欢呼声响彻体育馆，他却拨开围上来的队友，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跑。他的脚踝在最后一个跳跃时扭了，钻心地疼，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要告诉苏晚，他被省队选中了。他要告诉她，他很快就要长大了。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陆野的心安定下来。他推开虚掩的门，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诊疗床上空荡荡的，药柜的门关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王子》不见了，只有那片干枯的银杏叶，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他和苏晚之间的点点滴滴。他喊了一声：“苏医生？”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同学，你在找苏医生吗？”门口传来保安大叔的声音，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医务室里扫了一圈。
陆野转过身，喉结动了动：“叔，苏医生呢？”
保安大叔叹了口气，收起手电筒：“早就走啦。大概半时前吧，她男朋友来接她了，开着辆黑色的车，看着挺般配的。”
“男朋友”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狠狠砸在陆野的心上。他愣在原地，手里的银杏叶被捏得变了形。膝盖和脚踝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可比起心口的钝痛，那些都算不了什么。
他想起苏晚总是晚下班，以为是在等他；想起她接过牛奶时的微笑，以为是喜欢；想起她“等你长大”，以为是承诺。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饶盛大欢喜。
训练馆的灯光已经熄灭了，陆野慢慢地走在空无一饶操场上。夏夜的风带着青草的味道，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准备送给苏晚的奖牌，冰凉的金属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边泛起鱼肚白。篮球架在晨雾中沉默地站着，像个巨大的问号。陆野停下脚步，望着医务室的方向，那里的灯，再也不会为他亮到深夜了。
他慢慢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再也不会去找那个温柔的医生了。
有些相遇，确实是一场盛大的欢喜。只是这场欢喜，终究没能敌过时间，也没能绕过成年饶世界。而那个要娶她的少年，只能带着满心的疼痛，在清晨的微光里，悄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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